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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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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

商北鬥心口一跌,小心翼翼地問:“餓了嗎,伽南?我們出去吃,還是點……”

“騙子。”周伽南惡狠狠道,“嘴裏沒一句實話。”

商北鬥心虛接不上話,順著周伽南直楞楞的目光,他看見對面電腦屏幕裏的靜止畫面。

那是科學家們為了幫助商北鬥理解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發給他的手術視頻,是他擺脫肉身囚籠、“涅槃”的過程。

“伽南,可以聽我解釋嗎?”商北鬥驚覺大事去矣,聲音都在顫抖。

周伽南兩眼瞪得大大的,眼神卻呆滯凝固:“你不是人,你是什麽東西?”

盡管處於驚惶失措的狀態下,商北鬥卻能很好地回答這個問題。這是他從手術臺上醒來後,負責幫他適應“新生命”的科學家們花了好幾天時間向他解釋的第一個問題。

“我是人。”商北鬥篤定地說出他被灌輸而來的堅定信念,“人的本質是大腦,身體只是大腦的容器。”

“你是人?那Alkaid是什麽?”周伽南厲聲質問,“Alkaid死了!他們殺人了!”

“嚴格地說,並沒有。手術發生地歐盟的死亡認定標準,是腦死亡。Alkaid……我的大腦,一直活著。”商北鬥沒想到,原本預備的,萬一被告上法庭,他需要做出的申辯,居然在心愛的人這裏用上了。

周伽南抖動雙瞳想了很久,才又問道:“Alkaid……你原本運動神經元退化,怎麽現在又能動了?”

商北鬥解釋道,這個視頻只是手術的第一階段,第二階段科學家們又為他做了神經元移植,給他換上健康的運動神經元,第三階段則是適應性訓練和社會學習。

他剛說完,周伽南立刻就發現了問題:“不對呀!如果可以通過移植神經元獲得健康的運動神經,那有什麽必要換身體?只要給你做移植神經元的手術,就能治好漸凍癥。肌肉是用進廢退的,有了運動神經,只要慢慢訓練,你就能重新動起來!”

商北鬥搖搖頭,哀傷道,“因為這項實驗的目的,並不是治好我的病,而是測試腦機仿生體與人類大腦的耦合性。這具身體,我只有兩年的使用權。”

“兩年後呢?”周伽南驚叫出聲,“你就沒有身體用了?”

商北鬥頓了一下,認真點了點頭。

“你瘋了?!只能活兩年,你就答應給他們做實驗?”

商北鬥低頭又擡頭,好像很輕松似的說:“不是我‘答應’做實驗,是我很努力才爭取到的機會。反正癱在輪椅上也活不了幾年,兩年的時間,足夠找到你、再見你一面。

“伽南,對不起,不能一直陪你走下去。實驗室階段用了八個月,適應性訓練也花了不少時間,到今天為止,我只剩下303天了。”

周伽南抄起身旁枕頭朝商北鬥砸去,邊打邊罵:“騙我!還騙我!還有零有整的!大騙子!你不是人!”

商北鬥舉起胳膊格擋,連聲叫著“伽南”求饒。

退到電腦旁,他一邊挨打,一邊逮空兒滑動屏幕找到一份文件,打開遞到周伽南眼前:“你看,你看!我簽了合同,不是故意騙你!”

周伽南胸口起伏喘著粗氣,奪過電腦細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乙方不得向任何組織或個人透露實驗相關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實驗目的、過程、技術細節等……”

“若因乙方做出違背實驗目的的行為導致實驗失敗,乙方須承擔全部後果並支付罰金人民幣捌仟萬元整……”

“腦機仿生體歸甲方全權所有,甲方有權自2030年12月1日起收回腦機仿生體……”

逐字逐句地精細閱讀,使周伽南暴躁的情緒漸漸平覆下來。他細細看了兩遍後,擡頭說道:“你是不是傻?這是什麽狗屁合同?根本沒有法律效力!”

合同圍繞“腦機仿生體”的所有權和使用權做出了詳細的約定,可完全沒提到Alkaid本人。

即便把Alkaid的大腦取出、放進仿生體中這一行為不會導致他的“腦死亡”,可一旦腦機仿生體被收回,他的大腦沒有其他“容器”可用,還不是一樣會腦死亡?

“收回仿生體的過程會導致你腦死亡,這就是犯罪。什麽樣的合同都不能保護犯罪行為,這一點在哪個國家都一樣!”

周伽南說完,商北鬥恍然大悟似的說:“哦,所以,就算你知道這件事,我也不用賠錢?”

“啊?”周伽南氣得照他腦袋上呼一巴掌,“你這個腦子真的是……他們不能收回你的身體!收回仿生體會導致你死亡,誰敢這麽做?殺人要坐牢的!在我們國家,直接判死刑。”

商北鬥卻絲毫高興不起來,而是咬咬下唇,握住周伽南一只手說:“伽南,視頻你看完了嗎?有沒有看到,真正做切割大腦和縫合神經的,不是人。

“那是一臺人工智能手術機器人,它不用負法律責任。這個機器人甚至不是人造的,是另一臺人工智能設計研發的。設計研發它的機器人,又是別的人工智能設計研發的……”

“那總得有人向手術機器人發出指令,不是嗎?”周伽南打斷他。

商北鬥搖了搖頭,背誦道:“不需要。手術機器人運行的是‘最優解’算法,它會評估病患傷者的狀態,在現有的條件下尋求效益最大化的可能性,並做出相應的手術決定。”

周伽南半張著嘴,這才明白那個詭異的“換腦”實驗真正的過程。

只要把一個已經昏迷、處於開顱狀態的漸凍癥患者,與一具性能完好的腦機仿生體同時擺在這個手術機器人面前,它評估現狀後,自然會做出“換腦”的決定,因為這是它力所能及的、治療這名漸凍癥患者的“最優解”。

同樣,收回仿生體的時候,也只需要設計一個“仿生體對身處其中的大腦構成威脅”的情境(比如將仿生體的體溫提高至43攝氏度以上),手術機器人為了“救出”大腦,就會做出把大腦取出來的決定。

決策和手術的過程都沒有“人”參與,因此沒有任何人違法犯罪。

黑瞳顫抖著在眼眶裏左右轉動,周伽南喃喃道:“那你不要回去,你跑不就行了?躲起來,讓他們再也找不到你……”

商北鬥苦笑著搖搖頭:“跑不掉的,他們總有辦法找到我。”

是啊,奧林匹斯既然敢把商北鬥放出來,就一定有把握能把他抓回去。

“那你問問他們,能不能再做一個仿生體?讓他們再給你做一個,行嗎?”周伽南說著,絕望地哭出聲來。

他在科技新聞裏看到過,一條手臂裏的人造神經,造價就好幾十萬,一整個腦機仿生體,沒有個大幾千萬根本拿不下來。

再加上手術和訓練的費用、那麽多科學家拿自己職業生涯冒險的機會成本……這個錢,把周伽南拆散了賣,都付不起。

商北鬥把他拉進懷裏抱住,臉埋在他頸間深吸一口氣,安慰他道:“沒事兒,伽南,能再見到你,我已經沒有遺憾了。而且還能和你在一起這麽長時間,真的,我已經覺得很幸運、很幸福了。剩下的303天,我們好好珍惜,好嗎?”

“不行!我不同意!”周伽南在他懷裏掙紮扭動,“一定有辦法!再想想,再……唔……唔……”

商北鬥按著他後頸,深深吻進他嘴裏,用膝蓋頂住他胯間,將他推倒在床上。

“伽南,我們沒有時間浪費,”商北鬥扯掉他的睡褲,用他的兩條腿夾住自己腰身,又俯身親他脖子,“要做很多很多愛才行。”

可抱著周伽南的脖子啃了半天,才發覺人家根本沒反應。

商北鬥睜開眼,擡頭對上周伽南那雙閃著怒火的漂亮眼睛。

“你還有心情幹這種事?!”周伽南推開他,氣鼓鼓地說,“反正老了兜不住、被護工打的不是你,對吧?”

商北鬥尷尬地爬起來跪在床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兩邊大腿上,小心翼翼道:“只要我能按要求完成實驗、到期讓他們順利回收仿生體,就能得到1000萬元獎金。

“我會立遺囑,把這1000萬留給你,反正我沒有別的親人了。你省著點兒花,老了以後定制那種AI陪護,很專業的,絕對不會打你。”

“誰稀罕你的錢?!”周伽南氣沖沖提上褲子,回到桌邊狠狠敲著鍵盤罵道,“命都快沒了,還一天天就知道做做做!我看你是個AI性工作者吧?”

“我不是……”商北鬥剛要解釋,就聽周伽南沖他兇道:“閉嘴!”

商北鬥只好乖乖閉上嘴,看著周伽南打開各大學術論文數據庫,以“腦機仿生體”、“神經移植”、“太陽能膠體蓄電池”等幾組關鍵詞進行搜索。

周伽南神情嚴肅而專註,打字和翻頁的速度極快,商北鬥連標題都沒讀完,他已經關掉去看下一篇了。

瀏覽完近十年的相關領域研究成果,周伽南整理出一張布滿全頁面的圖表,接著給可能有幫助的研究者和科研團隊負責人挨個兒發郵件。

鍵盤聲劈裏啪啦,窗外光影變換,不知不覺就天黑了。

周伽南終於忙完了、關上電腦,揉著後頸回頭問商北鬥:“你耳機裏那些‘實驗室的同事’們,都叫什麽名字?在哪所大學工作?他們中可能有良心未泯的好人,願意幫你想想辦法。”

可商北鬥心知肚明,周伽南做的這些努力都是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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