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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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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消逝的夏天

2002年5月18日,曼谷

溫欣兒站在大皇宮前,瞇起眼睛望著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金色尖頂。這是她第一次來這個著名的景點,盡管她就出生在這座城市。邱麗說要帶她看看泰國最美的建築,在她"離開前好好認識自己的祖國"。

"欣兒,笑一個!"邱麗舉起相機,用泰語喊道。

溫欣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自從DNA檢測結果出來後,邱麗就堅持每周帶她出去玩,好像要把八年來缺失的親子時光都補回來。今天,連一向忙碌的邱志明也來了,雖然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接電話。

"瑩瑩,你也過來一起拍。"邱志明招呼道。

邱瑩瑩撇著嘴走過來,站在溫欣兒旁邊。兩個女孩穿著相似的白色連衣裙——這是邱麗特意買的"姐妹裝",但邱瑩瑩故意和溫欣兒保持距離。

"靠近一點嘛,你們可是姐妹。"邱麗笑著說。

溫欣兒偷偷看了邱瑩瑩一眼。自從上次冰淇淋談話後,邱瑩瑩似乎忘了她們的"秘密計劃",又恢覆了對她的冷淡態度。溫欣兒口袋裏還裝著從爸爸媽媽枕頭上收集的頭發,用一張紙巾小心包著,但一直沒機會交給邱瑩瑩。

"好了,我們去下一個景點吧。"拍完照,邱麗看了看手表,"中午我訂了皇家花園酒店的午餐,聽說那裏的甜點很棒。"

溫欣兒摸了摸口袋裏的頭發,鼓起勇氣問:"邱阿姨,今天能送我回家嗎?我想爸爸媽媽了。"

邱麗的笑容僵了一下:"不是說好了周末和我們一起過嗎?明天就送你回去。"她蹲下身,整理溫欣兒的衣領,"而且,很快你就要和我們一起生活了,要學著習慣,好嗎?"

溫欣兒低下頭,不再說話。大人們已經決定,下個月她就要和邱家一起去中國了。爸爸媽媽說這是為了她好,說在中國她能上好學校,將來有出息。但他們說這些話時眼睛總是紅紅的,聲音也怪怪的。

"走吧,我們去看看臥佛寺。"邱麗牽起溫欣兒的手。

一行人沿著熱鬧的商業街往前走。五月的曼谷已經熱得像蒸籠,溫欣兒的後背滲出細密的汗珠,把連衣裙都浸濕了一小片。街邊小販叫賣著冰鎮椰子和芒果糯米飯,香味勾得溫欣兒肚子咕咕叫。

"媽,我要吃冰淇淋!"邱瑩瑩指著路邊一家裝修精美的甜品店。

"好,好。"邱麗寵溺地答應,轉向溫欣兒,"欣兒要什麽口味的?"

溫欣兒搖搖頭:"我不餓。"其實她很想嘗嘗那家店的椰子冰淇淋,但價格牌上的數字讓她卻步——那一小杯冰淇淋的錢夠媽媽買一天的菜了。

"那就買兩個,香草和巧克力的,你們分著吃。"邱麗掏出精致的錢包。

等待冰淇淋的時候,溫欣兒註意到街對面有個熟悉的身影——是媽媽阿儂!她穿著那件褪色的碎花裙子,手裏提著菜籃子。溫欣兒的心跳加速,想大聲呼喊,又怕惹邱家人不高興。她悄悄往那個方向挪了幾步,希望能引起媽媽的註意。

就在這時,世界突然變成了一片刺眼的白。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從甜品店方向傳來,溫欣兒感到一股熱浪將她掀翻在地。尖叫聲、警報聲、玻璃碎裂聲混作一團。她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響,視線模糊不清,嘴裏有血腥味。

"欣兒!欣兒!"有人在大喊。

溫欣兒艱難地擡起頭,看到邱麗滿臉是血地向她爬來。不遠處,邱志明正用身體護著邱瑩瑩,她的粉色裙子已經染成了紅色。甜品店變成了一堆廢墟,黑煙滾滾上升,遮天蔽日。

"媽媽..."溫欣兒本能地呼喚著,意識開始模糊。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她似乎真的看到了阿儂向自己奔來,臉上寫滿了恐懼...

溫欣兒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她回到了雜貨店後面的小房間,媽媽正在做芒果糯米飯,香甜的味道充滿了整個屋子。爸爸坐在門口修他的老收音機,哼著走調的歌。窗外下著雨,雨滴敲打鐵皮屋頂的聲音像一首催眠曲。

"媽媽,我永遠不離開你好不好?"夢裏的溫欣兒問。

阿儂轉過身,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傻孩子,你總有一天要長大的。"

"那我長大了也要住在隔壁,天天來吃媽媽做的飯。"

阿儂笑了,但眼睛裏閃著淚光:"欣兒,記住,無論你在哪裏,媽媽都愛你。"

溫欣兒想抱住媽媽,但她的身體突然變得很輕,像一片羽毛般飄了起來。房間、媽媽、爸爸都開始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溫暖的白光...

曼谷聖瑪麗醫院,急救室

刺眼的白光。消毒水的味道。心電監護儀刺耳的警報聲。

溫欣兒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沈。耳邊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有泰語,有中文,還有她聽不懂的醫學術語。

"...彈片傷及肝臟..."

"...失血過多..."

"...需要立即手術..."

一個熟悉的聲音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救救她!求求你們救救她!"

是邱阿姨嗎?還是媽媽?溫欣兒分不清了。她感到自己被推著快速移動,天花板的燈光在眼前劃過。一陣劇痛襲來,她再次陷入黑暗。

再次有意識時,溫欣兒感到異常平靜,疼痛消失了。她發現自己站在急救室上方,低頭看著下面忙碌的醫生護士,還有躺在手術臺上的小小身體——那是她自己,臉色慘白,胸口幾乎沒有起伏。

角落裏,邱麗和阿儂抱在一起痛哭,兩個母親的臉被悲傷扭曲得幾乎認不出來。邱志明靠在墻上,面色灰敗,西裝上還沾著血跡。溫欣兒從沒見過這個嚴肅的男人流淚,但現在淚水正不受控制地順著他的臉頰滾落。

爸爸呢?溫欣兒尋找著,終於在走廊上看到了溫猜。他跪在地上,雙手合十,用佛教禮儀低聲祈禱,眼淚滴在大理石地面上。

"沒時間了!"主刀醫生突然大喊,"心臟停跳!準備電擊!"

溫欣兒看到自己的身體在電擊下彈起又落下,像一條擱淺的魚。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變得越來越平。

"再來一次!200焦耳!"

又一次電擊。依然沒有反應。

"時間?"醫生問。

"下午4點22分。"護士回答。

醫生摘下口罩,看了看墻上的時鐘:"宣布死亡時間,2002年5月18日下午4點23分。"

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整個急救室。阿儂撲向手術臺,被護士攔住。邱麗癱坐在地上,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能...我們才剛剛找到她..."

溫欣兒想下去安慰他們,告訴他們不要哭,她就在這裏。但一股柔和的力量開始牽引她向上,遠離這一切痛苦和悲傷。她最後看了一眼人間——兩個母親緊緊相擁,兩個父親沈默佇立,邱瑩瑩坐在輪椅上,腿上纏著繃帶,臉上是她看不懂的表情。

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三天後,曼谷一座佛教寺廟

寺廟大殿裏擺滿了白色茉莉花和蓮花,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香氣。溫欣兒的小棺材放在中央,周圍環繞著蠟燭和金色裝飾。她穿著最漂亮的白色連衣裙,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阿儂跪在棺材旁,一遍遍撫摸著女兒冰涼的小臉,眼淚已經流幹。溫猜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妻子肩上,眼神空洞。

邱家三口站在稍遠的地方。邱麗的黑發間突兀地多了幾縷銀絲,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邱志明摟著妻子的肩膀,面色陰沈。邱瑩瑩坐在輪椅上,腿上還打著石膏,懷裏抱著一個精致的洋娃娃。

"按照佛教傳統,我們應該盡快舉行火化儀式。"溫猜低聲說,"欣兒...她應該早日輪回。"

邱志明上前一步:"我們想帶欣兒回中國安葬。她是我們的女兒,應該長眠在邱家祖墳。"

阿儂猛地擡起頭,聲音嘶啞:"不!欣兒是我的女兒,她生在泰國,長在泰國,應該在這裏火化!"

"但她骨子裏流的是邱家的血!"邱志明提高了聲音,"我們有最好的墓園——"

"血?"阿儂冷笑一聲,站起身,"這八年來,是誰在她發燒時整夜不睡?是誰教她走路說話?是誰給她講故事哄她入睡?血算什麽?愛才是真正的親情!"

大殿裏一片寂靜,只有蠟燭燃燒的輕微劈啪聲。

邱麗突然跪了下來,向阿儂和溫猜磕了一個頭。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對不起...對不起..."邱麗泣不成聲,"謝謝你們...把欣兒養得這麽好...她是個善良、懂事的好孩子...我們...我們沒資格和你們爭..."

邱志明想說什麽,但被妻子拉住了。邱麗站起身,走到棺材前,輕輕放下一張照片——那是他們在大皇宮前拍的"全家福",照片上溫欣兒站在她和邱志明中間,笑得有些勉強。

"讓她安息吧,按照你們的方式。"邱麗對阿儂說,"我只求...能常來看看她。"

阿儂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點點頭,伸手握住了邱麗的手。兩個母親站在女兒的棺材前,共同承受著這世上最深的痛。

儀式結束後,溫猜整理女兒的遺物時,在她口袋裏發現了一個小紙包。打開一看,是幾根頭發——他自己的、阿儂的,還有溫欣兒的,用一張紙條小心包著,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媽媽的頭發,證明我們是一家人"。

這個堅強的泰國男人終於崩潰,抱著女兒的衣物嚎啕大哭。

與此同時,邱瑩瑩坐在輪椅上,看著溫欣兒的照片出神。她手裏攥著一張紙條——那是她偷偷塞給溫欣兒的電話號碼,本來說好要一起推翻DNA檢測結果的計劃,現在永遠無法實現了。

"再見,姐姐。"她輕聲說,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承認了這個稱呼。

窗外,夕陽西下,為曼谷的天空染上了一片血色。兩個家庭,因為一個錯誤而相連,又因為一個更大的悲劇而永遠交織在一起。

溫欣兒——這個被命運捉弄的小女孩,最終既沒有成為邱家的千金小姐,也沒能繼續做溫家的掌上明珠。她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八歲那個炎熱的夏天,像一朵還沒來得及綻放就被暴風雨打落的花蕾。

但在這短暫的一生中,她曾被兩個人母親深愛過,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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