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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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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第一百零六章:根

1995年7月中國潮汕尋根之旅

飛機穿過雲層,透過舷窗,溫猜第一次看到中國的土地。那是七月清晨的陽光,灑在連綿的群山和蜿蜒的河流上,呈現出一種與泰國截然不同的綠色——更加深沈,更加厚重,仿佛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千年的故事。

“快看,下面有條大河!”邱瑩瑩興奮地指著窗外。

溫欣兒湊過來看,眼眶濕潤了:“那是韓江。我小時候常在江邊玩。”

邱建國也看著窗外,一言不發,但他的手緊緊握著溫欣兒的手。十四年了,他終於要回家了。

飛機降落在揭陽潮汕機場。走出艙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潮濕的空氣,混雜著泥土、草木和某種說不清的味道。溫欣兒深吸一口氣,眼淚就掉下來了。

“媽,你怎麽哭了?”邱瑩瑩擔心地問。

“沒事,就是...就是回家了。”

頌猜和萍拉達走在後面,看著這一切,心中感慨。他們第一次踏上中國的土地,因為兩個女兒,因為命運的安排。

潮汕小鎮

從機場驅車一個多小時,穿過曲折的鄉間小路,他們來到一個小鎮——銅盂鎮,溫欣兒和邱建國的家鄉。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旁是斑駁的老房子和新建的小樓混雜。街上人來人往,摩托車、自行車、行人交織成一幅熱鬧的市井圖。空氣裏飄著各種氣味——鹵水的鹹香、魚露的腥甜、燒臘的焦香,還有某種溫欣兒記憶深處熟悉的味道。

“變了,又沒變。”溫欣兒喃喃道。

車子停在一座老宅前。那是一座典型的潮汕傳統民居——“下山虎”式建築,白墻黛瓦,屋頂的燕尾脊高高翹起。但墻壁已經斑駁,木門也褪了色,顯然很久沒人住了。

溫欣兒站在門前,手顫抖著,久久不敢推開那扇門。

邱建國輕輕握住她的手:“我來。”

他推開門,吱呀一聲,塵封的歲月撲面而來。

院子裏雜草叢生,但格局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天井、正廳、東西廂房。正廳裏供著祖先牌位,上面落滿灰塵。

溫欣兒走進去,跪在牌位前,磕了三個頭。

“爸,媽,女兒不孝,現在才回來看你們。”

邱瑩瑩站在門口,看著母親跪在灰塵中,心中湧起覆雜的情緒。這就是她的根,她從未見過的地方。

溫猜走過去,跪在溫欣兒身邊,也磕了三個頭。她不知道該怎麽稱呼那些牌位,但這一刻,她覺得應該這樣做。

萍拉達和頌猜站在院子裏,默默地看著。他們不理解中國的祖先崇拜,但那份莊重和虔誠,他們能感受到。

老鄰居

祭拜完祖先,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是欣兒回來了嗎?是欣兒嗎?”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走進來,後面跟著幾個中年人。

溫欣兒看到老太太,楞住了,然後撲過去:“阿婆!阿婆!”

那是她家的老鄰居,已經八十多歲了,但還認得她。

“欣兒啊,你可回來了!你爸媽走的時候,一直念叨你,說想見你最後一面...”老太太老淚縱橫。

溫欣兒泣不成聲。

老太太又看向邱瑩瑩:“這是你女兒?長這麽大了!像,真像你小時候!”

邱瑩瑩不知所措,溫欣兒拉著她:“快叫阿婆。”

“阿婆。”邱瑩瑩用生硬的潮汕話叫了一聲。

老太太笑了,露出幾顆殘牙:“還會說潮汕話?好,好!”

溫猜站在一旁,老太太也註意到她:“這姑娘是誰?長得也像你。”

溫欣兒楞了一下,不知如何解釋。邱建國趕緊說:“是我侄女,也一起來看看。”

老太太信了,拉著溫猜的手:“好,好,都回來好。”

家族的故事

晚上,在老宅裏,老鄰居們聚在一起,講述溫欣兒父母的故事。

溫欣兒的父親溫老伯,生前是個木匠,手藝遠近聞名。母親王氏,是個勤勞的農婦,種田、養豬、養雞,一輩子沒閑過。

“你爸啊,手藝真好,鎮上好多人家結婚的家具都是他打的。”一個老伯說,“可惜走得早,才六十三。”

“你媽更可憐,你爸走後,她一個人,天天念叨你。說欣兒在泰國,不知道過得好不好。”老太太抹著眼淚,“最後那幾年,她眼睛不好,還天天坐在門口,說萬一你回來了,第一眼就能看到。”

溫欣兒聽著,心如刀割。

“她走的那天,還念叨你呢。”另一個鄰居說,“說欣兒,媽等不到你了。然後就沒氣了。”

溫欣兒跪在院子裏,對著夜空哭喊:“媽!媽!女兒不孝!”

邱瑩瑩跪在她身邊,抱著她。溫猜也跪下來,默默流淚。

萍拉達和頌猜站在一旁,第一次真正理解,什麽是根,什麽是失去,什麽是無法彌補的遺憾。

祠堂

第二天,他們去參觀村裏的祠堂。

那是溫氏家族的祠堂,典型的潮汕建築,雕梁畫棟,氣勢恢宏。祠堂裏供著歷代祖先的牌位,從幾百年前開始,一代一代,直到現在。

祠堂的管理員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是溫欣兒的遠房堂叔。他聽說溫欣兒回來了,特意來開門。

“欣兒啊,你可算回來了。”堂叔說,“你爸媽的牌位,都供在這裏。”

他帶他們到一排牌位前,指著兩個:“這是你爸,這是你媽。”

溫欣兒跪下,磕頭。邱建國也跪下,磕頭。邱瑩瑩跟著跪下,磕頭。

溫猜站在一旁,猶豫著。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跪。她是溫欣兒的親生女兒,但她從未見過這些人,從未在這個家族生活過。

溫欣兒回頭看她,眼中帶著期待。

溫猜走過去,跪在溫欣兒身邊,也磕了三個頭。

堂叔看著,點點頭:“好,好,多子多孫,家族興旺。”

他不知道,這個女孩是溫欣兒的親生女兒,但他感受到了那份血脈相連。

祖墳

第三天,他們去山上掃墓。

那是一座小山,離鎮子不遠。山上遍布墳墓,大大小小,新舊不一。溫欣兒父母的墓在半山腰,一塊簡陋的墓碑,上面刻著名字和日期。

溫欣兒跪在墓前,燒紙錢,點香燭,擺上供品——潮汕傳統的三牲、水果、糕點。她一邊燒紙,一邊念叨:

“爸,媽,女兒回來了。這是你們的女婿,建國。這是你們的孫女,瑩瑩。還有...還有這個,是你們的孫女,溫猜。她...她是我親生的,但沒在我身邊長大。這次,我帶她來看你們了。”

溫猜跪在她身邊,看著墓碑上陌生的名字,心中湧起奇異的感覺。這些人,她從未見過,從未聽說過,但他們的血液在她身上流淌。他們的故事,是這個家族的故事,也是她的故事的一部分。

邱瑩瑩也跪著,默默祈禱。她不知道該怎麽稱呼這些人——爺爺奶奶?她從未見過他們,但他們確實是她的爺爺奶奶。

萍拉達和頌猜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他們不是中國人,不理解這些儀式,但他們能感受到那份莊重,那份虔誠,那份血脈相連的羈絆。

“這就是根。”頌猜輕聲說。

萍拉達點頭:“我們也有根,但我們的根在王宮裏,在貴族圈裏。他們的根,在這裏,在泥土裏。”

“哪個更深?”

萍拉達想了想:“不知道。但都很重要。”

小鎮生活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體驗了小鎮的生活。

每天早上,邱瑩瑩和溫猜被公雞叫醒,然後跟著溫欣兒去集市買菜。集市很熱鬧,到處都是新鮮的蔬菜、活蹦亂跳的魚蝦、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調料。溫欣兒教她們認各種東西,教她們砍價,教她們挑選新鮮的食材。

“這是芥藍,這是春菜,這是空心菜。”溫欣兒指著攤上的菜,“潮汕人每頓飯都要有青菜。”

邱瑩瑩認真記著。溫猜也一樣。

下午,她們跟著邱建國去村裏的老房子,看他小時候住過的地方。那是一間更破舊的房子,幾乎要塌了,但邱建國還是很激動。

“我小時候就住這裏,和爸媽、弟弟一起。後來爸媽走了,弟弟也出去打工了,房子就空了。”他指著墻上的痕跡,“看,這是我小時候畫的。”

墻上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依稀可見。邱瑩瑩笑了:“爸,你小時候畫得真醜。”

邱建國也笑了:“那時候窮,買不起紙筆,只能用木炭在墻上畫。”

晚上,老鄰居們常常聚在老宅裏,喝茶聊天。他們講過去的故事,講村裏的變化,講誰家孩子出息了,誰家老人走了。溫欣兒一邊聽,一邊翻譯給萍拉達和頌猜聽。

萍拉達漸漸喜歡上這種生活。沒有王宮的規矩,沒有貴族的禮儀,只有簡單的人情,樸素的真誠。

“我以前不知道,生活可以這麽簡單,這麽快樂。”她對頌猜說。

頌猜點頭:“是啊,我們以前太覆雜了。”

潮汕美食

當然,這次尋根之旅,也少不了潮汕美食。

溫欣兒每天換著花樣做菜——蠔烙、牛肉丸、粿條湯、鹵水拼盤、砂鍋粥、潮汕腸粉...每一道都是正宗的家鄉味道。

溫猜和邱瑩瑩跟著學,雖然笨手笨腳,但很認真。

一天,溫欣兒教她們做“紅桃粿”——一種潮汕傳統的粿品,用糯米粉做皮,包上花生、芝麻、糖,印上壽桃形狀,蒸熟後紅艷艷的,很喜慶。

“這是過年或者祭祀的時候吃的。”溫欣兒一邊做一邊解釋,“象征吉祥長壽。”

溫猜笨拙地捏著皮,總是捏破。邱瑩瑩也好不到哪去,包出來的粿歪歪扭扭的。

溫欣兒笑了:“沒事,慢慢學。我第一次做的時候,比你們還差。”

萍拉達也試著做了一個,結果更慘,餡全漏出來了。大家都笑了,笑聲在小院裏回蕩。

蒸好的紅桃粿,又香又甜。溫猜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比泰國點心還特別。”

邱瑩瑩也點頭:“嗯,好吃。媽,以後你多教我們做。”

溫欣兒笑著點頭:“好,以後常做。”

夜談

一天晚上,溫猜和邱瑩瑩睡不著,坐在院子裏聊天。

“姐,你覺得這裏怎麽樣?”邱瑩瑩問。

溫猜想了想:“很安靜,很樸實。和曼谷完全不一樣。”

“你喜歡嗎?”

“喜歡。雖然不習慣,但喜歡。這裏的人很真誠,不裝。”

邱瑩瑩點頭:“我也是。以前在曼谷,總覺得有壓力,要表現好,要符合別人的期待。但在這裏,沒人在乎你是誰,你只需要做自己。”

溫猜沈默了一會兒:“瑩瑩,你說,如果我們在這裏長大,會是什麽樣子?”

邱瑩瑩想了想:“可能就像村裏的那些女孩一樣,早早輟學,打工,嫁人,生孩子。一輩子都在這小鎮上。”

“那樣好嗎?”

“不知道。”邱瑩瑩說,“但至少,不會有那些煩惱。”

溫猜搖頭:“但我寧願有那些煩惱。因為那些煩惱,讓我成為現在的我。”

邱瑩瑩看著她,笑了:“姐,你總是想得很深。”

“不深不行。”溫猜也笑了,“我要替你多想想。”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在夜空中回蕩。

告別

一周很快過去,到了告別的時候。

臨走前一天,溫欣兒又去父母墓前,燒了很多紙錢,磕了很多頭。

“爸,媽,女兒要走了。下次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但我會常想念你們的。”她含著淚說,“瑩瑩和溫猜,我會好好照顧。你們放心吧。”

邱瑩瑩和溫猜也跪下來,磕頭。

溫猜輕聲說:“爺爺奶奶,雖然沒見過你們,但我知道你們是我的根。我會記住這裏,記住你們。”

邱瑩瑩也說:“爺爺奶奶,我會好好孝順爸媽的。你們放心吧。”

萍拉達和頌猜也上前,按照中國的傳統,給墓碑鞠了三個躬。他們不懂這些儀式,但尊重這份情感。

離開的時候,老鄰居們都來送行。老太太拉著溫欣兒的手,老淚縱橫:“欣兒,常回來看看啊。我們都老了,不知道還能見幾次。”

溫欣兒點頭:“阿婆,我會的。您保重。”

車子緩緩啟動,駛向遠方。溫欣兒回頭看著漸行漸遠的小鎮,淚水模糊了視線。

邱瑩瑩握著她的手:“媽,以後我陪您常回來。”

溫欣兒點頭,靠在她肩上。

溫猜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心中默默地說:爺爺奶奶,我走了。但我會記住你們的。記住這個小鎮,記住這些山,記住這些水。因為這是我根的地方。

歸途

飛機上,大家都累了,很快睡著了。只有溫欣兒醒著,看著舷窗外茫茫雲海。

她在想什麽?想父母,想過去,想未來。十四年的錯過,十四年的思念,十四年的遺憾。這一趟,終於有了一個了結。

邱建國醒過來,握住她的手:“在想什麽?”

“在想爸媽。”溫欣兒說,“他們在天之靈,應該原諒我了吧?”

邱建國點頭:“肯定原諒了。你是他們的女兒,他們最疼你。”

溫欣兒靠在他肩上:“謝謝你陪我回來。”

“傻瓜,你是我老婆,不陪你陪誰?”

溫欣兒笑了,笑中帶淚。

萍拉達也醒了,看著他們,心中感慨。這個簡單的男人,簡單的女人,用他們簡單的方式愛著彼此,愛著孩子。這是她在貴族圈裏很少見到的真誠。

她輕輕推醒頌猜,低聲說:“回去後,我們多照顧他們。”

頌猜點頭:“應該的。一家人。”

曼谷

回到曼谷,一切如常,但一切又不同了。

溫欣兒的小吃店重新開張,生意更好。她多了幾道新菜——潮汕紅桃粿、潮汕腸粉,都是這次回去新學的。客人們很喜歡,說味道正宗。

邱建國的“雙喜建築公司”接了幾個小工程,慢慢走上正軌。雖然還是小打小鬧,但他很滿足。每天下班回來,都會去店裏幫忙,或者和溫欣兒聊聊一天的事。

溫猜繼續學中文,進步很快。她已經能用潮汕話和溫欣兒簡單交流了。每次她說潮汕話,溫欣兒都特別高興,笑得合不攏嘴。

邱瑩瑩繼續學鋼琴,也進步了。她學會了彈《月亮代表我的心》,那是萍拉達教她的。第一次完整彈完時,萍拉達鼓掌,眼中含淚。

“媽,你怎麽哭了?”邱瑩瑩問。

“高興的。”萍拉達說,“我的女兒會彈琴了。”

邱瑩瑩心中湧起暖意。她知道,這個“媽”,是認真的。

新的開始

1995年7月底,兩個家庭一起吃飯,慶祝尋根之旅圓滿結束。

飯桌上,溫欣兒感慨地說:“這次回去,了了我一樁心願。以後,我可以安心在泰國生活了。”

萍拉達說:“以後我們常回去。每幾年回去一次,讓孩子們記住自己的根。”

溫猜說:“我想學好中文,以後可以給爺爺奶奶上墳,和他們說話。”

邱瑩瑩說:“我想學好鋼琴,以後可以彈給爺爺奶奶聽。”

大家都笑了。

頌猜舉起酒杯:“來,為我們的根,為我們的家,幹杯!”

“幹杯!”

酒杯碰撞,笑聲飛揚。

窗外,曼谷的夜空繁星點點。而遠方的潮汕,那個小鎮,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祖先,那些根,靜靜地守望著。

守望著一代又一代人,守望著一個又一個故事,守望著一份又一份愛。

1995年,兩個家庭,兩個女孩,在命運的河流中,找到了自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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