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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座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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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座主(3)

謝妍含笑送走眾人。再回身時,堂上就只剩下她和丁瑩了。丁瑩許是有些頭暈,手撫前額,手肘撐在幾案上。謝妍見了,叫來一名侍婢吩咐幾句。婢女領命離去,返回時手持一個木托盤,上面放著浸熱的巾帕和一杯加了蜂蜜的水。

謝妍取了蜂蜜水,親手放至丁瑩面前,溫言道:“喝一點吧,會好受些。”

“多謝恩師。”丁瑩謝過,端起水杯慢慢喝著。蜜水是溫熱的,很好地緩解了胃中不適。她感激謝妍的體貼,忍不住偷偷看她。她飲水時,謝妍就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隨手拿了一卷書消磨時間。丁瑩發現謝妍低頭時的側影十分秀麗,一時看得出了神。

謝妍似乎有所察覺,也轉頭向她看過來。

丁瑩連忙作低頭喝水狀。

“你……”謝妍欲言又止。

丁瑩擡頭,等她下文。

謝妍其實是見丁瑩難受,考慮是不是請她去內室躺一會兒。可是話到嘴邊,她卻又有些遲疑。雖則丁瑩與她俱為女子,並不會有名節上的困擾,但她做為座主,若與某個門生過於親近,還是容易引起猜測。且她與丁瑩雖然接觸不多,卻已看出此人頗有幾分清高。就說那件羅帔,她明明可趁今日之機送還,卻特意托女吏私下轉交,恐怕是有心避嫌。自己若表現得太過熱情,也許會適得其反。

丁瑩哪裏猜得到謝妍的心思?她只是奇怪恩師為何神色猶豫,似乎有難言之隱?她這時人還有些暈乎乎的,思緒難免散亂,不知怎麽想起自敘時雖然同年們都有提及各自的字、號,但他們一共二十八個人,謝妍一時之間未必都能記全,何況她當時還在走神,記得的只怕更少。丁瑩猜想說不定恩師還不知道怎麽稱呼自己?於是她友善地再次自我介紹:“學生字同珍。”

謝妍正轉著各種念頭,忽聽丁瑩冒出這麽一句,不免啼笑皆非。不過她只當是醉話,並未多想,反而微笑道:“光瑩之偉,隋卞同珍(註1)?”

之前丁瑩提起時她就想到這個典故,只是當時有人打岔,她並不曾說出口。

丁瑩靦腆地點了點頭。瑩為玉色,也有似玉美石之意(註2),所以家中長輩為她賜了這樣的字。

自敘時說過不夠,這時還要再強調一遍,看來她對“同珍”二字相當滿意?謝妍想著,又是一笑:“很適合你。”

名和字都很配她。小山神可不就是屬石頭的?謝妍覺得自己給予的稱號甚是貼切。

丁瑩見她巧笑嫣然,臉又開始莫名發燒。好在她臉上的酡紅還未褪去,倒是沒讓謝妍瞧出不妥。謝妍沒聽到丁瑩回應,也不覺有異,只當她醉著,繼續低頭看書。丁瑩想了一陣,也不知道能和她聊什麽,便又埋頭喝水。兌了蜂蜜的水清甜可口,她沒用多久便都飲盡了。之後她又用熱巾子擦了把臉,果然覺得好受了許多。加上她酒飲得並不算太多,休息一陣,酒勁也就過了。

清醒以後,丁瑩重新擡頭,看見謝妍還坐在原處,只是書已擱置一旁。一名婢女侍立在她身側,正低頭聽她吩咐。謝妍的聲音壓得很低,顯然是顧及到酒醉的自己。丁瑩見狀赧然。拜謝座主,卻酒後失儀,還讓恩府在旁照料,著實不像話。

謝妍交待完侍女,回頭見丁瑩已站起身,臉色也正常了,知道她酒醒了,但還是關切地問道:“可好些了?”

丁瑩點頭:“已經好了。”

“能騎馬嗎?”謝妍又問。

“應當無礙。”

謝妍聽了,也站起身。

這是要親自相送?丁瑩受寵若驚,一到堂外便再三請謝妍留步。

謝妍也不堅持,送至階下即便止步,只額外囑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丁瑩向謝妍躬身拜謝,然後走向大門。不過走出幾步後,她卻又有些遲疑。在原地思索片刻,丁瑩有了決定,返回庭中喚了一聲:“恩師。”

謝妍本已登階,即將回到室內。聽到丁瑩去而覆返,她微覺意外,但還是轉過身,和氣地問:“可是還有不適?”

丁瑩搖頭:“學生有一事相詢。”

“你問。”謝妍頷首。

丁瑩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又沈吟片刻,才最終下定決心:“恩師何以選中學生作狀首?”

這個問題已經困擾她多日。尤其是這幾天,她但凡外出,總會遇到景仰她的女子,且對她奪得狀首之事讚不絕口,令她愈發不能自安。可若以此詢問主司,不但唐突,且有質疑之意,故而她十分猶豫。但是今日拜謝,謝妍的細致與周到令她十分感動,且不管是山神廟還是科場,謝妍都有過善舉。丁瑩覺得她應該不是氣量狹小之人,終於鼓足勇氣,問出了久存心中的疑問。

謝妍並未馬上作答,而是站在臺階上打量丁瑩。

丁瑩有些緊張,想要解釋自己並非有意冒犯,不想謝妍恰在這時開了口,卻是一句反問:“你覺得呢?”

丁瑩愈發忐忑,但還是說:“學生聽聞之前三年未有女子及第,陛下甚是不滿。外間傳言說……”

“傳言說我是為了迎合聖意,才點你作榜首?”謝妍打斷她。

這確實是丁瑩的擔憂。她結結巴巴地問:“恩師……會這樣做嗎?”

謝妍沈默片刻,慢慢步下臺階,向丁瑩走來。

丁瑩覺得她走下臺階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慌亂不已。她試圖探知謝妍的想法,可謝妍的臉上並沒有明顯的情緒流露。她看向丁瑩的眼睛更是毫無波瀾。丁瑩忽然有點後悔,為什麽一定要問呢?還問得這麽直接。若恩師是真心賞識她,聽到她這番言論會不會傷心?

謝妍盯著她看了好一陣,才悠悠問道:“你向我詢問,是在意真相,還是單純希望我否認?”

丁瑩楞了。

謝妍直視她的眼睛,向前逼近一步:“如果我說是,你又作何打算?”

聽到謝妍第一句詰問時,丁瑩有些不知所措。她決定問詢時並未深思過其中區別,或者說她根本沒意識到還有這樣的區別。

不過謝妍拋出的第二個問題,她是有答案的:“果然如此,學生會拒絕授職。”

“哦?”謝妍揚眉,“十年寒窗,好不容易一朝成名,前程有望,你舍得就這麽放棄?”

丁瑩肅容道:“德不稱其任,其禍必酷;能不稱其位,其殃必大(註3)。學生才疏學淺,不敢以狀元之名欺世。”

謝妍審視了她一陣,再度開口:“我說了,你就信嗎?”

丁瑩一怔。

謝妍直視她,又說道:“現在我告訴你沒有,你又是何想法? ”

丁瑩心亂如麻。謝妍說她沒有媚上,她自然是願意相信的。可一旦接受這一說法,她便覺得自己之前的言論十分不妥:竟然懷疑對她有提攜之恩的座師,還出言不遜,這是何等無禮?她想向謝妍賠禮,卻不知道什麽樣的言辭才能彌補她的冒失。恩師對她該有多失望?

丁瑩的沈默在謝妍看來卻是另一層意思。果然猶豫了,謝妍不無諷刺地想,她這主司是有多失職?親自點的狀元都不信她。不過敢直言相詢,倒也不失磊落。到底是自己的門生,該引導還是得引導,省得她妄自菲薄。

謝妍平覆了心情,緩緩道:“你可看過蕭述和崔景溫的詩文?”

丁瑩擡頭,謝妍已經轉開臉,不看她了。

“看,看過一些。”丁瑩回答。

梁月音和鄧游曾經抄錄過幾篇那兩個人的詩文,與她同覽。

謝妍聞言,似乎笑了一聲。

丁瑩不解其意,正要開口詢問,卻聽謝妍說:“那你捫心自問,是不是真的不如他們?”

*****

註1:出自魏晉·陸雲所作《贈顧彥先》。

註2:《說文解字》卷二:瑩,玉色。從玉,熒省聲。一曰石之次玉者。

註3:出自東漢·王符《潛夫論·忠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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