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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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村

濃烈的消毒水的氣味。

奔跑而至的黎秋揚調整好呼吸,敲響了病房門。

身為專業芭蕾舞演員,對醫院是很熟悉的。

其實不只是芭蕾舞,所有的舞蹈都伴隨著傷痛與血淚。

昨晚的演出中,托舉動作失誤,李棠的跟腱斷裂,《華韻雨》的全國巡回演出被迫暫停。

在此之前,他們團已經演了有四場,沒出過任何問題。

一夜之間,舞團裏所有人都像打了敗仗的喪家犬,全都灰溜溜地擡不起頭來。

這是黎秋揚死都不想看見的。

他費勁心思調教這些自己的同伴,又費勁心思將李棠調教成他最好的舞伴,只為了帶領舞團走到更高處。

芭蕾舞齡十五年,進舞團四年,如今坐到首席的位置。舞蹈生涯中,這是他敗得最慘烈的一仗。

黎秋揚下意識摸了摸手機,沒有新的回覆。

李棠受傷,下一場演出延後一個月,而他們的劇目將不容置喙地繼續演下去。

可傷筋動骨至少一百天,她已經沒辦法再投入到高強度的舞蹈演出中。

“還沒消息嗎?”穿著病號服的李棠不覆往日的神采,總是束起的精致長發也耷拉下去。

“是啊,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傷得太巧了些。”

李棠瞄了眼黎秋揚,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對視的瞬間,李棠瞥開了眼。

她很清楚,自己楞神的瞬間發力偏差,導致托舉的男生乏力,發生意外。

黎秋揚把氣撒在她身上,也是應該的。

這幾年來她已經習慣了,於是也沒說話。

黎秋揚帶團,沒出過任何事,所有人都服他。

他完美主義嚴重,大家都讓著他,但背後也常聽見有人說他獨裁者。

不過總不到恨的程度吧,李棠挺佩服他的,隊內矛盾基本上都是他解決,不是他的劇排練也從沒缺席過。

他經常發火,不過也都是在舞的問題上。李棠和他除了舞房以外的像現在這樣的見面次數很少。

“再找不到替你的,你只能纏著繃帶上了。”黎秋揚笑了笑,給她削了個蘋果。

剛還是板著的臉忽然變得如沐春風,誰敢吃?

“隔壁省的團問過了麽?”

李棠挨了黎秋揚一記眼刀,把蘋果拿過來啃了一口。

黎秋揚把手機屏幕亮給她看,十幾條微信發出去根本沒有回音。

李棠嘆了口氣。

看她把一整個蘋果吃下,黎秋揚幫她擺弄了下吊腿的夾板,又幫她調整靠背到合適的高度,讓她躺下。

黎秋揚眼下有顆明顯的紅痣,是他標準到極致的五官上唯一的變數。

從他進病房開始,李棠看著那顆痣就一直繃著沒放下去過。

“你也別太著急了,實在不行,我真就纏著繃帶上唄。”

“我現在沒心思跟你開玩笑,養著吧。”黎秋揚扔下一句,匆匆離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要再找一個合適的女主角是有多困難。

因為他們演的劇目是一出原創的四幕式舞劇,光篇幅就長出傳統舞劇不少,全程又有足足三個小時,並且大部分編舞都是由他和李棠獨立完成的。

就算是能找到一個檔期合適的來替,一個月的時間根本來不及記憶和同其他配角演員們合排,更要達到線下演出的熟練度。

所以他試圖再爭取一點時間。

“投資商不會同意的。”老板椅上的人冷冷道。

身旁同樣焦急的還有他們舞團的經紀人阿林,黎秋揚看見她額頭上的汗像珍珠一樣大顆大顆往下掉。

“黎老師,問題是觀眾們等不到那個時候啊。票一早就放出去了,這個時間也已經是權衡之下的結果。”

他預料到了他的爭辯沒有效果,不過真走到這一步,只是無奈更多。

老板和經紀人兩雙眼睛表露著同樣的話——沒辦法。

黎秋揚深吸一口氣,說:“如果真的找不到人演怎麽辦?”

“你一定會有辦法的,對吧?”

會議在老板和黎秋揚的假笑中結束。

他在老板辦公室裏只坐了十分鐘,可是手機收到的消息卻有一百多條,全都是舞團其他人在小群裏討論。

:阿玉,你說李老師現在怎麽樣了

:你自己去看看她不就知道了

……

黎秋揚發了一條:在李棠能下地之前你們都不準去看她,不要影響她養傷。另外,大家都辛苦了,排練先暫停半個月,後續等我通知。

:嚴重到要休團!?

:沒看見黎老師都這麽說話了,你少說兩句吧

黎秋揚把群全體禁言了。

隔壁省的舞團沒有回信,再再隔壁省只說檔期滿了。

他平時沒少疏通關系的情況下借一個人都這麽困難,說是什麽互幫互助,都是假的。

面對不是自己的麻煩的時候,倒是溜得比兔子還快。

黎秋揚又回想起老板的那句“你一定會有辦法的,對吧?”

他這輩子最煩有權有勢的資本家。

但是目前他還沒辦法反抗。

把整個團買下來,這是他的人生目標。

他總在想的事,就是能爬到更高處,看更多人的頭頂,而不是腳底。

黎秋揚又發出去了五十多條消息。擡頭看見經紀人阿林又急急忙忙地不知道在找什麽,黎秋揚沖他招了招手。

林薔是個勤勤懇懇的姑娘,她是看著他一路走到現在的位置的,所有的對外溝通都是她在管,幫他省了很多力氣,所以黎秋揚再怎樣都對她敬重幾分。

“終於找到你了祖宗,你走得也太快了吧。”阿林把一個文件夾遞給他,抹了抹汗,“老板讓我給你的,你看看。”

十月底了,穿襯衫還覺得有點涼的天氣,她卻出了這麽多汗。

黎秋揚給她遞了包紙巾,把東西接過來。

是國家芭蕾舞團的經紀人的聯系方式,還有他們的成員簡歷以及個人檔期安排。

老板在這種時候竟然人還可以,他短暫收回之前罵他是萬惡資本家的言論。

向上去借嗎……他倒是從沒想過這一層。

“更高處”這個詞,只是聽著壓力就很大。

更別說是讓資歷閱歷都完全強於他的國家級舞蹈演員們屈尊來配合他們。

高處的人是陌生的,他不敢去賭這種陌生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

但……他們的團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嗎?

阿林看他把本子收了起來,忙道:“要不我去聯系吧?”

“你放心,這件事我來解決。還有,這段時間我會很忙,李棠那邊辛苦你去照顧,無論發生什麽,都別跟她說。”

阿林點了點頭,她很明白地知道這次演出的重要性——剩下的五場能演好了得個滿堂彩,對他們舞團來說代表著有走上國家大劇院舞臺的機會,更代表著他們省的榮耀。

在團裏十年,阿林也想過帶著團走到更高處,可是每一屆首席都因負傷而退居幕後,遺憾的同時是不甘。

黎秋揚的出現,是他們的幸運,更是她的幸運。

她沒有辦法不去聽他的。

三十平的出租屋裏,占地面積最大的分別是三米的舞蹈鏡以及掛滿戲服長兩米的衣架。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東西了。

黎秋揚的家沒有什麽人味,他更像是短暫在此處停留的名利傀儡。

那些滿懷希冀的文字遞送出去,換來石沈大海,又一次,又一次。

來消息了,黎秋揚匆匆打開聊天窗。

:黎老師,看看怎樣?

是江玉。她錄了一段劇目裏女主角的華彩段發給他。

阿玉的腳下功夫算是他們團優秀的水平了,但是手上的加花動作三遍中一遍味道都沒對。

當初編舞的時候,就是按李棠的習慣編的,臨時再找一個合適的人頂上來,還真的除非是身經百戰的前輩才行。

黎秋揚評價說手不行。

阿玉又讓阿茹錄了一段,手上勉勉強強,肩頸又不對。

晚上九點了,這群人怎麽還在跳?

他這才註意到背景是他們團燈火通明的舞房。

黎秋揚彈了個視頻通話過去:“不是讓你們休息了嗎?”

阿玉拿著手機拍成員們,團裏幾乎全部的女生都在場。

黎秋揚的呼吸顫抖了一下。

“我們都是黎老師的兵,總不能讓你們仨把事兒都扛了吧。”

“就是啊,實在不行特訓吧,咱們都頂得住。二十個人總有一個能跳的。”

黎秋揚還在感動,經紀人阿林在屏幕裏閃了一下。

“阿玉,你們今天先休息。幫我把阿林叫過來。”

阿林躲鏡頭,不情不願地喊了聲黎老師。

“我讓你帶著姑娘們在這兒瞎胡鬧了嗎?”阿林剛想打斷,黎秋揚嘆了口氣接著說,“一個月的時間,能跳出來的人少之又少。讓她們好好歇著吧,你也是。”

再不情願也是崇拜的人的命令,阿林依言照做。

全團休整這半月的時間卻如淩遲的倒計時般懸在黎秋揚的頭上。

既然接受了信任,就要承受壓力。

黎秋揚撥通了國家隊經紀人的電話。

“您好,工作電話請在工作時間早八點至晚五點聯系。”

這個男人的字音之間竟然一點感情都不帶。

“我是H省芭蕾舞團的團長黎秋揚,能給我貴團首席童嬌雪老師的手機嗎?”

童嬌雪是國內數一數二的芭蕾女舞者,不僅人美舞強,更是拿下過許多海外的獎項,是國隊的頂梁柱。

不過黎秋揚看中的只是她是自家老鄉,不出省的話,兩個小時也能找到她本人了。

對面沈默了一會兒。

“童老師休假了,沒人敢打擾她。恕我不能給你。”

“行,謝謝您。”

黎秋揚本也沒抱希望,對於專業舞者的保護是公認的嚴密。

不過這通電話也沒有白打,黎秋揚至少知道她人現在正在H省。

他是個互聯網老古董。自己的微博賬號平時都是阿林在管,工作時間排舞,休息時間除了練舞,也沒有別的愛好,上網的時間少之又少。

黎秋揚費半天勁終於找到了童嬌雪自己運營的社媒賬號,仔細辨認了一下,發現就在鄰市。

然後關註了她給她發了一句你好,被告知只有對方回覆才能繼續跟她聊天。

像是自動回覆,多了一條消息。

“除了明日香以外都不回覆。”

黎秋揚懵了,誰是明日香?

正在惡補二次元知識的時候,電話響了。

是他娘打來的:“小揚,你都多久沒回家了,忙點兒好,也找個時間回家看看你爹那個糟老頭子。”

確實有半年多沒回家了。

自從舞劇提上日程,團內每個人都繃著一根弦,為這同一個目標努力,但弦太緊,終致斷裂。

“娘,我們團裏出了點事兒,我這段時間得處理。”

“有什麽事比你老母親還重要的,噢!是了是了,又是跳舞?”

“我那個舞伴,就李棠,你知道的。”

“咋,你倆終於在一塊兒了?”

黎秋揚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和他們說了多少遍工作夥伴了。

“她腳傷了,現在找不到能替她跳的。”

“你爹說明天村裏也有個跳舞的,你要不回來看看?”

雜音響了一會兒,他娘又說:“不是跳舞的?歌舞團?對,還是個舞團咧!”

“有女生嗎?跳什麽的?幾點表演?”

兩老默默搖頭:只有跳舞能讓他這麽興奮。

童嬌雪那邊還沒有回覆,估計也多半沒戲。

黎秋揚手指翻飛,立刻搶了一張明天回村的火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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