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最後一批

關燈
第70章 最後一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宋黎雋眸色逐漸沈下。

若說剛開始有多少的期待,現在的期待就有多沈重。人潮來往,即使有再多人與他打招呼,宋黎雋面上溫和地笑笑,心底早已逐漸被打亂陣腳。

USF最了解泊狩的人非他莫屬,所以他也知道,這人在面對“更換引導員”的事上,是半點不敢耽誤的。

同樣,泊狩也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

可從開場到現在,甚至宴席即將走到尾聲,這個人都沒有出現……

宋黎雋垂下眼,隱約焦躁地喝了口酒,開始往角落裏走。最好沒有人註意到他,最好不要再有喧鬧去打擾他。

向來游刃有餘於社交場所的人,頭一次想要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他從沒如此清晰地感覺,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到底有多厭煩,其實他心底一點都不喜歡這些事,根本就——

“少爺。”錢管家忽然湊近,低聲道:“傅少爺提前走了,很匆忙。”

聽到這話,宋黎雋一楞,隱隱有種不妙的感覺。

錢管家:“但他讓我轉告您,最後一批人剛回來。”

“——!”

宋黎雋臉色驟變。

接著,宴會“可有可無”的主人公,頭一次如此失禮地連聲招呼沒打,就直接從後門離開!

=

一路上,宋黎雋的心跳都隨著車的碼數飆升,偏偏從這裏到總部還要花一個多小時轉飛機。

宋黎雋搭在座位上的手焦慮不安地輕點著,另一只手不斷撥打著現在終於能聯絡的泊狩電話。宋家人自發現他突然離席以來,就不斷打電話來,都被他掛斷,方荷甚至還小心翼翼地發來詢問短信,至於宋盛謙的短信不看也罷,必定是訓斥他失禮。

——泊狩的電話打不通。

傅光霽也沒有接電話,宋黎雋一想到他匆忙離席,所有的可能性都往腦內上湧。

是平安歸來了?受傷了?還是……

對於最後一種可能性,宋黎雋腦內只閃過一秒,就立刻否認掉。

不會,不會的……那個人答應過的。而且他這麽強,不會出事的。

【“可是……嘔……好多屍體都不成人型……”】

【“我們提前撤了,另外幾隊還得繼續硬抗,不知道什麽時候結束。”】

上個月聽到的話總時不時出現在腦海裏,宋黎雋抿緊了唇,焦躁不安地攥成拳。

“嘩啦——”高空的風聲撞擊在直升機玻璃上,悶悶的,宋黎雋的心像隨著撞擊發出一陣又一陣的亂響,鼻尖出了一層汗。

除非直達現場,否則沒有人能知道這些事。哪怕現在讓宋家動用人脈去詢問,剛收隊的還要輕點人數,倒不如他去現場快。

最後,他咬住了自己攥緊的手,皮肉的刺痛激得他思緒得以一點清醒,但還不夠。

遠遠不夠。

……

在煎熬到像拉長了幾倍的等待後,宋黎雋以最快速度沖過審核區,開車直沖總部而去。

往日裏安靜的夜間總部此刻竟亮得驚人,不斷有醫療車穿梭,一排一排的擔架從飛機上擡下來,有人在哭泣,有人發出壓抑的嘶吼,血染紅了醫療人員的制服和冰涼的鋁合板地面。

比之前每一次都更慘烈,如同被惡魔席卷後的人間。

“我受不了啊啊啊啊啊!”

“他怎麽了?”

“戰後創傷應激,幫我制住他!”

“求你,救救我朋友!!!”

“——放心交給我們,你先去止血!”

“……好多人死了……嗚……”

“瘋子……那群瘋子……!我要殺了他們!”

“好多人死了……好多人!”

宋黎雋腿有點發軟,心跳紊亂,呼吸逐漸變輕。

直到他推開人群,看到揪著別人的傅光霽,才停下腳步。

“——什麽叫沒有他的屍體?什麽叫沒見過他?”傅光霽嘶吼著,往日懶散帶笑的臉早已被鐵青面色替代,徹底失去冷靜:“老鄧跟你們一起出去的!你是隊長,負責整個隊伍,現在卻跟我說怎麽都找不到他——這合理嗎?!”

隊長臉色灰敗地低著頭,被他拽得不斷晃動,嘴唇顫抖著,卻不知該怎麽解釋。

一旁的隊友拉住暴怒的傅光霽,焦急勸著:“這也不能怪隊長,當時情況太亂,信號聯絡源被震斷,我們只能分開行動突襲。我們都是聽上線安排的,要出動就主動, 要收隊就收隊,不是隊長的意思。”

“——那你怎麽活著回來了?”傅光霽瞬間轉頭,失控地掃向那一群人:“為什麽你,你,你們都回來了,為什麽就老鄧沒回來?!”

幸存者本不該遭受指責,可所有人都知道傅光霽有多難受,一時間,也沒有人出聲反駁他,還有人低下了頭。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現在跟我說,這麽大一個人,就這麽沒了?”傅光霽胸腔劇烈地起伏著,怒不可遏:“他有老婆有孩子,有美滿的家庭,為USF忙了半輩子都快退休了,家人都在等他回來,現在就因為USF這該死的任——”

“傅光霽!”

隊長喝斷他的話,像在警告,實際在保他:“不止我們,軍方也犧牲了很多人!你不能指責上級的命令,不要質疑結果——無論如何,我們是軍人!”

“……”傅光霽嘴唇動了動。

該死的軍人,該死的任務,該死的……USF。

傅光霽身體顫抖,緩慢地松開手,掃視一圈的眼神漸涼,像終於看清這個殘酷的世界,意識到無人能在這裏獨善其身。

“……好。”傅光霽嘴角彎起,眼底卻滿是涼意:“我接受結果。”

他頓了頓,聲音漸冷:“畢竟我們是,軍人。”

隊長臉色更為難看,避讓著他的視線。

傅光霽踉蹌著後退幾步,攥緊拳頭正要離開,卻對上宋黎雋的視線。

“……”

傅光霽眼底的情緒一閃而過,像同病相憐的悲涼,又像覺得這個世界太過可笑。

“宋黎雋,你引導員,也找不到了。”

咚。

宋黎雋的心跳似乎停了。

一路過來早有預感,但在得到證實的那一刻,他還是難以置信。

什麽叫……找不到了。宋黎雋嘴唇動了動,大腦一片空白。

“沒有屍體,沒有人目擊他死亡。”傅光霽一字一頓:“但就是,沒了。”

“……”

傅光霽轉身離開,留下宋黎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少人都認識宋家這位少爺,哪怕看到他突兀地出現在現場也沒有吃驚,尤其知道他引導員是泊狩後,一部分慌亂地低下頭,怕被質問,另一部分怕他沖動如傅光霽,猶豫著要先動手制住。

醫療部的大廳像被拉下了隔音閘,靜得呼吸都可以聽清。

片刻後,他們沒有等來宋黎雋的暴怒或發洩,而是看到他臉色蒼白卻神情平靜地走來。

“泊狩,我的引導員。”宋黎雋停在隊長面前,低聲問:“沒有回來嗎?”

隊長一滯,然後點頭。

宋黎雋拳頭無聲地攥緊,聲音低到不能再低:“……屍體,也沒有找到?”

隊長臉色僵硬,垂下眼,“嗯”了一聲。

宋黎雋:“……”

看著他脖子上跳動暴起的青筋,隊長旁的特工緊張地看著他,思索該怎麽拉住他。

然而。

“……知道了。”宋黎雋輕聲道:“不麻煩你們,我自己再找找。”

隊長:“……”

少年情緒冷靜到可怕,如同扛過最高壓的心理考核,快步走向醫療室窗邊。

一間又一間,他目力極佳,哪怕隔著玻璃都能看清屋內的登記名和患者隱約露出的面頰,所以即便看得很快,也看得很精準。

沒有。

……都沒有。

前方資源緊缺到連裹屍布都不夠,很多人還沒蓋上布就要被送去屍體保存庫,宋黎雋沖去屍體保存庫前的擔架區,一個一個地查看過去。

還是沒有。

一個晚上,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在醫療區、擔架區和停機坪匆忙穿梭,仿佛想要證實什麽,不死心地一個個去查看、詢問。

在場的死人說不了話,活人也回答不了他的問題。

……那麽活生生的一個人,就這麽,找不到了。

“……”

宋黎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宿舍的,晚宴正裝上沾滿了血腥味和難聞的戰場殘留味,可他沒有半點意識,只是麻木地開門,坐上床邊。

USF正在為傷者治療,為死者收殮,卻沒有人能告訴他,他的引導員在哪。

【“他們好多人請假,都回家了,沒聚成。”】

【“我看它亮著,還以為會開。”】

……那個人沒有家,只會一個人在安靜的角落裏找面包吃,玩著無趣的小玩具。

啪嘰、啪嘰。

非常嘈雜。

【“小宋,你給我買了好多衣服,所以,今晚換我請你吃飯吧。”】

【不對,也不是還你。主要是,想帶你看。”】

【“就是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哪怕什麽都不知道,也還是一個勁地對他示好,就是為了表達那些可笑的“感恩。”

【“你看。要這樣笑,發自內心地笑。”】

【“小宋,你真好。”】

哪怕死了……也只有他會記得。

宋黎雋拳頭緊得發疼,無法呼吸,麻木地掏出手查看過往信息。

一條條消息都在報平安,停在十七天前,然後沒了消息。

或許是半個月前,也或許是這幾天前,幾個小時前,就這麽沒了。

宋黎雋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疼得像被撕裂了,喘息中滿是嘶啞聲,臉上的情緒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該擺什麽表情,所有的偽裝都成了沒意義的東西,成了抵禦崩潰防護線的最後頑墻。

於是,他緩慢地起身,將手機放到桌上,不再看。

黑暗的屋中僅有月色灑入,映得他臉色一片慘白,了無生氣。

砰。

宋黎雋指尖一頓,聽到細微的動靜,但繼續關閉手機。

砰,砰。

“……”

又是幻聽。

“砰砰……砰砰!”

耳膜像被掀開一層隔音簾,聲音猝然清晰具象起來,勾得他氣息一顫,轉身看去。

五樓的窗外,一個人胳膊扒著窗沿,正在敲窗戶。

“……”

月色映照出他的臉,宋黎雋看清後,心沒有跳動。

對方跟他對上視線,眼睛亮起,笑著揮揮手。

宋黎雋像被幻覺刺到,悄然避開視線。

對方:“……”

對方皺了皺眉,似乎有點不解,手搭在窗邊,巧妙地一彈一擡,終於將窗戶弄開。

“——嘩啦。”夜間的冷風吹入,撫過宋黎雋的面頰,刺激得他眼睛微微睜大。

男人渾身都是血汙,臉上也臟兮兮的,只有一雙眼睛很亮。他手臂綁著止血繃帶,比往日裏多費了點勁才翻進窗戶:“小宋,怎麽不理我?”

“……”

男人打量著:“咦,今天這身衣服很襯你,真好看。”

“……”

見宋黎雋還是沒反應,他思索一秒,看向屋內的鐘,發現已經過了零點。

——九月五日的00:12

他眉頭松開,心虛地道:“……看來還是沒趕上,過點了。”

“……”

他正思索著該怎麽討好自家小宋。

“砰!”桌上的手機掉落在地。

一雙有力的臂膀粗暴地將他攬入懷中,用力之大,大到連他一時都沒掙開。

反應過來是誰在抱自己,泊狩楞了楞,沒有反制,而是任由少年兇狠且極為用力地摟著他,將他的所有的氣息和體溫都揉進懷裏。

宋黎雋的呼吸很急促,一聲又一聲,像心臟終於回憶起該怎麽跳動,猝然轟鳴,震耳欲聾。

咚,咚。

咚……咚!

他嘴唇張了張,說不出話,面頰埋入男人的脖頸間,感受到這是最真實的體溫和觸感,氣音沙啞著,只剩下顫抖。

泊狩很茫然:“……怎麽了?”

宋黎雋沒說話,只是死死地抱著他,越來越緊。

“小宋,我身上很臟。”泊狩擡起手,下意識想推開他:“你不是有潔……”

“……閉嘴!”

泊狩一頓。

他感覺到少年的面頰埋在頸間,聲音怒不可遏,卻又滿是潮濕的氣音。

在顫抖,他的小宋在發抖,渾身抖得厲害。

“我不在的時候。”泊狩皺眉,只能想到這種可能性:“……誰欺負你了?”

“閉嘴!”

泊狩:“……”

好吧,閉嘴。

泊狩想了想,還是認真道:“可我的衣服很臟,你要不要先松開——”

話一頓,他沒有再說下去,像發現了一件非常超乎他認知的事,楞楞的,忘了該怎麽說話。

濕潤溫熱的觸感碰到他的皮膚,沾濕了幹燥的地方,顫抖的,無聲壓抑的,卻又難以割舍的,滾燙的,是真實的溫度。

他的小宋。

……好像在哭。

【作者有話說】

之前不是說宋小時候會哭嗎,就是這裏了。

PS.好咯,今天爆更九千字,明後天休息兩天!累死我了嘞(收起鍋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