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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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寒風死命往臉上紮,向成從向寧那兒逃出來後腳沒停下,一路往前連跑兩條街,跑完之後身上的火倒是熄了,但臉也快凍僵,他低頭使勁搓搓臉,邊跺腳邊擡眼四處張望,就近找個酒店鉆進去了。

一壺熱水很快燒開,他用木棍似的手給自己倒了杯,兩只手圈著杯壁捂著,水溫一點點變冷,他的手一點點熱起來。

身體回溫之後大腦也漸漸解凍,他雖然一直沒有過什麽感情經歷,但對這些東西並不遲鈍,他知道自己的反應意味著什麽,也正因為知道,才會驚慌失措,才會落荒而逃。

太......向成想了想,腦子裏忽然蹦出倆字兒,驚悚。

太驚悚了。

他竟然能對向寧起反應。

雖然他們之前摟過親過也做過,甚至在他的悉心教導下,向寧也讓他舒服過幾次,但是和這次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這次不單單是身體上的,小腹裏躥出來的那股電流不僅往下鉆,也向上頂開一層層骨骼和皮肉,一路直逼他的心臟,企圖以銳不可當之勢將外圍的腔室強行鉆破、刺穿。

這是非常陌生的感覺。

啊......陌生。向成眼睛突然亮了下,好像找到了可以從那股電流的猛烈進攻中突圍的方法。

會不會是因為分開太久,他和向寧生分了,所以才會在久別後的重逢中產生一堆亂七八糟莫名其妙劈裏啪啦的化學反應,等相處相處重新熟悉後,這種趁亂而起的化學反應就會自然消失,他們也會回到之前的關系中。這麽想著,向成受驚的心微微平覆。

應該是這樣,向成點點頭,對自己的分析深信不疑,不然他還真能對向寧產生那種感情嗎?他嗤笑一聲,怎麽可能?再怎麽成熟也只是個小崽子。

翌日。

向成起床後給向寧打了個電話,問他今天有沒有事兒,出不出門,得到否定的回答後去旁邊超市買了點兒菜,拎在手裏敲響了向寧公寓的門。

向寧開門後發現他哥站在門外,有點震驚,“哥?”震驚之餘又幾分不解,明明昨晚走得那麽急,好像被他碰一下就會中毒一樣,對他避如蛇蠍,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你......找我有事嗎?”

向成沒理他,目光從他睡衣領口下光潔的胸口上淡淡掃過,最終落在光著踩在地板的腳上,拉上門,說:“拖鞋穿上。”

“......啊。”向寧有些茫然地把門口讓開,去沙發下找出拖鞋踩進去。

向成把手裏的東西擱竈臺上,拍拍掌心,轉身走到向寧面前,擡手掐住他的臉頰使勁捏了捏,笑笑:“給你做點兒好吃的,感覺臉蛋兒比之前瘦了。”

熟悉的腔調熟悉的觸感,向寧感受著臉頰那塊兒皮膚在他哥兩只手指的擠壓下微微發痛,發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真的太久太久沒有和他哥親近過了,久到都快要忘記是什麽感覺。

心底壓抑許久的想念瘋狂上湧,在身體裏引發巨大的海嘯,向寧眼眶發紅,很想跟他哥說我好想你,但是昨晚他哥匆匆離去的背影將他的所有思念,依賴,和企圖小心翼翼靠近的心思全部絞殺。

最終,他微微偏開頭,淡淡說:“沒瘦。”

向成的手中倏然一空,他怔楞半秒,隨後將手在褲子上隨意蹭兩下,轉身垂下眼皮:“嘖,沒瘦就沒瘦唄,誰惹你了?”

做好飯菜,他指使向寧一趟趟把菜盤子端上桌,八個菜,煎炒蒸炸都有,挺豐盛的。

“去盛飯去。”向成把碗朝向寧一遞,自己坐在椅子上不動彈。

向寧沒說什麽,接過碗就去盛滿了米飯。

“這幾天忙嗎?”向成把米飯放一邊,從桌沿兒拿了個空碗過來,“不忙咱倆出去逛逛,我記得你們學校旁邊有個公園挺好看的,就之前你競賽完我說要去你沒去那個,夏天前兒路過過,桃花開得挺好,不知道冬天什麽樣兒。”

向寧不太理解他哥這種前後矛盾的行為,這算什麽?突然意識到昨晚的事會讓他難過,所以給他補償嗎?還是覺得他小,想哄他?他吐出一塊骨頭,聲音不高:“沒什麽好看的,湖裏凍得全是冰,還冷。”

向成沒想到他會拒絕,還這麽幹脆,下意識“啊”了一聲,停頓半秒才說:“冷那咱不去了。”

他撿只螃蟹掰開,一點點把蟹黃兒挖進面前的空碗裏,這個季節的螃蟹都是硬黃兒,一挖就是一大塊,香得冒油。

挖完他丟下螃蟹殼兒,隨口問了句,“你去過啊?”

“嗯。”向寧剛來A市就自己去了一趟,可惜沒趕上好時候,桃花都謝完了,他沒看到。

向成擡頭看他一眼,又去拿第二只螃蟹,螃蟹鉗鋒利,他一不小心劃破了指腹,眉頭微微皺起,還挺疼。“跟誰去的啊?”他換了邊兒拿螃蟹。

向寧埋頭吃飯,沒說話,吃了會兒才說:“跟同學。”聲音不高,底氣不足似的。

向成拆開螃蟹殼兒看了看,覺得這只螃蟹挑得不好,黃少,“挺好的。”他點點頭,認真把黃刮幹凈,然後把碗往向寧面前一推,語氣聽不出情緒:“吃吧。”

向寧看了眼,沒碰。

倆人安靜吃了會兒飯,快吃完時,向寧忽然伸手向下,從兜裏掏出張銀行卡,他拿在手心攥了一會兒,直到手心沁出細汗,才將卡從桌下拿出來遞給向成,語氣冷硬,但細聽之下能察覺到一絲顫抖:“卡裏有二十萬,你拿著。”

向成拿筷子的手頓住了,沒搞清楚狀況,“給我?”

“嗯。”

向成把向寧養到這麽大,其實從沒想過要什麽回報,他也不覺得自己應該有什麽回報,畢竟他養向寧也不是白養的。

雖然如果沒有他,向寧可能五歲就被凍死了,但那時他的世界也很空很冷,如果沒個人陪著,帶點活人氣兒進來,他沒準兒哪天也就倒在某個路邊了。

在他看來,向寧的陪伴就是對他最大的回報。

但是現在他把那張銀行卡拿在手裏,薄薄一片,全是小孩兒辛辛苦苦賺的,說不感動是假的,要不是當著小孩兒面,沒準兒還能老淚縱橫一下。

他笑了笑,欣慰又驕傲:“厲害啊寧總,怎麽發財的教教我?”

向寧看他一眼,但很快又收回目光,垂眸盯著桌上那個裝滿蟹黃的碗,輕輕開口,“這二十萬當我還你的。”

向成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還我?”

“嗯。”向寧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晰,甚至還透著股決絕的意味,“你養我十年,我算了算,一共在我身上花了差不多能有兩百來萬,我湊個整,還你三百萬,這二十萬是我這半年攢的,不多,你先拿著,剩下的我後面慢慢還。”

向成感覺自己一個字兒都沒聽懂,“你要還我錢?”

“嗯。”向寧終於擡眼,看著他哥點了點頭。

向成盯著向寧的眼睛,花費好幾分鐘才理清那番話的意思,眉頭一點點皺起,隱約含上幾分怒氣,“什麽意思?長大了,能耐了,不想跟我過了?”

向寧不知道怎麽跟他哥解釋,索性不解釋,於是又點了下頭,“嗯。”

在工作室看見向寧穿襯衫打領帶做匯報時,向成雖然覺得他陌生,但是心裏隱約還是有點兒欣慰的,可是此刻,看著向寧面無表情、甚至有點兒冷漠地說要把錢還給他時,向成覺得心頭上方仿佛有一盆冷水驟然潑下,那點兒欣慰被滅得一絲不剩,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心寒。

眉宇間的火氣加深,他啪的把那張銀行卡拍桌上,怒火中燒:“我他媽大老遠過來給你做一桌子菜,你就跟我說這個?”

“不是,還有一件事。”

向寧躲開他哥仿佛下一秒就要殺人的目光,低頭起身快速從餐桌前離開。

也不知是緊張還是害怕,大腿根兒不小心在桌角狠狠磕了一下,桌子都被他撞歪,但他跟察覺不到疼似的,眉頭都沒皺,徑直走進臥室,從書桌抽屜裏翻出一份文件,拿在手裏走回來,遞到向成面前,“這個需要你簽字。”

向成垂眼一看,《股權代持協議》,笑了,重新撩起眼皮後嘴角扯出個嘲諷的弧度,“你不是能耐嗎?不是不想跟我過了嗎?找我代持什麽?你自己簽唄。”

向寧攥著文件的手緊了緊,沈默片刻才說:“我歲數不夠。”法律規定十七歲才能獨立註冊一家公司,17歲之前需要監護人代持股份。

“歲數不夠自己想辦法。”向成拼命往下壓自己的脾氣。

他看著眼前的向寧,想到他一點一點把人從那麽小養到這麽大,哪怕自己餓肚子也要去給他弄點兒吃的,就算是被他強*了,精神也關出毛病,他也都忍了,沒真往心裏去,還給他錢讓他出國玩。

可結果呢?結果就換來他一句還你錢。

究竟是他失敗,還是向寧真的沒良心?

他養這麽多年就養了個白眼狼出來?

操!

真他媽是長能耐了!

剛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又猛地躥上來,以燎原之勢席卷他的全身,五臟六腑都好像在著火。

他手一揚打掉向寧手中的文件,在A4紙嘩嘩啦啦散落的聲音中,一把抓起桌上的碗重重往地板上砸,咣的一聲響,瓷碗應聲而裂,飛濺的碎片劃破向寧的褲腿,向成在滿地狼藉中朝向寧大吼,聲音裏的火氣已經快沖上房頂,“愛他媽找誰找誰,滾!”

向寧被他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到了,渾身一僵,站在原地沒動。

向成一看他就覺得怒火中燒,直接伸手去推人,青筋暴起的手臂狠狠甩上向寧的胸膛,咚的一聲悶響,震得他手臂發麻,怒火更盛:“我他媽讓你滾!滾!出去!”

向寧被他哥砸得差點吐血,捂著胸口向後趔趄兩步,想開口解釋,“我......”

剛蹦出個音就被向成粗暴地打斷,他用黑沈的眼睛盯著向寧,警告的聲音冰冷刺骨,“滾出去,別讓我再說一遍。”

向寧的解釋被他這句話堵了回去,只好咽下,他哥的目光仿佛帶著殺傷力,他頂在那樣的目光下,瞬間就覺得全身上下都被洞穿,從骨頭裏開始疼。

他不敢去看他哥的眼睛,也不敢再多說一句話,後退兩步,轉身拉開門出去了,甚至沒敢回頭。

門關上的聲音應該是很輕的,但是向成卻久違地感受到了耳鳴,好像有一臺巨大的飛機從他頭頂飛過,然後爆炸,炸得他從裏到外都燒起了火。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彎下腰狠狠掀翻了桌子,所有他辛苦做的飯菜都在巨大的碰撞聲中砸進地板,瓷碗炸開,碎片飛濺,鐵盆在撞到墻角後嗡鳴著反彈,湯湯水水灑了一地,整個廚房好像遭遇轟炸後的廢墟。

向成站在廢墟中央,忽然不合時宜地想,六兩母蟹,硬黃兒,十二只,全白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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