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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雲泥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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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雲泥之別

第二章 雲泥之別

“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

“殺人啦,有沒有人聽到?”

“我的電話呢,我要報警。”

“白冽,你特麽地有本事別走,我要告你,讓你身敗名裂。”

白冽站著,居高臨下地俯視。如果此刻陳嘉信的眼珠子不是被捂都捂不住的血流糊上,他大概會提前閉嘴。白冽望著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被拍在地上垂死掙紮的小蟲子,不值得再踩上一腳。

“白冽,我艹你八輩祖宗!”他最後聲嘶力竭地幹吼。

白冽打開房門,走出去之前,輕描淡寫地說了唯一的一句話,“我會道歉,但不是對你。”

喬源留下人善後,自己麻溜地跟了上去。他有些想不明白,這姓陳的打小就又橫又欠兒,白冽極少與之一般見識,除了他欺負寧頌那回,被套麻袋揍了一遭之外,大多任由他蹦跶。尤其在弄明白他迷戀詩納公主,將白冽當做假想敵的動機之後,就更懶得搭理其幼稚的挑釁。今天這個場合,似乎沒有必要。

他清了清嗓子,“少爺,您今晚住哪?”

“……老宅。”

“啊?”

白冽一個眼刀掃過來。

喬源差點兒栽個跟頭,“明白,明白。”

黑色的改裝防彈商務車順著山路盤旋而上,冗長的路邊隔幾米便是一盞長明路燈,山頂的莊園更是終日燈火通明,好像多麽熱鬧似的。實則,莊園中的確住了不少人,只不過沒有主人罷了。

日理萬機的總理大人常駐官邸,白冽住在軍校附近的公寓裏,去年九月寧頌搬去大學宿舍只有周末偶爾回來,這裏便徹底空置下來。

白冽讓管家去歇著,他獨自上樓,在寧頌的臥室外駐足良久,轉頭去了另一側他自己的房間。

故事的主角兀自陷入情緒的牢籠,絲毫不曉得,此時此刻,在雲蘭邊境一家福利院中還沒有老宅半個仆人房大的悶熱閣樓裏,一個瘦削清秀的少年正在網上為他的清白名聲而揮汗如雨地戰鬥。

許小丁半個月前從發小手裏接了個不知轉了幾手的活,充當網絡水軍,維護正義。視頻中被罵慘了的兩個人,他認識人家人家不認識他,準確來說雲蘭百分之九十九的民眾皆對白家一個親生的和一個收養的少爺之生平如數家珍,即便是他所在的最偏僻動亂的角落也不例外。好看的人總是更容易得到偏愛,何況新聞中早已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許小丁不理解那些黑子罵人的動機和目的,所以他舉報刪除得格外賣力。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這一單給的價高。

……好吧,幾乎完全是因為價高。

今晚他又在網上搜尋了一遍,確認他負責的幾個板塊範圍內無有遺漏,免得影響明天結賬。

“齊活。”他給陸小乙發了一個小人敬禮的“OK”表情,放下手機,伸了個懶腰,前後各破了一個洞的超短背心被抻了起來,露出少年白皙的一段窄腰。

忙過手頭的事,許小丁想起來,院長爺爺下午找他,彼時他正一邊修著瘸腿的椅子一邊哄哭鬧不止的孩子,倒不出空閑來,便應承晚點兒尋過去。

眼下,這也太晚了些,不好去打擾,明天再說吧。其實,不用去,他也知道爺爺要跟他說什麽。無非是想辦法讓他繼續讀書的事,可能有什麽辦法呢?他勉強在隔壁縣城讀完了高中,已經是求爺爺告奶奶的偏得,雲蘭境內最近的大學在離他們這裏幾百公裏遠的州府,他就是去得了,也沒錢讀。

在雲蘭,大學入學靠的是綜合評價和推薦制度,學費自理。他們在電視新聞上聽說過針對特困學生的幫扶政策,但對於他們這個地處東南邊境線上,經歷多次摩擦沖突,五年前才徹底劃歸雲蘭的村落來說,一切都顯得遙不可及。

說從來不向往,當然是假的,畢竟他的成績足夠拿得出手。但也說不上有多麽遺憾,人總要知足,他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兒在戰火中活了下來,被爺爺撿回來養大,又一路磕磕絆絆讀完了高中,業已幸運得不像話,沒道理強求更多。而且,放假回來之後,他像個陀螺似的滴溜溜轉,成了福利院上上下下不可獲取的萬能工,怎麽還能輕易離開?

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紛亂的思緒,許小丁接起通話。

“餵,小乙。”

“你怎麽了,不開心?”陸小乙問。

許小丁一愕,“你從哪聽出來我不開心?”

陸小乙理直氣壯,“就從你剛才‘餵’的那一聲啊。”

許小丁無奈,“你正經點好不好。”

“我很正經,你就是不開心。”陸小乙咋呼,“我雖然沒練就你那一手神功,從包袱裏的小兔崽子的哭聲就分辨出是尿了還是餓了,但我好歹也一手帶大了好幾個小聾人小啞人,論察言觀色的第六感,不白給。”他這還真不是吹牛,小時候村裏沒有正規的福利院,爺爺撿回來的小家夥全靠他倆幫襯著養大。

許小丁無言以對,“……服了你了。”

“跟哥哥說說,出什麽事了?”

“少來占便宜,你還比我小一歲呢。”

“可我社會經驗豐富啊,”陸小乙顯擺,“讓我來猜猜,是不是為了上學的事?”

許小丁:“……”

“才沒有,我高中都念完了,還上什麽學?”

“小丁,”陸小乙正色,“真希望你能來曼拉,這裏真的不一樣。”他十年前被領養,本以為時來運轉,誰知被賣進權貴家裏任人魚肉,脫了一層皮才跑出來。但他沒有回家,而是留在了紙醉金迷的首府。哪怕沒有身份,不能隨意出行,只能做些見不得光的偏門工作,他不後悔。

許小丁茫然,下意識脫口“哪裏不一樣?”又旋即反應過來,他這個問題恁地可笑。

陸小乙也笑了,“太多了,例如……”他頓了頓,“這裏從不熄燈。”

許小丁望著窗外一片黑暗,小聲嘟囔,“我的房間也不斷電。”

小乙樂了,“那是爺爺為了你學習私拉的電線,被村長發現就慘了。”不待小丁反駁,他認真道,“我只是舉個例子,你明白的,根本就是兩個世界,你在電視裏和網絡上見到的,頂多只是皮毛。這裏遍地是黃金和機遇,我沒用,到現在也只能勉強混口飯吃,但是你不一樣,你要是能來曼拉讀書發展,將來一定能掙很多很多錢。哪怕只是入職一家普通的公司,年薪也夠院裏花上好一陣子。”

許小丁沈吟片刻,在小乙看不見的地方搖了搖頭,“白日做夢的事空想無用,你還是給我多介紹點兒活更靠譜。他小乙叔叔,娃兒們下個月吃幾頓肉就全看你了。”

小乙吐槽,“切,誰是叔叔,人家嫩著呢。”

兩人又互相打趣了幾句,許小丁掛上了電話。這一夜他睡得不好,白日裏不敢放任自己去妄想的念頭,在夢裏不受控地上躥下跳。

“少爺,昨晚睡得還習慣嗎?”老管家問。

“嗯,”白冽失笑,“您這話說的,家裏哪有什麽不習慣。”

老管家癟了癟嘴,“您都多久沒回來了,小少爺這一走,我看您和老爺更是摸不著影兒了。”

白冽一時怔住,略微失神地環視一周,曾幾何時,他與寧頌在這棟碩大的莊園中相依為命,像兩只互相取暖的小動物。比起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總理大人,老管家才是他們唯一可以依賴的成年人。

是從何時起,他刻意避免再回來?

“少爺!”喬源的大呼小叫生生截斷了他的心緒。

管家替喬源拉開一把椅子,自行離開,讓他二人說話。

白冽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粥,才目光示意他說吧。

“總理府……”喬源咽了下口水,“總理府請您過去。”

白冽沒什麽表情,“知道了。”

“是為昨天的事嗎?”喬源皺眉,“我保證處理幹凈了。”

白冽,“你把陳嘉信的嘴縫上了?”

喬源,“……可他沒有證據,您不承認不就完了?”

白冽懶得跟他掰扯,“我偏不。”

他不緊不慢地吃完了早飯,又在健身房消磨了一個多小時,才在喬源如臨大敵的催促目光中,洗了澡,換上正裝,前往總統府。

時間剛剛好,白冽前腳剛踏上總統府恢弘的臺階,正正遇上總統大人親自送別軍方一號人物陳巖將軍。雙方身後各自跟著一行人,客客氣氣,熱熱鬧鬧。

白冽快走兩步,迎面對上,“陳將軍,好久不見。”

陳巖腳步頓了一下,旋即親切地拍了拍白冽肩頭,目光轉向總理白浪,“小冽都長這麽大了,我們這些老家夥不服老不行啊。”

總理大人眼光一掃,“光長個子,其餘不見長進。”

白冽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陳將軍見諒。”

陳巖打著哈哈,“哪裏用得著這麽客氣,以後畢業了來部隊……”

“不是,”白冽聽不懂話一般徑自打斷,“我為昨晚的事道歉。”

陳巖眉心跳了跳,沒說話。雙方隨從眼觀鼻鼻觀心,一時皆不敢插話。

白冽自顧自地,“昨晚我與嘉信酒後起了點沖突,實在是不該,請您代為轉達歉意。後續有什麽醫療需要,千萬不要客氣。”

“……啊,哈哈,”陳巖幹笑了兩聲,“那小子無法無天的,該收拾,不用放在心上。”

文英適時上前一步,“他們兩個打小就鬧騰,真是像總理說的,長不大。”

“嗨,年輕人嘛,血氣方剛。”

“咱們這個年紀還不如他們呢。”

都是人精,有人遞臺階,自然得下。幾句話過後,其樂融融的告別氛圍便續上了。

送走軍方的人,白浪目不斜視地往回走,白冽緘默地跟上,文英朝他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總理辦公室裏,一坐一站,只有白浪翻動文件的沙沙聲響。

“祖父,抱歉。”白冽打破了沈默。

白總理無動於衷,直到文件翻至最後一頁,龍飛鳳舞地簽字,闔上。一雙狹長的鳳眸微擡,“下不為例。”

白冽,“是。”

白浪目光落回桌面,“還有事?”

白冽,“沒有,我先走了。”

預料之中的,無有回應。

白冽又去了隔壁文英那裏熱絡地聊了一會兒,定下之後一段時間的公關計劃。把白冽送出去,文英推門而入,走到白浪桌前,“孩子挫了姓陳的氣焰,你明明就是滿意的,就不能誇獎幾句?”

白浪斜睨他一眼,“你稀罕你養。”

文英,“……”要不是看在他這張臉的份上,真是受夠了。

“怎麽還不來?這都幾點了?”

“那裏,門口那裏掃幹凈啊。”

“別亂跑,都給我上樓好好聽課去。”

自打聽說曼拉有大人物要到他們這裏慰問開始,院長爺爺就跟打了雞血似的,一刻不停地轉悠。尤其今天,早上天不亮就醒了,將全院的老老少少指揮得團團轉。

食堂阿姨朝許小丁投去求助的眼神,你可讓他消停點兒吧。

小丁放下手裏做的活計,倒了杯茶,跟在老頭屁股後頭,“爺爺,您坐一會兒歇歇吧。”

老頭回首瞪了他一眼,“你就不急?小兔崽子裝什麽淡定。”

許小丁被懟得啞口無言。

他也不是淡定,只是無有實感,什麽樣的大人物,來做什麽,毫無頭緒……怎麽就能扯到他身上?小丁覺得爺爺大概是著了魔,但凡有點兒風吹草動,就要跟他上學的事瓜連上。

他楞神的工夫,爺爺接了個電話,撂下拉著他就跑。

“幹嘛?您小心著點兒。爺爺,欸……慢點兒。”

老頭拖著他跨上院裏那臺老古董翻鬥摩托車,風馳電掣地朝村委會駛去。

“那幫孫子,居然不讓人來了,簡直豈有此理!”老頭將油門踩到底,口中憤憤不平。

許小丁被顛得頭暈眼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懷疑上個月扭了腰躺在床上哼唧的老頭和這位瘋狂的司機壓根就是裝在一個殼子裏的兩個靈魂。

平日裏半個多小時的路程,楞是十多分鐘就搶了過去。遙遙看到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老頭站起來揮舞雙手高呼,“等等,大人,別走啊,救命!”

他們的車還沒停穩,一隊面生的穿著他們這一州特色服裝的人七嘴八舌圍了上來。

“什麽人?”

“胡說八道什麽?”

“快,捂住他的嘴。”

“小點聲,別驚動大人。”

老頭靈活地跳下車,就往人群中心沖去。可雙拳難敵四手,很快就被按住了。許小丁看見村長一邊陪著笑臉,嘴上咒罵,“你個瘋老頭子,要找死啊!”手上拼命扒拉開鉗制,試圖將爺爺的嘴巴解救出來。

許小丁顧不上思考,忍著胃裏翻江倒海的惡心,連滾帶爬地翻出車鬥,“別動我爺爺。”

“大人,救命啊大人。”老頭梗著脖子喊。

州府的官員大驚失色,一人擡腳就踢,直接將撲到老頭身上的許小丁踹翻在地。許小丁摔懵了,癱坐在地上,頭發、身上糊了一圈的泥。

他發誓,他真的沒有那麽慫,打小又不是沒挨過打,比這慘比這委屈的境況多了去了。在他被那雙有力的手攙扶住的時候,一定是頭頂的陽光太刺眼,以至於莫名其妙就盈了滿眶生理性的淚水。一剎那的模糊,令他錯過了那人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與怔忡。

“你沒事吧?”白冽問。

“……嘔……”許小丁一開口,吐了白冽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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