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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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5

白涵生的住所在銀臺路,是兩人合租的小公寓。室友是樓下711超市的店員,大概今天上晚班,玄關處沒看到他的鞋子。

白涵生在外人眼裏條件很好,他人長得高,相貌也英俊。然而一深入接觸,就會發現許多讓人頭疼的問題。他月薪不低,每月收入一萬出頭,但以前為了給母親看病而欠了一大筆債。除開日常花銷,房租水電,其餘的錢都用來還債了,基本就是個月光族。

投靠父親白洋後,白涵生才知道原來自己並非他唯一的私生子。

到白洋家的那天他穿了一件紅色的T恤在身上,是宋熙最喜歡的顏色,他說“紅色讓人顯得精神”。

他看上去幹凈文雅,用中文稱呼爸爸,用英文叫白夫人。

白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

“你馬上就18歲了,我跟珍妮商量了一下,我們只提供學費給你,沒問題吧?”

意思是他不能和他們住在一起。美國家庭的慣常做法。

白涵生勾起嘴角笑著點頭,“嗯,謝謝。”

他不知道他到底覺得哪裏好笑。

在客房住了一晚,第二天白洋就開車他送到學校辦公室報道,臨別前註意事項講了很多,但送別的話一句也沒說。

白涵生心裏既不高興也不難過,他似乎早已習慣了,就該是這樣。

報道結束後在附近找房子住,按布告欄的尋找亞裔同租人的廣告一條條打電話問過去,晚上十一點進的房間。

家徒四壁,破敗的百葉窗掛一邊掉一邊。

問房東借了份舊報紙鋪在地上躺下,窗外沒有路燈,冰涼的地板上空是漆黑的夜。

白洋從沒來看望過他。但畢竟可以實現理想了,不是嗎。白涵生這麽安慰自己。

畢業後他便回國了,回到蘇州成為了市醫院的一名外科住院醫生。

......

宋熙扶著墻壁搖搖晃晃地走進客廳,雙手撐著茶幾不住地幹嘔。

窗戶被風吹得發出哧哧的聲音,但宋熙已經不覺得冷了。會傷害他的人已經不在了,現他安全了。

精神松懈下來後,身上的疼痛又開始卷土重來,腦袋像暈船一樣發昏。

“外傷不消炎容易感染,你還是去醫院——”

“我說了不去!”

宋熙心裏難過至極,悲傷和憤怒無處發洩,只好對著白涵生發洩。

而一旦吼叫,受傷的嘴角又開始發疼。結果最終受傷的還是他自己。

於是努力抑制著自己的情緒,問:

“有止疼藥麽?”

白涵生點了點頭,去找藥了。

宋熙哈哈地喘著粗氣。在沙發上蜷縮成小小的一團。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又開始幹嘔。肩膀一顫一顫的,淚水從眼眶溢出。

白涵生拿著藍色的藥片走了過來。

宋熙沒有喝水,將藥扔進嘴裏,咽了下去。

藥再怎麽苦,也沒有他此刻的心情苦。身上的傷痕會消失,心上的傷痕卻無法愈合。他真正需要的不是止痛藥,而是能讓人失去記憶的藥。身處地獄,也許就是這種感覺吧。

“好冷。”

“去床上睡,在這兒睡容易感冒。”頭頂傳來低沈陰郁的聲音。白涵生一臉嚴肅。一副說一不二的男子漢表情。他倒是意外的冷靜,將宋熙轉移到了臥室。

“還疼麽?”

宋熙沒有回覆,將床單掀起蓋住腦袋。他覺得很疲憊,不想說話。

白涵生便什麽也不再多問。

隔著被子,宋熙聽到周圍響起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啪——”的一聲,臥室暗了下來。黑暗中,聽到一句“我也要休息了,我就睡在附近,如果身體不舒服就叫我。”

宋熙還是什麽也沒有回覆。

房間內安靜下來。墻壁的隔音效果很差,依稀能聽到街道上汽車的鳴笛聲,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半夜,宋熙肚子突然開始抽痛起來。他踉踉蹌蹌地下了床,走過一步堪比十步,像鋪滿碎玻璃一樣的路,總算來到了廁所。

一坐上馬桶,激痛奔向屁股,全身血色褪盡。被異物劇烈地挖掘,那地方……大概受傷了。

撕裂皮肉般劇烈的疼痛讓臼齒顫抖,宋熙失禁了。神志不清,卻仍殘留著意識。發呆地坐了三十分鐘,終於記起擦屁股。馬桶裏一片血紅,彌漫著血的氣味。

雙腿麻木,艱難地回到臥室。聽得到低沈平穩的呼吸聲。

裹著被子的白涵生似乎睡得十分安穩。擁有財富和地位,生活在安穩的正常世界。

宋熙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嫉妒。重新躺回床上,全身都在疼痛,直到天蒙蒙亮時才睡著。

又做了噩夢。他站在一片湖邊,低頭凝望著自己的倒影。忽然水面波動了一下,浮出一張被水浸泡得像魚肚一樣發白發爛的人臉。

眼珠幾乎從眼眶脫出。是個死人,嘴唇翕動著,說:“都是你,是你害了我!”

死人是幫助他調查陷害父母的兇手的偵探。腐爛的手指緊緊抓著宋熙。

在接受委托兩周後,偵探的冰冷的屍體就被發現在了住所附近的人工湖裏。說是失足溺死的,但宋熙知道,這絕對不是偶然。他和韓沁一樣,是被同一夥人給害死的。

恐懼像毛毛蟲一樣爬滿脊背。

宋熙的身體漸漸地無法動彈。被拖入湖中。

對不起......

楊關的面孔,燕坤的面孔,阿明的面孔,又在眼前浮現。

“不要,不要殺我!”

手裏緊緊抓著床單。喉嚨裏還因為叫喊聲的餘音而震顫。

白色的天花板映入視野。

宋熙緊張地環顧左右,偵探、楊關、燕坤,誰都不在。

他松了口氣,艱難地支起身子。

光這個動作身上就傳來一陣鈍痛。

臥室的門打開了,噠噠的腳步聲在床邊停下。

身著白色襯衣和牛仔褲的白涵生,俯視著宋熙。

“你醒了。”

風從窗外吹來,空氣輕微地流動。

“身體怎麽樣?”

宋熙心情抑郁,和白涵生錯開了視線。

“好多了。”他的喉嚨幹澀,聲音異常沙啞。“有水麽?”

白涵生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他。

宋熙一口氣喝完了,白涵生又遞給他一瓶。

窗外的天空被夕陽染成橘色,晚霞層層疊疊。

宋熙偏頭望著遠方,一臉厭煩的表情。

“現在幾點了?”

“下午六點。你睡了將近四十個小時,一直沒醒。想吃點什麽嗎?”

“沒胃口。”

白涵生遞過來盛著白粥的瓷碗。

宋熙皺了皺眉,沒聽到我話嗎?

“空腹不利於身體恢覆,最好吃點東西。”

宋熙不想接受,他根本一點食欲都沒有。但白涵生用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他的嘴邊。

相當我行我素的行為。宋熙有些生氣,可白涵生畢竟救了他,只好伸手接過。

雖然沒有食欲,但肚子確實餓了。溫熱的粥滑過喉嚨,宋熙咕嚕咕嚕地吃著。綆茤恏雯請蓮細裙一〇⒊二五Ⅱ三⑺

一旁的白涵生緩緩開口道:

“昨天,打你的人是誰?”

那無表情的眼睛看起來像是在生氣

楊關的臉在腦海裏浮出,宋熙忍不住心生厭惡,想殺了他,可嘴上卻無法表露。

“……不認識。突然就打過來了。”

“這屬於惡意傷人事件。現在去報警,也許還能抓到兇手。”

“不用了。暴力犯都是很記仇的,我不想被這種人糾纏上。”

昨天神志很不清楚,腦子亂糟糟的,冷靜下來後,宋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面對著的男人是誰——他曾經的高中同學,倆人玩笑般地交往過一段時間,很快就無疾而終了。

曾經拮據得連校服都買不起的男孩現在是外科醫生,而自己則是無業游民。巨大的落差讓宋熙心中布滿陰雲。

這就是所謂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麽。

手裏的粥很快就喝完了。

“你要回家嗎?”

家?這世上已不存在我的家和家人了。多麽可笑。“回不去了。”

“要工作?”

宋熙搖了搖頭。

沒有工作。自己一無所有。也許白涵生也在心裏嘲笑著落魄的我。

人生充滿荊棘,寸步難行。這亮堂堂的人間,本該人人有去處,人人有歸處。

為什麽我在這裏來著?啊,對了。楊關說讓我拿到白涵生手上的賬本。

宋熙不想幫楊關。一來麻煩,二來他恨楊關。恨不得將他抽皮剝筋。

還是逃走吧。

可是,逃得掉嗎?

宋熙試著曲膝,剛一動劇痛便從大腿上傳來。

就算他想逃跑,身體條件也不滿足。

宋熙不敢奢望白涵生能救他。白涵生只是一個醫生,既沒有保護他的能力。也沒有保護他的理由。

“我的老東家垮臺了,我也被辭退了。”

宋熙沒看白涵生的臉,閉著眼睛道。

“有住的地方麽?”

宋熙默不作聲。潛臺詞便是沒有。

“你的身體還沒恢覆,要是不嫌窄,恢覆前可以暫住在我這裏。”

宋熙正等著這句話。明明事態發展正中下懷,他心裏卻很不痛快。他討厭白涵生對他的態度。

他曾經預想過,如果有一天再次遇見他,白涵生也許會對他不理不睬,也許會對他落井下石。

可現實卻是,白涵生對他就像對自己的病人那樣,既往不咎,關心照料。他還是低估了白涵生的個人涵養跟禮貌程度。更重要的一點,是錢。白涵生現在有錢了,所以他對他,是強者對弱者的施舍啊。

“你可以住在我這裏”,等於“我有錢,所以可以收留你”。真讓人討厭。可是無所謂了。宋熙心想,反正我的人生也已經結束了。

“我累了。再睡會兒。”不想看到他的臉,不想考慮任何事情,也不想被探尋這些年的經歷。

宋熙背對著白涵生,把床單兜頭蓋住,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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