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無情、慈悲

關燈
第22章 無情、慈悲

白灼醒了,但並未立刻睜眼。

這種輕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布料摩擦聲本身是叫不醒她的,只是她惦念著寒曦的情況,雖然昨晚困倦到入眠,但沒有睡沈。

寒曦的氣息很近,動作帶著非同往常的遲疑和謹慎,冰涼的指尖正在極其緩慢地試圖掀起她背後的衣衫。

白灼耐心等待著,直到那探查的動作似乎因無所獲而即將終止時,她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黎明的灰白光線如同稀釋的墨汁,緩慢地洇入破廟,勾勒出殘垣斷壁的輪廓。空氣中彌漫著雨水浸透土木的濕冷氣味,以及昨夜篝火燃盡後殘留的淡淡煙霭。

視線適應了微光,恰好對上了一雙近在咫尺的黑眸。那眸中慣有的平靜淡然此刻碎裂開來,清晰地倒映著愕然與被驟然撞破的無措。

寒曦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住,捏著衣角的手指瞬間收緊,但並未像是受驚一般彈開。

她維持著微微傾身的姿勢,不著痕跡地將白灼的衣料撫平覆原,仿佛趁著她人睡著窺探傷勢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而後,她直起身,向後略退開半步,拉開了恰到好處的距離。

整個過程,除了最初那一瞬的驚愕,她的動作竟勉強維持住了一貫的從容體面,只是微微偏頭時,露出悄然染上淡粉色澤的耳垂,洩露了其下翻湧的波瀾。

“醒了?”寒曦的聲音響起,比平日低沈些許,“感覺如何?可有不適?”她問的是白灼,目光卻落在廟門透進的那一方微亮天光上。

“我當然沒事。”白灼坐起身,衣衫滑落,露出大片光潔的肩頸和脊背。她沒有去計較方才那一幕,而是首先急切地看向寒曦,“曦姐姐好些了嗎?”

白灼的目光迅速而仔細地掃過寒曦的臉龐——血色已然回歸。雖仍顯清淡,卻絕非昨夜的死寂蒼白,唇色也恢覆了溫潤煙粉,眼神雖避著她,卻清明凝定。

至此,白灼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我已然大好。”寒曦轉過視線,落在白灼身上,微微頷首,面露擔憂,還有一絲歉疚,“倒是你,昨天跌落時撞到了背,都是淤青。”

“你沒事就好,昨天快嚇死我了。”白灼的語氣帶著如釋重負的輕快,一邊說著一邊還將背部轉向寒曦,“我這點傷都不礙事的,皮外傷,過幾天就好了,我都沒覺得疼呢!”

寒曦看著大片白皙赫然眼前,急忙瞥開視線,“胡說,有傷怎會不疼?”

“看著嚇人,幾天就消了。”白灼扒著肩膀往後看,只是想要看到自己的背,著實困難,姿勢……也不太雅觀。

少女的線條流暢而充滿生命力,肩胛骨的下方和靠近腰側的地方有幾處明顯的青紫色淤痕,落在白皙的肌膚上似是疤痕一樣,十分猙獰。大概是昨天滾落土溝,撞擊導致,所幸只是皮下出血,沒有破皮。

寒曦的目光落在那些淤青上,原本翻湧的羞窘漸漸被另一種覆雜的情緒取代。明明此前還會借著各種緣由找她討個嬌撒,這次受了這麽大片的傷,白灼卻一聲不吭。

楞了片刻,寒曦終於看不過白灼只穿著一個肚兜在眼前晃來晃去,兩步並三步走上去,拾起地上散落的衣衫,給她披上,遮住那白花花的一片,“穿好衣服,仔細著涼。”

“曦姐姐好貼心,不過我耐寒,不會這麽容易著涼的。”白灼歪頭看去,見寒曦避開了她的目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故意拉長了語調,“倒是你,昨天冷得像冰塊一樣,今天說著沒事,手還是這般涼。”

寒曦目光垂下,不經意間看到了她胸前藕粉肚兜包裹的身前曲線,臉上猛地一熱,身體僵住了,沒能第一時間推開她。

白灼跪坐起身,貼近寒曦,衣衫不整,似是投懷送抱一般,淩厲的劍眉微蹙著,微狹的桃花眼透著擔憂,“曦姐姐你真的都好了嗎?不再覺得冷了?”說著,自然地伸手想去探寒曦的額頭。

“沒……”寒曦偏頭躲過,伸手鉗住了她的手腕,沒有用太大力氣,將她的手壓了下去,“沒事,我已無礙。”

白灼的視線在寒曦的臉上逡巡幾番,如願看到她微紅的耳尖和耳根,心下滿意,笑著道,“那就好。”

這般羞澀的模樣在寒曦身上不多見,一開始無論她使出什麽樣的招數,寒曦總是正襟危坐,不動聲色。而現在,稍稍逗弄一下便快要頭上冒煙,若是再繼續下去,恐怕就要將人惹惱了。

白灼見好就收,將衣襟攏好系緊,動作幹脆利落,不見絲毫忸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寒曦背對著白灼,用木棍扒拉著燃盡的火堆,確保它不會再度燃起,“等找回行囊,我幫你塗些化瘀的藥。”

白灼以為這個話題就這樣結束了,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低低笑了一聲,應道,“好啊,麻煩曦姐姐了。”

這聲笑哪怕再低,在這一隅方寸廟宇間也十分清晰,只是散得很快,似是從未出現過一樣,卻讓寒曦的手不自覺頓了一下。

“雨停了,天也亮了。”寒曦站起身,走到廟門前,眺望遠去,“我們該啟程了。”

在廟宇中,二人沒來得及將行囊從馬背上拿下來,只有兩個人,穿戴整齊便能出發。

出廟前,白灼回頭望了一眼高臺上的神像,裂縫斑駁,破舊不已,尤其是佛頭的部分,幾乎快看不出五官來。

“我等無意叨擾,偶遇暴雨,只在此暫避一晚,感謝收留。”白灼站在石像前,雙手合十,拜了三拜。

寒曦定定看了片刻,不知她為什麽會拜破廟中的神佛。這破廟看起來荒廢許久,真身也損壞嚴重。哪怕這座石像曾經真有神佛的神識在內安居,受人香火,恐怕也早已離去了。

曾經,她的父母教導她,無論信與不信,都要對神像心存敬畏。修煉成人形,已然是天地庇佑,不能因為自己有了修為,就斷了他人的氣運。

弱肉強食是自然法則,但萬物有靈,對一切生命都要保持尊重,哪怕是小到一棵草一枝花。

他們偶爾路過寺廟和道觀,盡管不會許願,也會送些香火錢。可無論他們再如何敬畏、尊重,神佛都沒能庇佑他們。

深深看了一眼白灼,又看了一眼神像,那古井無波的石眸,好似也在回看著她。

怒目金剛,眼裏不皆是無情;低眉菩薩,目中也不盡是慈悲。

她所求的,神佛給不了她。

寒曦轉身離去,白灼拜完後,將柴堆灰燼清掃過,快步追去。

雨後曠野,空氣冷冽純凈,官道泥濘不堪,卻也被洗刷得幹幹凈凈。

沒走多遠,便見那兩匹坐騎正安然立於前方一株虬曲的老樹下,低頭啃食帶著露水的青草,馬具行囊,一件未失,只是被打濕了。

白灼臉上露出欣喜,越過寒曦,快步上前安撫她的棗紅馬,“曦姐姐,它們真的回來了哎!”

昨夜殘存的狼狽痕跡被抹去,寒曦重新變回那個一絲不茍、清冷自持的寒掌櫃。只是掠過白灼背影的眼神,比平日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

寒曦應了一聲,拍了拍自己的棕馬,理了理它的鬃毛。這匹馬跟了她許久,自然會回來找她。許是這兩匹馬相適不錯,它才帶著紅馬等在這裏。

細致地檢查了馬匹和行囊,確認一切妥當後,二人翻身上馬,沿著泥濘的官道繼續南行。

馬蹄踏破水窪,發出沈悶的聲響。日頭漸高,蒸騰著水汽,空氣中顯得有些潮濕燥熱。

寒曦目不斜視,挽著韁繩架馬前行,聲音恢覆了些許以往的清冷調子,“昨夜……多謝。”這話說得簡短克制,卻比任何誇張的言辭都鄭重。

“曦姐姐不必謝我。”白灼不緊不慢跟在寒曦身側,語氣輕快,眼底漫上了些許笑意,“不過昨夜那般,是為何?”

“你我不同族類,不知曉也正常。”既然已經被撞見,寒曦也不再遮遮掩掩,“不過你應當聽過蛇類冷血。”

“是有聽過……”白灼點點頭,雖然沒親眼見過,但多少也聽說過,不光是蛇類,魚、蛙、龜、鱷等也是如此。

“我們一族和你們族類不同,體溫不能自我調理,會隨著周遭環境而變化,若是驟然變冷,無所防備,不能進入冬眠,便會出現昨天那樣的狀況。”寒曦繼續道,“這種情況,稱作失溫。”

白灼想到之前她提到說帶寒曦回白狼部族生活時,她說那裏太過寒冷,不適宜蛇類生存。當時她只以為寒曦是畏冷,沒想到竟會危及性命。

看著白灼面露憂色,寒曦以為是嚇到了她,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已經幻化成人,盡管蛇類的習性不能避免,但只要在冬日註意保暖,便不會出現這種情況,昨天……大概是趕巧吧。”

白灼依舊沈默著,眉峰緊蹙,沒有回應,惹得寒曦側目過去。

“既然曦姐姐不適宜寒冷的氣候,那我們便不在雪中生活了。”白灼回看寒曦,褐色眼眸真摯透亮,一眼便能望到底,“你想去哪裏,我們就去哪裏,游山玩水,浪跡天涯。”

寒曦語塞,不知該如何與她解釋自己游歷世間並非為了游山玩水。

“前方是青木鎮。”寒曦目光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鎮輪廓,“那裏有經妖司分衙,到時帶你登記造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