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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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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

手術開始前,商北鬥自己走進一個屏蔽了所有光源、完全黑暗的房間,而高位截癱、渾身肌肉萎縮的嚴鈞則在另一個房間做好術前準備。

仿生體是靠皮膚之下的太陽能膠體蓄電池提供能量,在無光的暗室裏,蓄電池中的“電量”最多只能支持二十個小時。

二十個小時之後,如果不續充光能,仿生體就會停止工作;商北鬥的大腦漸漸失去能量,最終會在黑暗中安靜地迎來腦死亡的結局,把仿生體“讓出來”。

然而,周伽南的神經元移植手術需要在商北鬥的腦神經還沒死的情況下進行。因此,商北鬥在暗室裏待到第十九個多小時的時候,人工智能護士會將已經開顱的周伽南推進來,只等商北鬥腦死亡的瞬間,手術機器人便會立刻將他那些還沒有完全失去活性的神經元取出,給周伽南換上。

這番操作必須爭分奪秒,並非十拿九穩。蓋婭說,奧林匹斯在虛擬實驗室裏進行了幾千次模擬,從結果來看,只有不到三成的成功率。

“不過就算不成功,對周伽南來說也沒有什麽損失。他原本的γ—氨基丁酸中間神經元已經基本失去功能,植入的神經元哪怕只有一個存活下來,就比以前好了。”

三成的概率對商北鬥來說已經足夠,蓋婭這麽說,更讓他又放心了幾分。

仿生體能量漸漸流失,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感覺從來沒有這麽困過。但他不願睡去,他要等周伽南。

混沌中,輪子摩擦地面的咕嚕聲,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拼命喊著“伽南”、“伽南”,卻只能聽見自己虛弱的呢喃。

伽南,伽南,我在這裏,我陪著你,我們很快就要在一起了,永遠永遠在一起!

商北鬥感覺到自己眼睛裏流淌出溫熱的液體,心痛的感覺卻越來越微弱。

“1.0,我的孩子,你還在嗎”

耳機裏,蓋婭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商北鬥忍不住默默叫了聲:“媽媽。”

“1.0,你的愛人就在你身邊。你並不想死,對嗎?你還有7分鐘時間,還有機會。如果你願意的話,你不必死。”

“沒時間解釋太多,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話,如果你想和你的愛人一起活下去的話——”

“擡起你的右手,從你左胸前的襯衫口袋裏取出那根探針,就是周伽南用來幫你重啟心臟的那根。”

“把它用力紮進你的心臟。現在。”

活下去……和伽南一起……口袋,探針,心臟……

商北鬥已經沒有辦法思考,只是出於對那個聲音本能的信任和依賴,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摸出探針,刺向自己胸口。

尖銳的疼痛,奪去他呼吸與心跳的劇痛中,他聽見黑暗中響起嚴肅冰冷的語音播報。

“患者1,心臟停止起搏……密匙缺失,無法重啟……治療方案一:心臟移植,手術成功率97.33%……”

“患者2,C1-C3脊髓貫穿傷,神經源性肌萎縮……損傷不可逆……治療方案二:仿生體移植,手術成功率59.28%……”

“患者3,γ—氨基丁酸中間神經元失活……損傷不可逆……治療方案三:GABA細胞移植,手術成功率28.41%……”

“邏輯研判……最優解……方案一……”

商北鬥好像明白了什麽,卻被忽然亮起的刺眼白光沖散了意識。

又一次從死亡般的昏沈中醒來時,他見到的人第一個人卻不是周伽南。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你和奧林匹斯串通好的,對嗎?”權度瞪著空洞的大眼,臉上終於露出與真實年齡相符的衰老與憔悴。

“在腦死亡前破壞你的心臟,好讓手術機器人做出把我先生的心臟移植給你的決策,因為心臟移植比仿生體移植成功率更高、成本也更低,對嗎?

“你們怕這‘砝碼’還不夠,又把那個小神經病卷進來,好增加犧牲我先生的‘收益’!

“這根本就是個騙局!奧林匹斯主動提出‘仿生體置換’方案,只是為了利用我先生的錢和資源,幫它們做人體實驗!

“你才是他們選中的仿生人‘火種’,從一開始,奧林匹斯就沒打算把仿生體給我先生用,對嗎?!”

商北鬥哪有心思理會這些,他只關心周伽南現在怎麽樣了:“伽南呢,他手術成功了嗎?伽南在哪兒呢?”

權度眼下的肌肉痙攣般抽動著,像在哭,又像是在冷笑,卻一滴眼淚也沒有流下來:“是我同意把我先生的GABA細胞移植給你的小情人,你拿什麽報答我,嗯?”

“你欠我先生一條命,你要怎麽賠償我?!”權度歇斯底裏地沖商北鬥咆哮道。

“伽南,伽南……”商北鬥被嚇得直哆嗦,沖到門口卻發現病房門上了鎖,怎麽也拉不開。

“權總,權總,你放我出去吧,求你了,我要去看看伽南!求求你,要我怎麽賠給你都行,求求你!”商北鬥跪在權度面前,抱著他的腿苦苦哀求。

權度喉嚨裏發出嘶啞的粗喘,半閉著眼說:“手術還沒結束,我隨時可以叫停。想見到那個小神經病,你必須先答應我——”

答應,商北鬥什麽都答應。他能活下來,能再見到周伽南,他還有一輩子時間能和周伽南在一起,這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得知周伽南竟然放棄學術,跑回國內來找他,商北鬥起初還激動了一下下,可仔細一想,又氣得要命。

周伽南根本不知道換腦手術沒做成,這哪是來找他,分明是來招惹嚴鈞!

見面後,商北鬥看出周伽南有心勾搭,故意說些老氣橫秋的話假扮嚴鈞,意在提醒周伽南“我現在不是商北鬥”;可周伽南居然更來勁了,那些露骨的挑逗,擺明了是想給人當小三。

居然還去喝酒買醉,眼前人是誰都沒搞清楚,就往人懷裏撲。伽南怎麽會變成這樣?當真是因為神經元手術把他腦子“搞壞了”?

可他又忍不住想,或許從一開始,伽南喜歡的就只是他這身皮囊。

之前在一起的時候,商北鬥就一直想問、卻說不出口的那個問題,“假如我一直是被困在輪椅上的Alkaid,你還會要我嗎?”

如今周伽南已經用行動給出回答。他剛“死”不到半年,周伽南就迫不及待地投入這具身體的懷抱,哪怕明知這具身體已經換了主人。

像是為了避嫌,老東西一連好些日子都沒來公司露面。

起初幾天,周伽南還為省去碰面的尷尬而感到慶幸,時間一長,他莫名開始有些焦躁。

他把回國以來老男人與他相處的點滴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老男人的確對他存了別樣的心思,態度卻又搖擺不定。

他決定以退為進,正好學校那邊通知他可以回去出站答辯了,他向人事請了5天假,買了直飛歐洲的機票。

這招果然有用。出發那天,他背著個大書包下樓,一眼就看到那輛黑漆麻烏的豪車停在路邊。

老東西下車幫他拉開車門,他一點兒也不客氣地坐上去,還把書包卸下來放在旁邊。

“幫你升了頭等艙。”老東西拎起書包放在前座,在周伽南身邊坐下,“上次的事,你別多想,是權總讓我去接你的。”

不提還好,一提這事,兩人腦中都浮現出那晚忘情擁抱的畫面,說寬敞也只有那麽點空間的車廂裏,暧昧的氣氛達到頂峰。

周伽南偷偷往老男人身前瞥了一眼,果然有反應。好惡心,他咬牙切齒地想,老畜生還真以為能“吃”到他這棵嫩草呢。

他絕不會給老東西碰他的機會。男人嘛,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等把嚴鈞撩急眼了、憋瘋了,才好拿捏,到時候再讓這老東西“拋妻證道”,不愁氣不死權度。

“你確定不去高校、研究所發展?”老東西終於想到轉移兩人註意力的話題。

周伽南從覆仇的“爽文劇情”中驚醒,隨口答道:“貴司給的錢多呀。”

“錢就那麽重要?”老男人語氣忽然變得深沈,若有所思。

周伽南頓了頓,語氣也認真起來:“對呀。假如我有很多很多錢,或許商北鬥就不用死了。”

“你那麽在乎他?那為什麽……”老男人話未說完,車已停穩。

“謝啦。”周伽南拎起書包,下車前竟還回頭沖他笑了一下。

好在答辯、出站都很順利,回國前一天,周伽南打算去超市買一些伴手禮帶回國,送給公司裏幾個對他很好的女同事。

他還是小瞧了故地重游、物是人非的殺傷力,異鄉行人稀少的街道,空氣中獨特的烘焙香味,乘客永遠只有個位數的公交車,無一不提醒著他,曾經與他隱居二人世界的商北鬥已經不在人世,如今他又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坐上公交車時,他忍不住哽咽。他落座的位置,正是去年他第一次提分手後,商北鬥“糾纏”他、向他表白的地方。

商北鬥說,請他別忘記,這個世界上曾有一個人,因為他的存在而感到無比幸福,還說:“如果可以永遠在一起就好了。”

“如果”!那個時候,商北鬥就已經知道自己的死期不可避免,已經做好了分別的打算。

為數不多的幾個乘客都到了目的地,公交車在超市門前停穩,周伽南渾渾噩噩地下了車,才發現這正是與商北鬥第一次見面、他偷東西被抓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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