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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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院子裏地上鋪蓋著各種草藥,東一攤西一攤,委實讓人無從下腳。

竹苓蹦跳著踩著空地跨過去,最後跳上裏面一間屋子的門前,將將站穩後,似是察覺到了後面人落腳的躊躇,於是扭頭,掐著腰警告後面幾個男人:“不要踩到我的寶貝們!不然我就替死掉的它們給你們下藥報仇,準能下一個藥死一個。”

楚霖溪方要落地的腳尖又擡了起來。

白翎“嘖”了聲,拽著他的胳膊往前走,腳掌重重落在地上:“霖溪哥哥,你怕什麽,踩壞了我賠她就是了。”剛說完,腳下就聽“哢嚓”一聲脆響,好像是把什麽已經曬幹的藥草踩碎了。

動靜有點小,只有楚霖溪和白翎聽見了。楚霖溪低頭看,當即睜大雙眼瞪向他,白翎卻全然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目視前方推搡著他往前走。

他們偷偷瞧著女子衣衫翩翩靈動的背影,不約而同在心裏吐了一口氣。

幸好沒看見。

勃律同祁牧安並沒有跟他們一起進屋,而是在院子涼棚下的矮桌椅旁停駐,自給自足倒了杯水,說:“竹苓問診,不喜歡旁人在場,我在外等你們,結束後送你們回客棧。”

楚霖溪回頭看勃律,點點頭,恭敬答謝:“那就麻煩前輩了。”

三人進了一間寬闊的屋子,裏面兩面墻擺滿了頂天的櫃子和瓶瓶罐罐,另一面墻上還掛滿了沾著筆墨的草紙,像是記錄的筆記,每一張都寫得密密麻麻。

整間散發出的藥味兒比外面還濃。

竹苓踢出來兩張凳子讓二人坐下,自己轉身來到矮櫃旁挑挑揀揀後,才回到桌邊。

她把巴掌大的軟枕撂在桌上,眼睛示意楚霖溪。

楚霖溪一楞,沒及時照她說的動作,被女子不滿地橫了一眼。

“看我作甚?讓你伸出手坐下。”竹苓翻出一個白眼,嘴裏的話指向一旁的白翎,“難不成我是給他看病問診嗎?”

說完,她瞥到紫衣少年站立的位置,更氣了,指著他叫喚:“誒誒,你,對就你,你別站那兒,那是我們藥谷老祖宗的牌位,你站到那我怕他今晚氣到活過來找我算賬。”

白翎眉毛上挑,側頭看眼自己身後香案上擦拭的一塵不染的牌位,和墻上掛的老者畫像,心裏輕嘲嫌棄,腳依言挪開,立在了楚霖溪的另一側。

竹苓歪頭審視白翎這礙眼的模樣,眉心越擰越深總覺得這小子長得眼熟,好像在哪見過,但自己應當沒什麽認識深刻的苗谷的人,說不定是天生八字不合,所以才覺得晦氣。

她低頭剛要坐,忽地腦袋裏閃過一道幼年記憶,令她猛地瞪大雙瞳,又直起身子,動作大到能掀起一陣風。

“不對,我記起你來了!”竹苓指著他,咬牙切齒,“好啊,沒想到我還能見到你小子,真是和你們種下了八百輩子的仇!”

白翎怔楞一瞬,立刻反應過來,不屑:“你師父的恩怨和你有什麽關系!”

竹苓不甘示弱:“我和你也有仇!想當初你拿一筐蛇來嚇我!害得我到現在都睡不安寧!”

“蛇?”白翎氣笑了,也想起了舊事,嘲弄她:“那幾個小東西就能嚇住你這麽多年?虧你還是許言卿的徒弟。”

楚霖溪倏地抓住他的手,力氣大到讓人當即噤了聲。他將少年扯到自己身後,擋住後向女子賠不是:“白翎伶牙俐齒了些,不過本心是善的。小醫仙莫要同他計較,我代他向您道歉。”

“你倒是個會說話的。”竹苓氣消了三分,但臉色依舊不好看。她坐下命楚霖溪撩開衣袖,嘴裏嘟囔:“趕緊讓我治,治完了這輩子永不相見!”

小醫仙診脈的時候空氣寧靜,就連白翎也收了性子不敢說話,一雙眼睛死死盯住她和她正搭在青年腕上的手指。過了須臾,終於見粉衫女子有了動作,卻是倒出一聲嘀咕。

“咦?真奇怪……”

她擡手掀開楚霖溪的衣襟,順帶著往下翻,露出大片肌膚。這舉動讓青年變得局促拘謹,擡起來的手在半空中頓住,顫了顫後終究沒擋開女子的手臂。原本身子下意識往後躲,卻在仰了半點便慢吞吞尷尬地直了回來。

竹苓常年問診,不在意避諱,沒覺得有何不尋常。她觀察片刻楚霖溪脖子上久不愈合的兩個小血洞,和身體上中毒後遺留下來的脈絡痕跡,縮回手取來一只碗碟,夾起對方的手指用銀針取了枚血滴落在碗中,放在鼻下嗅嗅。

竹苓的眸光閃爍,面露狐疑,轉而漸漸的又染上一抹興趣盎然的神采。

白翎舉起楚霖溪取血的手指細細打量,見就只是被紮了一針,方才放心,拿自己身上帶著的帕子擦了擦,擦完了替他將掀開的衣襟整理好。

少年跟著看眼埋在青年衣衫下的肌膚,瞥到了道道青脈,不動聲色地將它們盡數用衣布遮住。

楚霖溪怕二人再次吵起來,微微朝前傾身,先一步壓低聲音詢問:“小醫仙可是看出了什麽?”

這回竹苓反而沒理他,眼簾掀開向上瞄站著的少年。

“是你幫他續的命?”

白翎頓了半息,勉為其難“嗯”聲。

竹苓嗤道:“手法拙劣。”

白翎炸了毛:“你講什麽!”

“你下下毒就行了,救人還得我們藥谷的來。”竹苓起身,推開礙眼的人,“去去去,別擋路,去給我抓點藥過來。”

白翎被她的力氣推得往後踉蹌了半步,腦中飛快思索了番她的話,按捺激動道:“這毒你確定能解?”

竹苓取來紙幣,下筆不停,飛快寫著藥草名字,邊寫邊說:“這毒沒見過,倒是挺有意思,等我琢磨琢磨或許能解七八分吧,多活個幾年倒是沒問題。”

白翎怒意漸升,一字一句重道:“我不要七八分,我要他完好無損。”

“那你去求求我師父”竹苓斜乜,嘴角譏笑:“哦,我忘了,我師父估計更不待見你們。”

“或者你求求神仙,恐怕比求我師父還要見效。”

白翎感覺自己被耍了,怒目橫眉地瞪著竹苓,在想要不要給眼前這個恣意妄為的丫頭也種個蠱,好讓她也折磨折磨。

竹苓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也睜圓了眼睛,不膽怯地又推了他一掌,把手裏寫好的方子拍到少年胸膛上。

她斥道:“餵!你到底抓不抓藥?現在不抓藥他連七八分都活不下去。”

白翎攥緊手中的紙張,咬著牙問:“藥在哪?”

竹苓指揮著:“院子裏地上架子上都是,自己去找。”

白翎轉身出門的動靜很大,“咣”的一聲將門開合至極,撞到了門框,驚得等在院子裏的二人都險些變了臉色。

楚霖溪目視著少年蹲在院子裏的身影,嘆口氣,扭頭寬和道:“小醫仙別同他生氣,毒在我身上,若能救我七八分,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竹苓發笑,頭一次遇到有人沒求著跪著讓她救活的。

“你難道不想活到百歲?”她好奇,問。

楚霖溪輕笑:“人這一輩子,哪有各各活到百歲的說法。”

竹苓想了想:“你這道士倒是豁達。”

“……我不是道士。”楚霖溪無奈,“我的師叔師兄弟們確實修的道法,但我不是。我隨師父修百家,沒有道心。”

“我跟著師父也拜訪過幾位道家人士,你確實和他們不太一樣。”竹苓撇嘴,錯過他的肩膀看到正哼哧哼哧在院中翻著草藥撿到筐裏的人。

女子瞇了瞇眼,覺得這二人間很是有趣。她一直以為苗谷的人就如同師父許言卿口中所說的那般蛇蠍心腸,絲毫沒同理心,可今日見到這位小聖子,卻又覺得和印象裏有些不一樣。

她想到了什麽,詢問眼前人:“他為你續命的法子可告訴過你?”

楚霖溪點頭,仔細回想,認真回答:“起初白翎說那是他從藥谷帶出來的可解百毒的藥丸……之後服下的應是他自己制作的藥丸。”

“哈哈哈哈,他跟你說他是藥谷的?”竹苓大笑,像是聽到了什麽驚天大笑話。

“什麽‘可解百毒的藥丸’,謊話連篇的小騙子。”竹苓食指擡在半空,指向屋外的人,慢條斯理地劃著圈。

末了她擡手的高度下降,點著對面人,說:“本來你是要當場斃命的,但是不得不說那個小子還是有點手段。他給你下了一種蠱,用蠱壓著毒,才得以一直吊著你的命。”

楚霖溪楞住,半響支吾:“蠱?”

“對,就是蠱。”竹苓道,“我在你身上探到了第二種律動,和心脈很像,但並不是,這說明有一只蠱蟲正在你體內好好活著。”

“它確實幫你壓制了毒,但又將你拉入了另一層困境。毒解完了還有蠱,蠱可比毒藥難耐的多。”

這個“他”楚霖溪不知道是在點白翎還是他體內的蠱蟲,好像都有,不斷撓著他的心,讓他現下心煩意亂,不知所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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