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夢

關燈
第5章 夢

“沒人會準啊。”

顫抖的聲音。

“你不會哭了吧?”

他只是想起曾經偷跑被抓住更加受罪,有點鼻塞。

應以吸了吸鼻子,忽然又想到一個地方。

“村口的禮堂你知道怎麽去嗎?那後面有個廢棄的臺子。”

真的會有屬於他的舞臺嗎?

黎秋揚正直又滿含激情的話似有振聾發聵的力量,一直在他的心頭激蕩。

橘黃色的天空覆蓋整片白水村聊勝於無的植被,所有的一切事物被烙上溫暖的輪廓。

鄉間小路上,老式小電驢一騎絕塵。

破板凳和破桌子堆成了一個新的世界。

這裏是由破木頭組成的與世隔絕的……舞臺。

十年前的手幅和宣傳照還貼在背景墻上,這地方至少有十多年沒人用了。

呃……完全不能算是一個舞臺吧?

黎秋揚搖了搖頭:“這用不了。”

“你嫌破啊?”應以先一步上去踩了幾腳,木板嘎吱嘎吱地叫了起來。

“你先下來!快!”黎秋揚突然大叫。

基於李棠的前車之鑒,黎秋揚對舞臺事故非常敏感。

空曠且安靜的室內響起這動靜把應以嚇了一跳。

“太危險了,這裏。”黎秋揚拉了應以一把,等應以安全落地後松了一口氣,“要是木板裂開掉下去,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有經驗,沒事兒。”應以還要往臺上走,被黎秋揚強硬地往下抓。

“聽話!我得保證你安全。”

應以並不明白,偏頭看他:“隨便找個地方不是都能跳嗎?”

“你以為是你們那種舞嗎?”

應以一臉那不然還能是什麽的表情。

“只要學過芭蕾應該都跳過《吉賽爾》吧,我想和你合一次。”

《吉賽爾》是浪漫主義芭蕾舞劇的代表作,有“芭蕾之冠”之稱,是一曲盛大的愛情悲劇,並且對女演員的要求極高,在技能與技巧上都有十足的考驗。

應以是還在小學三年級學的這支舞,當時被折磨地快吐血了,於是對它的印象非常深,即使多年未跳都還能覆刻出一定的韻味。

兜兜轉轉,他們最終在與歌舞團倉庫一墻之隔的路燈下起舞。

不過路燈還未亮起,被埋在其中的灰面在空氣中湧動。

應以的第一次靠近害得黎秋揚倒退了好幾步,差點撞到電線桿上。

“你沒事吧?實在不行就算了吧,我現在也跳不好。”

想起他說的對做同性戀不感興趣,應以補了一句:“而且,你如果介意我是男的,就不該再來找我。”

“我很需要一個女伴……再來。”

進入狀態後,幾乎是黎秋揚帶著應以跟了半支舞。

不過憑應以磕磕絆絆的程度,能跳下來已經是很難得。

應以靠在路燈下回憶自己剛剛稀爛的舞,黎秋揚給他遞了瓶水。

“我沒看錯,明珠不該蒙塵。”

“就這樣的水平,能算是明珠嗎?老板你人太好了,這樣還安慰我呢。”

“從一開始的亦步亦趨,到最後的漂亮收尾,你的臨場發揮沒有很差。”黎秋揚和他幹了個杯,“你還是想跳芭蕾,不然你的舞步裏為什麽還有惦念?”

“可能吧。”應以猛灌了幾口礦泉水下肚,被涼得一激靈。

真的想他說的那樣,他還想跳嗎?應該吧。

他當然想在更好的舞臺上跳。

還是那句話,他沒得選。

那現在有了選擇,他能走嗎?

“給你考慮的時間不多了,我明晚就回團裏了。一天兩千,交換你做我的舞伴三個月,跟我走吧。”

黎秋揚的眼神中多了一些忽明忽暗的情緒。

好像是叫威逼利誘。

面前這張正直又英朗的臉又一次向他邀請,他確實被誘到了。

但抓著他的這些人會放他走嗎?

十二年前應以也曾有過未來成為頂級舞者發光發亮的想法。

年少的夢總是做不長遠。

父親投資破產,家裏一夜之間負債千萬。

他第一次從舞房逃跑,因為芭蕾鞋壞到沒法再穿,而新鞋卻沒有著落。

夢就這樣結束了。

跟著母親回到鄉下老家,他被介紹進紅玫瑰歌舞團。

“學過芭蕾舞啊?這個你肯定能跳吧。”

露大腿的短裙,十四厘米的紅色高跟鞋,緊緊包裹的黑絲襪。

勒得人喘不過氣。

可所有人都告訴他,習慣就好。

冬天依舊暴露上身而且要往頭上倒啤酒。

主持完跳舞,跳完舞要提心吊膽地繼續做一只下水道的老鼠。

兩千塊一場,差的時候分文不掙還要倒貼。

他一跳就是好多年。

可是債卻怎麽也還不完。

他爸早不知道躲到哪個國家去了,家裏只剩下整天不在家的母親和一個並不屬於他家的妹妹。

……還有紅玫瑰歌舞團的這群人。

喜歡體罰的克扣工資的惡心死娘炮團長,和他一樣指望著明天的舞蹈能不出錯的小彤她們,以及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跑出來砍他一刀的男人。

如果黎秋揚真的能保證給他穩定的工資,何樂而不為呢?

“哎,考慮好了嗎?你朋友來了。”

黎秋揚沖對面努了努嘴。

應以一看,五米開外竟然是自己團的那幾個姑娘,她們排著隊買飯,還沒註意到他。

“快跑!”

應以抓著黎秋揚就是一通繞,跑著跑著體力不支自己先停下來大口喘著氣。

後面的黎秋揚撞上了他的背,吃痛地喊了一聲。

“怎麽跟見鬼了一樣?”

“我千萬不能被她們看見了,後果很嚴重。”

應以煞有介事的凜然樣子讓黎秋揚覺得有些好笑。

“所以你的回答?”

“三個月有點兒久,我得回趟家跟我家人說一聲。”

“喔,你是不是有個妹妹來著?”

“你見過她!?”

“我可不認識她啊,她前天吵著要去看你跳舞,還拉著不讓我走。”

“她一直那樣,給你添麻煩了。”

“不用,不跟小孩子較勁。”

一路上應以都有一搭沒一搭的跟他聊著。

“不是,你真打算跟我回家嗎?”應以問他。

“我去找你妹妹玩,行嗎?”

其實黎秋揚想的是把他的家人也拿錢擺平了。

豈不是一勞永逸?

應以的家和那個破敗的大禮堂一起被時間封存在了過往的歲月之中,因為黎秋揚記得自己一磚一瓦搭建起來的家也曾是這幅雕敝的樣子。

裸露的墻磚、灰色的水泥地板、原木色的家具。

應以開鎖後喊了兩聲,沒人回應。

他常年在這個市那個市跑,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逃避。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們。

能賺錢就好了吧,其他的,他自己都自顧不暇。

“我媽不在,她估計得吃過晚飯再回來了。”應以淡淡的,好像這不是他家一樣。

木頭餐桌上擺著個臺歷,日期是今天的。

環視了一圈,應以的家裝修倒是溫馨,軟裝都是暖色的。

應以找了半天掏出一個保溫杯給他倒了杯水:“我不常回來,招待不周,你見諒。”

黎秋揚搖頭說沒事。

等到晚飯後的話,要不要先回家?

這個點家裏應該在聚餐,他不想去。

“應花花!”應以崩潰的喊叫響起。

“說了多少遍讓你別在床上吃東西了!下來!給我下來!”

黎秋揚端著保溫杯湊了過去,果然是那個不吵不鬧的小丫頭。

叫應花花?

眼睛瞪圓的應花花手上提著一袋幹脆面,並且床單上也全都是幹脆面。

“嗚啊啊啊啊啊啊!”應花花沖過來抱住了黎秋揚的大腿。

手上的保溫杯差點飛出去。

現在是又吵又鬧了……

應以往前一步,應花花就往黎秋揚身後躲一步。

嘿!這小孩還會秦王繞柱走。

看著這倆兄妹圍著他你追我趕,黎秋揚感覺太逗了。

“我媽撿的拖油瓶,真拿她沒辦法。”

應花花絆了一跤坐在地上哭,黎秋揚上去一頓撫摸:“她挺乖的,你別兇她。”

“小揚哥哥……”應花花也順勢和黎秋揚抱在了一起。

對於這個女孩的感情,應以只覺得覆雜非常。

家道中落後,他們兩母子相依為命。

他媽精神崩潰的時候,應花花出現了。

那時候村裏趕大集,一個用布裹著的嬰兒掉在她的腳下,然後就一直留了下來。

應花花兩歲來的,現在剛滿七歲。

他不在家的日子都是她做飯,自己弄點吃的也給他媽弄點。

或許不是,他媽也沒有對她有足夠的關心。

他們都欠她太多。

除了還債,他還想讓應花花去聽一節真正的課,讀一回真正的書。

白水村是沒有學校的,應花花經常去鎮上的小學蹭課。

好的時候能聽個一節數學,差的時候會被趕出來。

其實對她來說,能把話說明白都不錯了。

從來也沒人教過她。

她的消息很靈通,因為常在鎮上跑來跑去。

她知道她哥什麽時候回家來表演,他也知道村裏有一個芭蕾舞團首席也回來了。

“帶你去買好吃的,去不?”應以處理完床單後抓著應花花說。

“好呀好呀!”應花花興高采烈地跑去換衣服。

應以轉過來對黎秋揚說:“今天要不就到這兒吧,我晚點再找你。等會兒你肯定覺得無聊,而且你車還不在這,不太方便。”

“也不是想賴著你,有家不能回啊我。而且今天還沒結束呢。”

應以點點頭。

“你們準備怎麽去鎮上?”

應以變出了一輛竟然很新的電三輪。

“我媽打牌贏的。”

應花花和應以說是互相不對付,但出了家門,兩個人的手就自動抓在了一起。

好像應以身上有個開關一樣,應花花一碰到她哥就會開啟活潑模式,一路上她的嘴就沒停過,還把應以的眼鏡拿下來自己戴上,戴上後眼鏡一直往下滑顯得很滑稽。

應以時不時看一眼她,應花花抓著他的眼鏡不撒手。

黎秋揚本來坐在後面,自己主動換到前面開車了。

原來除了練舞以外,一天還能做這麽多事。

應以也是這樣認為的,原來不在舞團的時間,他的生活裏能發生這麽多意外。

意外被他發現自己女裝的秘密,和他一起吃飯,和他偷偷在舞團的眼皮子底下一起跳芭蕾,和他在鎮上什麽都沒想地跑來跑去,和他現在一起去鎮上。

還有那個塞在兜裏的新款手機。

黎秋揚不是個壞人。

但也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好人。

應花花的嘰嘰喳喳逐漸清晰:“哥你之前說你會跳舞的,我怎麽沒看到!”

“你看見我了就行了唄。”應以重新戴上眼鏡,世界清晰了。

應花花的臉一下子鼓了起來:“哼……你可帥了。”

“謝謝你呀,差不多可以閉嘴了。”應以剝開棒棒糖塞在她嘴裏。

“我不要吃橘子味的!”

“有得吃不錯了!”

應以也沒慣著她,把她嘴裏的糖抽了出來塞在自己嘴裏嘬了一口。

“嗚啊啊啊啊啊啊!”

“我兜裏有糖。”黎秋揚弱弱地來了一句。

應以從他身後往前摸,他這個亂七八糟的衣服上面開的洞也是亂七八糟,好像每個洞都有口袋。

應以又不太好使勁,只能左掏一下右掏一下,給黎秋揚撓得要崩潰了。

黎秋揚被莫名其妙摸了一下胸,車把手歪了一下,差點沖進田裏。

“我們還沒有這麽熟吧?”

“沒找到哪個口袋有東西啊?”

黎秋揚摸了摸,發現自己根本沒拿糖。

“不好意思啊……我好像沒帶。”

“你耍我啊!?”應以見應花花表情不對,趕緊又把糖塞回她嘴裏。

“你舔過了!”

應以翻了個白眼:“我騙你的,笨死了你!”

黎秋揚在收銀臺外面站了五分鐘,還沒問出哪種煙不那麽嗆人,就看見一大一小兩個人推著手推車出來了。

這不對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