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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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不算數了。”

“真的嗎?”

向寧扶著他哥肩膀的手不自覺收緊,看著他哥的眼睛又問了一遍。他哥的眼裏含著幾分若有似無的笑,笑得他心裏發慌發毛。

其實向成已經不太生氣了,他罵也罵了,打也打了,還能怎麽樣?向寧就是個小孩兒,小孩兒犯錯收拾一頓就行了,總不能真不養了。

他永遠都不會和向寧真生氣。

但不生氣歸不生氣,他還不想太快原諒他,打算晾他幾天讓他長長記性。

“不然呢?”向成看著他,“你這麽對我,我還跟你在一起,我腦子有毛病啊?”

“......”

向寧下意識想道歉,想說對不起,但是他今天已經說了太多對不起,這三個字說多了就顯得份量太輕,沒什麽意義。而且他做的事,只是嘴上道歉也沒什麽用,他哥聽多了也該煩了。

向寧抿了一下嘴唇,最終把道歉的話咽了回去,只是用懇求的目光看著他哥。

他其實還想求他哥幾句,求他哥原諒,求他哥別生氣,求他哥別不要自己。但他哥剛剛的話讓他張不開嘴,他那麽對他哥,沒有臉求他原諒。

向寧想到這裏又想哭了,眼眶微微發紅。

他今天哭得太久,眼睛腫得厲害,向成不想讓他再哭了,趕在他掉眼淚之前及時說:“起來吧,回家。”

向寧的眼淚果然沒再掉下來,而是楞了一下,“回家?”

他竟然還可以回家?

這反應逗得向成在心裏笑了下,他慢慢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向寧,恍然大悟似地說:“原來您也知道您那麽做完之後可能就沒家了啊。”

“我......”向寧仰頭看著他哥,不知道說什麽。

他當然知道後果,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聽見結婚倆字兒從他哥嘴裏說出來的那一刻,向寧只覺得天都塌了,憤怒和絕望一齊湧上心頭,巨大的情緒波動讓他失去了所有理智。

向成看了他一會兒,知道他心裏肯定正後悔呢,但做都做完了後悔有什麽用?他沒理會,只淡淡道:“先起來吧,我把你打成這樣,不可能扔你一個人在外邊兒,要扔也得等你傷好了再扔。”

向成這話就是隨口一說,但落在向寧耳朵裏就是另一層意思。

他哥果然還是不要他了,向寧心臟一抽,剛收回去的眼淚立馬滾了出來,哀求地喊了一聲,“哥......”

向成在心裏“哎”了一聲,他實在看不得向寧哭,向寧一哭他就想哄,哄著哄著這事兒就翻篇兒了,他還不想太快翻篇兒。

他壓下眉心,在向寧抽噎的聲音中沈聲警告:“憋回去。”

“不想回家你就在這兒待著。”

向寧見他哥面露不耐煩,立馬噤聲,手往臉上隨便一抹,急急忙忙起身,壓抑著哭腔說:“我回,我回,你別生氣。”

但他跪得太久,膝蓋早已酸麻刺骨,根本支撐不住身體,剛匆匆忙忙站起來就狠狠摔了回去,“咚”的一聲悶響,聽起來膝蓋都砸碎了,嚇得向成心尖一顫,什麽原諒不原諒的通通往腦後一拋,想都沒想就彎腰過去扶了一把。

“哎!起不來了?”他焦急地問。

這是非常熟悉的語氣,向寧怔了一下。他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哥牢牢抓住自己的胳膊的手,片刻後,視線緩緩上移,意料之中的,看到一張布滿擔憂和緊張神情的臉。

他盯著他哥的臉沈思兩秒,忽然試探性地垂下眼眸,用長長的睫毛掩住情緒。伸手去揉膝蓋時痛苦地扭了下臉,很小聲地“嗯”了一下。

他半邊臉還腫著,臉上的鞭痕也紅得厲害,再配上這委委屈屈的小表情,確實挺讓人心疼的,但向成實在太了解他了,幾乎是一瞬間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他當場就氣笑了,真是自己之前脾氣太好了,小崽子犯了這麽大錯不想著怎麽去彌補,竟然在這兒故意裝可憐讓他心軟。

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抓住向寧胳膊的手指也漸漸松開。他重新站起身,甚至還後退半步,與向寧拉開一段距離,垂眸睨著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就再起一遍。”

“......”

向寧意識到自己又把他哥惹生氣了,慌慌張張擡眼去看他,急得快要哭出來,“你別生氣,我起。”

他兩手撐住地板,手臂上青筋繃起,將身體的重心艱難地向上推。但他的膝蓋還是太痛了,仿佛被一根鋼針貫穿,剛起到一半就疼得他兩腿發抖,冷汗從額頭滑到下巴。

向成在旁邊冷眼瞧著,沒幫忙。

向寧知道他哥在生氣,都沒敢擡頭看他,自己喘著氣緩了片刻,隨後一咬牙,將腿一寸一寸打直,緩慢又滯澀地站了起來。

稍稍站穩後巴巴望著他哥,眼神裏含著點兒不知所措,“哥......”

向成沒搭理他,轉身就往門口走。

向寧沒辦法,只好趕緊擡腳跟上。

他的腿像剛經過一輪打碎重組一樣,行動起來很不聽使喚,他要用很大力氣才能往前邁一步。骨骼之間也仿佛生了銹,每走一步就磨損一下,在骨頭縫隙裏生出令人牙酸的痛。

向成知道他走不快,沒難為他,刻意放慢了腳步。

外面已是深夜,青磚小徑上鋪著層薄冰一樣的月光,兩個人一前一後,前面的慢慢走,後面的一瘸一拐地跟。

自始自終,前面的人沒回頭,後面的人也沒吭聲。但是他們之間始終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就好像有條看不見的繩子將他們拴在一起,無論如何也不會分開。

中途向寧摔倒了一次,向成就停在不遠處等他。路燈的光從右側灑下來,在他的肩膀上投下一片暖黃,但這片暖黃太小,不足以中和純白襯衫的冷質感,反倒襯得那道身影更加冷情。

向寧看著他哥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哥的身影有點模糊,他們之間好像隔著什麽無形的東西,讓他看不清他哥。

他重新爬起來,一步一步朝他哥靠近,想要將他哥看得更清晰些,可剛走幾步,路燈的光突然閃了一下,他哥肩膀上的暖黃瞬間消失,白襯衫被黑夜淹沒。與此同時,向成向前邁開了步子,他們之間的距離再次拉長。

等到向寧終於走到他哥剛剛站的位置上時,那盞燈又好了,暖黃的燈光灑在他的肩頭,一如剛才。而他哥的背影,卻已經被蹣跚的樹影遮住,徹底看不全了。

終於到家後,向寧跟在他哥身後進了門,本來他想說點什麽,但他哥卻看都不看他,徑直走向房間,哢噠一聲合上了房門。

向寧站在客廳裏楞楞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一種被拋棄的情緒油然而生,他有一瞬間覺得他哥離他好遠。

他克制住去敲門求他哥跟他說說話的心情,踩著不太穩當的步伐回了房間,一頭栽進床上。

其實他很累了,他今天經歷了太多事,巨大的情緒起伏讓他身心俱疲,但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他趴在床上,腦子裏全是他哥掉眼淚的模樣,那滴淚那麽小那麽輕,卻直接將向寧的心滴出一個洞。

他真的太過分了。他哥說得沒有錯,不管怎麽樣,他哥愛他都是真心的,他哥沒有一點對不起他,是他太自私,太想擁有他哥。

其實他不是不懂,他偶爾也有想過,或許他哥對他真的就只是哥哥對弟弟的感情,他哥說的我愛你和永遠在一起也只不過是一個長輩對晚輩自然而然的情感流露。

但是他不願意相信,他總是固執地把他哥的行為歸結於欺騙,然後扯開一張名為報覆的大旗,好像他做的一切都師出有名,但是他哥一哭,他的旗子就倒了,他所築起的所有自欺欺人的防線也立馬潰散。

他覺得自己罪大惡極。

向寧趴在床上,忍不住哭了起來。

一開始他的聲音是悶在被子裏的,只是低低的啜泣。

可淤積在心口的難受太沈,堵得他快要發瘋,他急需一個發洩出口。所以哭聲越來越大,逐漸演變成不顧一切的號啕,但嚎了沒幾聲,又怕被他哥聽見,只好慌忙吸緊鼻子,用盡力氣把哭聲壓回喉嚨裏。

所有洶湧的悲痛,被迫又變回了斷續、壓抑的哽咽。

情緒積壓在心裏實在難受,向寧覺得自己快要憋悶到窒息了,他忍了一會,還是覺得呼吸困難,只好起身去陽臺透氣。

向成半夜渴醒,出來倒水時剛好看見向寧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陽臺,刻在骨子的創傷讓他當場應激,咣當一聲玻璃杯摔落在地,水光四濺,向成踩著一地碎玻璃快步走到向寧身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扯回客廳,聲音發抖地吼他:“向寧,你他媽就會這一招兒是嗎?”

“你非得逼我嗎?你有能耐你就跳!跳!二十二樓!你給我往下跳!你前腳敢跳我後腳就抹脖子!”

向寧聽見身後有動靜就回頭了,但是他哥的動作太快,他連句話都沒說出口就被他哥拽一趔趄,隨後腿一抖直接摔倒了,脊背撞到茶幾堅硬的邊緣,疼痛如閃電般炸開,向寧疼得所有五官都皺成一團。

“.....不是。”他一邊抽氣一邊解釋,“我只是睡不著出來吹吹風。”

他仰頭看著他哥,心裏比他哥還急,他真不想再惹他哥生氣了,“我沒想跳樓,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嚇你的,你別生氣,我這就回去......”

向成在他的道歉中漸漸冷靜下來,手臂上炸起的細小顆粒也一點一點蟄伏到皮膚下。“睡不著?”他伸頭瞥了一眼向寧後背,“太疼了?”

“沒。”向寧不想讓他哥覺得自己是在裝可憐,忙說:“不疼,我能睡著,我現在就去睡覺。”說著就要起身。

向成看著他沒有說話。

按理來說他是得給小孩兒處理一下傷,但他當時被向寧毫無擔當的做法氣著了,一回家就沒管他。現在借著月光看,向寧後背上的鞭痕全部充血,腫成一道道近乎透明的紅綾子。

他沈默片刻,走過去按亮了燈,淡聲說:“壁櫃第二層有藥,自己找出來噴一下。”

“......好。”向寧現在不敢跟他哥對著來,他哥讓他幹什麽他就幹什麽。

他從地上爬起來,邁著僵直的腿,硬邦邦挪動到壁櫃前,翻出噴霧往自己後背上噴了噴。

他一擡胳膊就牽扯到受傷的肌肉,其實噴得很不方便也很難受,但他沒吱聲,就默默往自己身上噴藥,噴完上面又把手從腰側伸過去噴下面。

“前邊兒,大腿,臉上,還有膝蓋都噴。”向成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命令,冷硬的聲線裏藏著幾分後怕的抖。

向寧聽話地都噴了噴,藥物噴在傷口激起幾分刺激的痛。噴完後他把藥放回櫃子裏,站在吧臺前看著他哥,手指抓著桌沿兒,不知道下一步幹什麽。

“噴好了回屋睡覺去。”向成說。

“嗯。”向寧不敢說什麽,順從地回去了。

房門輕輕合上,向成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隨後起身關了燈。然後他又去臥室拿了手機和煙,拿完後返回客廳,在剛才的位置上重新坐下。

手機的亮度被他調到最低,但還是有些刺眼,他看了一會兒就不得不閉上眼睛緩一下。

向成陷在沙發裏,仰頭望著天花板,手裏的手機在播放著無聊的短視頻,喧鬧又無意義的笑聲流淌在寂靜的黑夜。

煙灰缸裏的煙灰一點一點堆積,煙蒂也越來越多,最後一支煙蒂戳在上面時,一縷細微的晨輝照了進來。

向成擡手捏了捏眉心,起身活動一下僵硬的肩膀,骨骼發出哢哢的聲音。待身體上的疲憊緩解了些,他輕輕走到向寧房門口,掌心搭上門把手,極輕地推開一條小縫。

床上沒人。

向成心裏一慌,趕緊推門而入,然而卻在看清屋內情形的那一刻猛地頓住了。

厚重的窗簾遮住了全部光線,昏暗的房間內,向寧跪在靠近床尾的地面上,額頭抵住墻面,脖頸深深彎下去,露出一截尖削的骨,那截骨往下,是紅痕交錯的脊背。

視線一點一點下移,一抹紅色躍入眼簾,向成定睛細看,發現向寧的掌心裏還攥著一條皺巴巴的、邊緣卷曲的火腿腸包裝皮。

他跪在那裏,像贖罪,也像祈禱。

向成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麽尖銳的東西戳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盯著向寧手心裏那抹已經褪色的紅,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小孩兒可能又要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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