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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宮變 “我們很早之前,就已經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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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宮變 “我們很早之前,就已經見過了。……

“今日怎麽了?街上怎麽這樣熱鬧。”

“我記得今日似乎是三殿下與那位溫家少主成婚的日子吧?倒也難怪。”

“這皇室中人就是不一樣, 出行的馬車都這麽氣派……”

“你蠢不蠢?這哪裏是普通的馬車,分明是賜婚的花轎。”

“肯定是他們兩人了。除了永安郡主,現下長安城內旁的貴女哪得這般皇家規制。”

沿街百姓的竊竊私語一字不漏傳入秦書耳中, 他面上神色一頓, 淡淡掃去一眼, 所有人紛紛有眼色的跪拜叩首, 仿佛再次回到上元佳節那日祭天游神的盛況。

進宮的這條路並不算遠,轎子裏的少女卻一言不發出奇的安靜, 秦書緩緩收回視線,像是要確認什麽似的, 忍不住頻頻回頭看她。

“嘉懿,走到這一步, 你就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紅色的轎簾被風輕輕掀起一角,露出少女俊美如玉的側臉。

蓋頭下, 溫嘉懿掀起眼皮直直看向他,語調含笑:“殿下還想讓我說什麽?”

“……”

前方儀仗鼓樂聲聲, 震得人難以自抑地心頭發顫, 百姓謙卑有禮的恭賀聲隱約傳來, 被盡數轎壁隔絕在外。

這一刻耳畔明明嘈雜不堪, 在他心中又仿若萬籟俱寂。

秦書被她問得驟然怔住, 不自覺地勒緊韁繩, 慢慢垂下漆黑如墨的眼眸。

是啊, 他還想得到什麽呢?

盡管自己和溫嘉懿的婚事一切從簡,但紅綢禮樂鼎沸喧囂,是天下多少人擠破頭也求不來的榮寵。

大局已定,待他順利登基,首席執行官會被不留情面地抹殺, 屬於大梁朝的歷史線也會自動回歸正軌,自己究竟還有什麽不滿意呢?

宮墻下,紅毯鋪地,十裏紅妝。

秦書薄唇翕動,他不著痕跡地深吸了一口氣,想到即將要發生的事,強壓住心底翻湧的不安翻身下馬。

花轎穩穩落地,黑馬溫順地停在道旁,宮人掀開轎簾。

他的目光恍惚掃過這片紅得觸目驚心的蓋頭,然後一點點有目的性地下落。

秦書沒有再說多餘的話,他盯著少女手中扇面上那幾道精致細密的花紋,就維持著這個姿勢默不作聲地看了許久,最終牽過溫嘉懿的手,同她一起一步步踏上長長的白玉臺階。

“……”

“……”

宮燈映著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這一幕喜慶得近乎詭異。

大殿內,皇帝向後微仰靠在龍椅上,單手掩唇重重咳嗽了幾聲,零星血絲滲進他的衣袖上,秦熙面色如紙,勉強撐著病體與一旁的謝寧觀禮。

“一拜天地——”

就在此刻,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音忽然劃破寂靜。

“反了!”

“裴家舊部、皖鴻將軍的舊部反了!”

淒厲、破空的呼喊聲像一把淬了冰的銳利尖刃。

禁軍甲胄的碰撞聲、遠處宮外百姓的驚呼聲和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急促聲響交融混雜在一起。

案上擱置的玉盞“哐當”一聲傾翻,滾燙的茶水順著龍紋案幾蜿蜒而下。

皖鴻將軍的舊部?

裴驍瓔?

秦熙聞言猛地攥緊指尖,似是想到什麽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們怎麽可能……他們怎麽敢?

過往塵封已久的回憶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晃過。

不知想到什麽,他的指節不受控制地狠狠用力,將皮肉掐出一片青白顏色,秦熙擡手顫顫巍巍指著臺階下的人,蒼白的嘴唇不停翕動著,似乎想要下令交代些什麽,卻自始至終發不出任何聲音。

皇帝垂落的龍袍廣袖微微顫抖,像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謝寧及時在後面攙住了秦熙搖搖欲墜的身體,她並不清楚外面發生了什麽,只是聽到皖鴻將軍四個字便下意識蹙眉。

皇後娘娘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殿內眾人,周身氣壓驟然沈了幾分。

與此同時,大殿內頓時亂作一團亂麻,內侍們驚呼著撲上前去查看殿外情況,突如其來的動靜打斷了溫嘉懿俯身彎腰的動作。

她呼吸一滯,想要掀開蓋頭,卻被秦書一把攔下。

溫嘉懿神色慌亂地看向後者,蓋頭下的視線一片朦朧,只能隱約看見秦書輪廓分明的側臉。

她忙不疊追問道:“殿下,怎麽了?外面發生什麽事了?”

秦書面上沒有半分慌亂緊張的樣子,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他安撫性地緊緊握住她的左手:“別擔心,有我在。”

溫嘉懿果然不再說話,而是乖馴順從地任他抓著,她纖細修長的左手食指上佩戴著一枚玉環,低頭細看會發現有一個不可覆原的小缺口。

玉環的缺痕處在一晃而過的光下定格,粗糙地碾過他的指腹,玉質渾然天成觸感冰涼。

秦書並未察覺到任何不妥的地方,他做這些事也只是要快速推動歷史線前進。

在不能逼宮、不能落人口實的前提下,自己要想名正言順,甚至可以說是天命所歸的坐上那個位置,就必須師出有名,而不能暴戾奪權。

裴家滿門忠烈,百年軍功,早在數十年前就已經功高震主,那些散落各地的舊部人情覆雜,且只效忠於裴驍瓔本人,與皖鴻將軍生前一般聲名在外。

自從當年裴驍瓔不明不白地死後,這些人曾多次放下身段,直言進諫請求皇帝徹查當年誅花一戰裏裏外外的全部細節。

誰都不相信裴驍瓔會真如謝懸所言,是那樣一個貪功冒進的人。

這些肯為皖鴻將軍直言進諫的人中更不乏有驍勇善戰、有勇有謀之輩,若非如此,也不會僅僅只因一片赤誠丹心便被皇帝狠心流放百裏千裏,甚至永生永世不得回京。

若說把今天逼宮的臟水潑到他們頭上,給這部分不服從帝王管教的人扣上一頂謀逆的帽子,不僅有理有據,也足夠令人信服。

“等我回來。”

秦書忽然松開了她的手,他腳下的動作微不可查一頓:“等我處理好今天的事情,我會找機會告訴你一切。”

“……”

他轉身撩袍叩拜,開口時聲線極淡,卻響徹殿內:“啟稟父皇,府中親衛來報,城外京畿衛有異動傳來,裴家舊部暗中集結,欲意劍指宮闈,恐蓄意叛亂,兒臣請旨,領兵將其宗族盡數誅殺。”

“……”

“……”

逼宮叛亂,鐵證如山,明眼人都能看得清楚,這分明是一場精心布置的局,目的是為了絞殺所有裴家還心有餘力、想要為裴驍瓔報仇的人。

溫嘉懿的耳畔嗡嗡作響,她聽不清秦書說了什麽,往前邁步卻抓了個空。

周遭的人聲、腳步聲、殿外的風聲全都揉成一團混沌的噪響,她僵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他方才掌心的溫度。

過了許久,秦熙平覆過來心緒,終於恨聲道:“準。”

得到皇帝首肯,秦書微笑著叩首:“兒臣遵旨。”

他毫不猶豫地起身,沒有回頭,步履沈穩地向外走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殿外刀兵映著殿柱鎏金,殺氣漫過白玉階前。

殿內殘存的幾盞燭火明明滅滅,帝後二人早已被驚慌的宮婢簇擁著躲到偏殿去避險。

大殿中許多人來來往往,最後只剩下溫嘉懿獨自靜立在最中央。

鳳冠霞帔加身,嫁衣鋪展在光潔的金磚地上,像一灘凝固未幹的血。

下一瞬,一只骨節分明、微涼的手朝她伸來。

大紅蓋頭被人輕柔掀開。

微光驟然刺入眼簾,溫嘉懿沒動,下意識偏開視線,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

殿外刀兵未歇,殺伐之聲隔著厚重殿門隱隱傳來,她怔怔望著眼前長身玉立的少年,連同手心最後一絲餘溫都在飛速消散。

“你是誰?”

對方一錯不錯地看著她,用盡全身力氣輕聲說道:“嘉懿。”

此情此景之下,似乎實在不該說這樣愚蠢的話,溫嘉懿立刻道:“抱歉。”

對方卻說:“你永遠不用向我道歉。”

不知是這句話給了她鼓勵還是什麽別的原因,溫嘉懿忽然沒來由覺得,她似乎從來都沒有直白的表達過自己的想法。

短暫、模糊而又記不清的十幾年人生記憶裏,她失去過很多東西,就像是一個一直以來都在被人操控的提線木偶,看上去外表精致漂亮,但不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思想。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束縛她的禁錮被打破。

於是溫嘉懿試探性地開口說道:“你的身上……總讓我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嗯。”

少年的眉眼清俊溫雅,一如初見那般。

他唇角微勾,釋然地笑了笑,扔下了手裏沾血的劍,眼眶含淚,語氣認真地答:“我們很早之前,就已經見過了。”

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溫嘉懿幾乎無法呼吸。

裴璟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她,他沒有再解釋多餘的話,而是緩緩伸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她鬢邊碎發,動作溫柔又小心。

“師父。對不起,你為我做的和犧牲的都已經太多。”

“醒過來吧。”

這兩個字像是約定俗成的暗號,又像是某種打開關閉的按鈕,溫嘉懿喉間苦得發澀,她擡眼對上他的視線,慢吞吞地重覆了一遍他的話:“你叫我什麽?”

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疏離又單薄。

這個瞬間,她忘記了殿外的刀光劍影,忘記了滿地的狼藉,忘記了身上這抹不合時宜的紅色從何而來。

“師父?”

“我們……很早之前,就已經見過。”

很早的時候就見過嗎?

她記不得了。

瓊宴玉席,杯觥交錯之間,這一幕似乎早就應該發生,早到她甚至不知如何定義。

那時或許高朋滿座,眾人喜笑顏開,拱手作揖道天作之合。

溫嘉懿盯著少年漆黑如墨的眼,在心裏大膽地給出一個答案:那便是承平二年吧。

門當戶對,指腹為婚。

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溫度,在同一刻沖破迷霧,狠狠撞進她的意識裏。

“……”

大紅衣擺掃過冰涼的白玉地磚,帶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溫嘉懿上前一步,握住了裴璟的手。

“懷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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