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往事

黑瞎子臉上的笑容沒變，但搭在膝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敲了一下。淩澈沒說話，只是目光轉向解雨辰，等著下文。

“兩年前，你讓胖子把無邪帶回來之後，”解雨辰的聲音很平靜，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他鬧了很久。”

解雨辰想起那時候聽到的消息。

無邪醒來後，幾乎是瘋了似的要再去巴乃。他不信吳二柏就這麽折在那兒了，嘴裏顛來倒去都是那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王胖子拼了命地攔，打暈過幾次，綁起來關過一陣子。那段時間，吳家老宅裏雞飛狗跳。

“胖子倒是清醒。”黑瞎子插話，語氣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涼薄，“知道再摻和，他那條命也保不住。”

解雨辰看他一眼，沒接這話茬，接著說：“後來你們離開巴乃的消息傳回來，胖子對無邪的看管才松了些，總不能真綁他一輩子。無邪也就趁那機會，跑來北京找了我一次。”

解雨辰記得那天見到的無邪。

不過幾天沒見，那個曾經眼裏有光的年輕人像是被抽幹了魂。頭發淩亂，眼窩深陷，下巴上冒著青黑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頹喪的死氣，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無邪站在解宅門外，沒進門，就隔著門檻看著他，聲音嘶啞：“小花……解當家。我來求您件事。”

解雨辰站在門檻內看著他。

無邪那雙曾經幹凈得過分的眼睛裏布滿血絲，語無倫次地說著話。

“我二叔……他罪有應得，我知道。可他畢竟是我二叔。”

“淩澈……他生氣是應該的。但人死了，能不能……能不能讓我把屍首領回來？讓我安葬他？”

“我願意替他贖罪。要怎麽贖都行。可我……聯系不上淩澈。解當家，您能不能……幫忙遞個話？”

解雨辰當時沈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也算一起長大的發小，心裏湧起一股覆雜難言的唏噓。最後他開口，聲音平靜：

“吳二柏沒有屍體。”

無邪楞住了。

解雨辰繼續說下去，每個字都清晰殘酷：“跟貳京一樣，燒成灰了。”

無邪像是被這話抽幹了最後一點力氣，踉蹌著後退，背脊重重撞在石獅子上。他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然後他猛地轉頭，看向一直沈默站在解雨辰身側的張啟靈。

“小哥……”聲音顫抖，“真的……連屍首都沒有？”

張啟靈擡眸看他。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裏映出無邪狼狽不堪的樣子。片刻後，他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就這一個動作，讓無邪最後那點僥幸徹底粉碎。他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整個人順著石獅子滑坐在地上，肩膀垮塌下去。

解雨辰看著他這副樣子，到底還是多了一句嘴：

“無邪，你現在該擔心的不是吳二柏，是杭州。”

無邪茫然擡頭。

“四爺不會留手。”解雨辰淡淡道，“你二叔動的是陳家的少當家，這件事，四爺不會就這麽算了。”

無邪楞了幾秒，隨即猛地反應過來。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道謝，轉身就往外沖，背影倉皇踉蹌。

黑瞎子聽完，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笑：“他倒還算是孝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不過四爺辦事就是利索。我聽說，吳家那些盤口，兩年前就被掃得差不多了？就剩個祖宅還立著？”

【這幸災樂禍的勁兒……】

解雨辰點頭：“杭州那邊傳回來的消息，吳家明面上的盤口幾乎全被吞了，鋪子也砸了不少。剩下那個祖宅……”他看了眼淩澈，“應該是四爺看在無邪還有用的份上，留的餘地。”

【餘地？】

【老頭子那是留餘地嗎？那是留著釣魚的餌。吳家祖宅在那兒立著，無邪就還有念想，有念想就會繼續動，動了就能順著線摸出更多東西。老頭子是越來越精了。】

不過這話他沒說出口，只淡淡“嗯”了一聲。

解雨辰繼續道：“無邪這兩年……變化很大。我那邊偶爾有杭州傳來的消息，說他整個人陰沈得厲害，一點看不出當年的樣子了。”

黑瞎子又“嘖”了一聲：“正常。家破人亡的，能不陰沈麽？”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松，仿佛在討論天氣。

淩澈瞥他一眼。

黑瞎子立刻湊近，笑嘻嘻道：“妖兒，我這可是實話實說。吳二柏自己作死，怪得了誰？” 說著手臂又搭上藤椅靠背，姿態占有意味十足。

解雨辰看著這一幕，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淩澈沒他沒搭理他：“王胖子呢？”

解雨辰接話：“胖子沒摻和。他聰明，知道這事水深，兩年前攔無邪那幾次已經是仁至義盡。後來無邪重組那小盤口，胖子也沒跟著。”

“重組盤口？”淩澈問。

“嗯。”解雨辰點頭，“靠著吳老狗和吳三醒留下的那些信息，糾結了幾個人，算是又拉起個小攤子。不過規模不大，主要都是以前吳三醒手下的老人。”

【倒是頑強。】

淩澈心裏掠過這個念頭。

【可惜，方向錯了。手裏攥著老一輩留下的那點東西，不想著怎麽保全自己，反而繼續往這潭渾水裏跳。】

【無邪啊無邪，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麽寫，要不是你還有用，真以為九門這些人都是善茬兒，還是覺得陳皮會對你手下留情？】

黑瞎子像是讀懂了淩澈的心思，嗤笑道：“垂死掙紮罷了。就他拉起的那幾個人，夠四爺塞牙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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