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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9章 死之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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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9章 死之盡頭

對方像與他看到了同一畫面,知他所想,想他所想。

握著他的力道很重很重,如同前幾日伴他入睡的擁抱,迫得泊狩心跳越來越快,於疼痛中產生了些許眷戀,呼吸也越來越短促。

接下來,他沒有掙開,反而費勁地探入宋黎雋的指縫間,哪怕薄汗洇濕了彼此的掌紋,也要十指相扣。

漫長到宛如對抗的雙向桎梏下,宋黎雋終於微松力道,兩人繃白的指尖才松弛下來。

“……”

察覺到四周的空氣無端變熱,泊狩舔了舔幹燥的嘴唇,悶聲道:“……這次任務會順利嗎?”

宋黎雋:“嗯。”

再多的忐忑在得到宋黎雋的回應後,都被撫平了,泊狩忍下喉口未盡的千言萬語,肩膀挨上他的肩膀,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宋黎雋身上的味道於他而言代表著最高級別的安全感,無論何時、在何處,他都能徹底放松下來。

歷盡兩日的東奔西走,他有點疲憊,全身的力氣都靠對方的肩頭支撐,就像不斷折舊破損的老船綁著前行新船的拖繩才得以繼續向前滑動,原藥的深度副作用已經明顯到連他這麽遲鈍的人都察覺到了。

恍惚中,他聽到宋黎雋說:“你好像很累?”

泊狩“唔”了一聲,腦袋擱上他肩膀,閉眼輕聲道:“過了三十歲,精力大不如從前,哪能跟二十歲時比。”

宋黎雋靜了。

泊狩沒等到習以為常的嗆聲,擡眼瞅他:“怎麽——”

“人到齊了,回去。”宋黎雋幹脆起身,把顯示定位標記匯聚的終端丟進口袋。

“哦好。”泊狩楞了楞,爬起身跟上他的步伐:“……不對,你是不是又生氣了?”

宋黎雋:“沒有。”

泊狩:“騙人,你表情跟上次一樣。”

宋黎雋腳步一頓,朝右後方伸出手。

泊狩:“……?”

豹爪試探地搭上,被飼主握緊,他聽到宋黎雋嘆了口氣:“沒生氣。”

那這次跟上次不同。泊狩嘿嘿笑了,反手扣住他的手,上前肩並著肩,輕蹭著:“不生氣就好,不生氣就好。”

他美滋滋地想:只要小宋願意跟我牽小手兒,問題就不大!

=

在宋黎雋詳細部署及全面推演後,只需等待明日敵人的到來和傅光霽隨時可能傳遞來的截獲密報。

所有人都重新檢查了一下各自的裝備,終端同步連接上最終版地圖,外面已經黑夜深染。九點多的薩城依舊熱鬧,亡靈節前一晚的篝火舞會、墓前頌唱已開始,目之所及處,宛如黑色幕布上綻開了一叢一叢的細小星點,火焰盛放,不斷閃動著。

趴在窗口檢查信號穩定度的符浩祥和程佑康竊竊私語著,在第三次偷瞄宋黎雋反被自家隊長盯住時,符浩祥試探道:“宋隊,既然明天才開始任務,我們能不能……對不起我錯了,是康仔提議的,當我沒說。”

……叛徒!竟不戰而退!

程佑康驚呆了。

符浩祥捂著半邊臉,嘴型道歉:Sorry……

“可以。”宋黎雋道。

隊內四人都楞住了。

“緊繃了兩天,是得放松一下。”宋黎雋掃了眼屏幕:“兩個小時,自行安排。”

“好!”

泊狩面露意外,但一想宋黎雋過去帶的隊裏都是年紀比較大的老油條,這隊裏不是剛工作沒多久的就是剛成年,還處於對新鮮事物有好奇心的年紀,宋黎雋對他們有張有弛,也正常。

=

說是自行安排,最後還是同路出發了。

“沒事,反正戴面具了。”符浩祥扶了扶臉上的骷髏面具,看到高峰和程佑康時滯了一下:“你倆……還真化啊?”

程佑康頂著一臉骷髏妝,一笑,骷髏的裂口隨嘴角彎起,露出兩排白花花的大牙:“入鄉隨俗嘛!”

旁邊的高峰點頭。

符浩祥:“不早說,這樣搞得我很不合群啊!”

“隊長也沒化。”高峰道。

符浩祥啞口無言地比劃了兩下,發現沒法跟他解釋兄弟和隊長之間還是有區別的他倆背著自己玩同步就是在拉幫結派搞男生小團體這不公平,最後憋出一句:“……好啊,你倆處了兩天,感情深得很是吧。”

程佑康勾住他肩膀,嬉皮笑臉的:“符哥吃醋啦?”

符浩祥:“當然,你可是我弟弟。”

安彤擡起臉上的面具,繼續插刀:“他親大哥還在這呢。”

前方吵吵鬧鬧,宋黎雋和泊狩落了一步走在後面,泊狩餘光掃了眼後方視線依舊凝聚在宋黎雋身上的朱棗:“真是盡職盡責。”

宋黎雋:“她要是不固執,也不會纏著你打了四年。”

泊狩笑了:“……也是。”

薩城並不避諱生死問題,擁擠的城區房子周邊可能就是自家親人的墳墓,他們從酒店的巷道穿行過來,已經路過了大大小小十幾個墳墓,直到走進這一片,幾乎是附近墳墓的集中園區。

只不過臨近亡靈節,墳墓都被精心裝飾了一番,花如其名,蓬松柔軟的焰花宛如大團的橘黃色火焰,高飽和度在夜裏也格外亮眼,或被用於沿著墓碑捆了一圈,或填滿了雕刻好的凹陷,一團又一團,就像墓碑上開出了明亮溫暖的光。

順著深深淺淺的泥路走向墓園深處,焰花的花瓣鋪撒了一路,蜿蜒得像流動的橘色星河。白色蠟燭被排列成特定的形狀,淺金色的光點在十字架上跳躍著,仿佛有歸來的靈魂在暗夜裏撥動著燈芯,希望引起尚在人間的家人註意。

墳墓前所擺的東西除了固定的酒、玉米粽子、亡靈面包等祭奠食物,還有亡者生前喜歡的東西。柯巴脂點燃的香氣穿入風中,生者們坐在墓邊,細細的輕聲說笑此起彼伏,不少人披著毛毯坐在一起低聲唱歌,柔和的吉他聲撥動著心弦,似乎在給故去的親人演奏。

“阿黛妮,1970到1975……”程佑康下意識念出了墓碑上的內容,看到墓前粉色的小木馬,聲音戛然而止。

一對年老的夫婦頭發已全白,依偎著,靜靜地看著墓碑上的照片,臉上洋溢著暖和的笑意,就像在回憶曾經一起度過的五年。

安彤眼底倒映著蠟燭的光亮,微微閃動著,又無聲地垂下了眼。

沿途路過,墓碑上的照片或男或女,或幼小或年老,都承載著一段難以忘卻的回憶,標記著曾經有一個人來過這世間。

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

所幸,還有人清晰地記得他們存在過的痕跡,靈魂便得到了永生,在一代一代的回憶中傳承下去。

除了人類用的物件,符浩祥甚至還看到了一只毛線球,怔了下看向那塊小小的墓碑,發現上面是一只灰色小貓的照片,貓腦袋頂有一撮黃色的毛,昂首挺胸,神氣極了。

“……”符浩祥心念一動,俯身在墓前看了看,又跟墓前喝酒唱歌的主人聊了兩句,突然不知該說什麽了。

——這只小貓跟他養過的貓很像,尤其是頭頂的那撮毛一模一樣。對了一下墓碑上的出生時間,竟然是他家那只去世的年份。

如果說生命有輪回,但靈魂底色始終不變,他從前不信,現在……倒願信了。

“它很喜歡那只毛線球。”墓前的主人笑著多點了幾根蠟燭,“放在這裏,光線再亮一點,它就能找到回來的方向。”

符浩祥點了下頭:“貓雖然看起來不愛理人,但記性很好。”

主人:“你也養過?”

符浩祥:“嗯,很小的時候養過,算算年紀……已經活了兩輩子了。”

說著,他自己都笑了,註視著墓上的照片,眼底沈澱著溫軟的光亮。

見他坐下,其他人默契地先行離開。

程佑康第一次見到墓前歡聲笑語的畫面,一開始有點不習慣,漸漸地就被一個個裝飾得極有特色的墳墓吸引了註意力。方形、圓形的墳墓都算普通的,還有中間掏空了以後裝入定制下雪玻璃球的墓碑,上下翻動一下,裏面的“雪花”就會再次落下,旁邊的小人竟然還會動。

察覺到程佑康好奇的眼神,墓前的女人笑著招手,邀請他來玩。

“會不會太失禮了?”程佑康拘謹道。

女人:“不會的,我先生是玩具設計師,從小的夢想就是讓更多的孩子玩到他設計的玩具。”

程佑康嘀咕:“我是孩子嗎?”

泊狩:“這也好奇,那也好奇,你不是嗎?”

程佑康少見地沒炸毛,在女人鼓動下翻轉了玻璃球,“嘩啦”一聲,下雪的聲音響起,玻璃球裏的小人歡樂地扭動起來,敲敲打打地撞到一起,整個墓碑上都被五顏六色的流動光斑渲染,襯得照片上扛著木頭架子的男人笑容更為鮮活。

“……真好。”他看著墓碑上的笑臉,說不上是酸澀還是心軟,吸了吸鼻子。

只可惜,他還沒替父母翻案,兩人的檔案便封存了,再請求,戰統也不跟他透露更多有關父母的信息,所以他只能在腦內猜兩個人常用什麽、喜歡什麽……如果以後有機會,他也想為他倆搭建墓碑,加上他們喜歡的元素。

在這裏,死亡不再是讓人恐懼的存在,黑夜如同柔軟的深色絲絨面,放任燭火在內跳動著,漸漸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

看似隔絕著生死邊界,實則像一盞盞引路燈,以最無聲卻最溫柔的方式,觸碰到了生命的另一面。

朱棗經過一座刻滿了戰後紀念的墓碑,緩步停下,靜靜地閱讀著上面的內容。身側是一圈圍著墓碑唱歌的學生,為他們當戰爭記者卻不幸遇難的老師送去祝願。

泊狩餘光從她漸漸變小的影子上移開,偏頭問身側的宋黎雋:“你會給自己墓碑加什麽設計嗎?”

到了這裏,討論死亡再也不是突兀的話題,他也終於能鎮定自若、毫無顧忌地說些憋在心裏的怪話。

“死了就是無碑者。”宋黎雋淡淡地道,“沒有特殊批準,宋家人親自去求都拿不到我的骨灰。”

泊狩:“……”怎麽從他嘴裏說出來跟冷笑話一樣。

“你想設計什麽?”宋黎雋問。

泊狩想了下,道:“別整那麽花哨了,多放點吃的吧。”

宋黎雋:“放不了吃的。”

泊狩:“嗯?”

男人清雋的面龐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聖潔無比,說出來的話卻依舊唯物主義:“畢竟我們的骨灰會被碎成灰,由總部埋在世人找不到的地方。”

“……”泊狩道:“抱歉,太具象了,我還沒想到那步。”

宋黎雋:“太具象不行,又總愛聊這種話題,有沒有人說過你很難伺候。”

泊狩:“……”

真是用魔法打敗魔法。

泊狩悶笑:“平心而論,其實我們之間,是你更難伺——”

聲音隨著宋黎雋掃來的眼風戛然而止,泊狩飄開視線。

難伺候也沒事,反正我喜歡。泊狩想著。

宋黎雋:“順便埋在一起。”

泊狩一怔。

“死有什麽可怕,既然一個人來了,”宋黎雋平靜道,“就兩個人一起走吧。”

泊狩指尖顫了一下,指甲失控地嵌入掌心。

【作者有話說】

泊從沒想過自己會從宋嘴裏聽到這麽唯心主義的話。

——既然一個靈魂孤單誕生到人間,相遇了,就一起走吧。

PS.本章與下一章是關聯章

明天還有一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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