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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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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煎熬

日子如同捕捉不到的光影,在漫長的等待裏被短信分割成一段段的記憶,或長或短。等待時時間走得很慢,收到消息並回覆時就快得要命。

兩個月裏,宋黎雋每次仔細回憶訓練的內容,都不可避免順帶想起那個時間點隔多久才收到某人的消息。

直至八月初,第一批執行任務的人歸來。

任務的時間節點和參與人數屬保密內容,在總部主動對內公布前,不能有任何人探聽消息。但這只是面上的說法,有些家族與USF往來頗為密切,是能了解到一些非機密的內容,比如此行的特工被分為幾批、大致前往的方向是哪邊。

宋黎雋曾想過找人了解一下,可這念頭只一閃而過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一旦去找,必定會牽扯到宋家的勢力,暗地裏會有很多人註意到這件事。慎重考慮之下,非緊急,他不會動用這些資源。

泊狩好歹是個成熟的正編特工,對於他的工作能力,宋黎雋是信任的。

聽到歸來消息,宋黎雋下課後直接趕去總部。

出乎意料的,本以為會如往常一樣看到井然有序、精神奕奕的歸隊畫面。這一次的歸隊現場竟頗為混亂,醫療部的人早已接到消息,提前調出最多的在崗人員在門口接應,飛機艙門一開,最先下來的是幾個擔架。

鐵銹的酸與血腥味直沖鼻腔,擔架上的人一個個臉色蒼白,被做了緊急處理,但大片的血染紅繃帶的白,或骨折,或槍傷、刀傷,痛得傷者口中溢出崩潰的呻吟。

宋黎雋躲在暗處,仔細地看著飛機上走下來的人員,沒有錯漏一個。

……沒有泊狩。

宋黎雋第一反應懷疑自己可能看漏了擔架,轉身去醫療部。

“——求你們,先處理他的動脈傷啊!”

一進醫療區,一位身著破損戰鬥服的特工正朝醫療人員嘶吼,青筋如同糾纏的細蟲,在他通紅的脖頸上一跳一跳地抽動,激動到需要被兩個同事大力拽住。醫療人員則臉色肅冷地指揮擔架進去,關上手術室的門。

“啊……!”那人在門閉合的一瞬,崩潰地跪倒,無助地捂住臉。

“這群狗雜種……”被他的情緒感染,有人怒罵了一聲,雙拳攥緊:“跟瘋狗一樣亂咬,搞突襲,還車輪戰,老子都多少天沒合眼了!”

“哇……”墻邊的年輕特工猝然抓過嘔吐袋,大吐特吐,膽汁混著血腥氣,難聞至極。可四周的人早已沒力氣躲避,而是一個個疲憊不堪地靠上墻面,胡子拉碴、不修邊幅,眼底滿是血絲。

旁邊的人安撫地拍了拍年輕特工的背,對方卻泣不成聲,仿佛見證什麽可怕的人間慘劇:“好多……軍方那邊……肉泥……”

“都經過脫敏訓練的,怎麽還表現得像訓練營那群新兵一樣。”旁邊的人雖這麽說,臉色也不太好:“我們這趟去本就是支援軍方的,對面再喪心病狂也得上。”

“可是……嘔……好多屍體都不成人型……”

“我們提前撤了,另外幾隊還得繼續硬抗,不知道什麽時候結束。”

“他媽的,這破地方,還沒被人撂倒,就被毒蛇追著咬。”

“……其他隊條件更艱苦,外面的供給又跟不上,荒無人煙的,再有錢都花不出去。”

“老陽他——”

“老陽會醒的,相信醫療部……看著我!不要先崩潰!”

“好累啊……從來沒執行過這麽累的任務,都半個月沒睡過完整的覺了……”

……

痛苦的嘶吼,崩潰的抽泣,叫罵,抱怨,煩躁,幾乎所有的負面情緒在下戰場後洩露出來,整個大廳上方像籠罩著烏雲,無人面露輕松或喜色,只有自己暫時得以喘息的疲憊和對留在戰線上的同事們的憂心忡忡。

一聲又一聲,如同尖銳的針,紮在宋黎雋的耳膜上,猝不及防,卻又逼他強硬地直面這個殘酷的事實。

——泊狩從未告訴過他,這次的任務,這麽艱苦,這麽……可怕。

總部特工也聞訊趕來幫忙,不斷有擔架員從人群擁擠的過道擠進來,帆布上不斷滴落的血水在地板上匯成細流,淒慘又讓人心底發寒。

宋黎雋的血一寸寸地冷了下來,幾乎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快速地看過每一個擔架上的人並確認泊狩不在這裏,最後心跳錯拍地回到訓練營。

不在這裏,說明起碼沒受傷。

他們說有好幾個分隊,那泊狩肯定在其他隊伍裏。

……肯定是。

宋黎雋不斷在心裏推翻又確認自己的想法,強行逼著自己冷靜下來,恢覆成往日裏心平氣和的樣子。

他慢慢地閉了閉眼,心想,這人那麽強,肯定是沒問題的。

他無需操心,只需等他的信息即可。

“叮咚。”

宋黎雋迅速打開手機看消息,卻不是匿名,而是來自方荷。

——他的繼母。

高漲的情緒一點點沈下去,宋黎雋點開,果然,又是問他“承宴”的事。

“……”

——承宴是軍人家族給子孫成年時辦的宴,意為“承接責任”,及“繼承家族榮光”。

對小門小戶來說,成年可能只是擺擺酒宴,熱鬧一下。換成宋家這樣在夏國乃至國際軍界都極具聲望的家族,長房的獨子十八歲成年,就意味著新鮮的血液逐漸開始接手老一輩的勢力,承擔著家族長盛的責任。因此宋黎雋的承宴不只是他的十八歲生日,也是一個巨大的社交場所,能被邀請的都是同階層的人,他們也以被邀請為榮,心照不宣地讓子孫延續關系往來。

宋家從半年前就在籌備他的承宴,宋黎雋向來不參與籌備過程,奈何方荷接過當家主母的擔子十幾年後,似乎終於找到這個機會能在眾人面前顯示一下對他的“貼心關愛”與“視若己出的重視”,期間總發消息給他,詢問他關於對細節的要求。

宋黎雋總是敷衍過去,沒心思多聊。

至於方荷高不高興,他不知道,反正有他父親宋盛謙去哄這個二婚老婆。

……宋黎雋跟宋盛謙的關系,可能還不如普通家庭裏經常吵架的父子關系,淡得如同清水。

對於這種消息,宋黎雋看到了簡單回兩句,就直接關閉屏幕。

=

一周後,他沒有等來泊狩的新信息,反而等來了第二批歸隊人員。

宋黎雋恰好在餐廳吃飯,聞訊後“噌”地起身,少見地,甚至有點失禮地丟下一臉懵的羅緯等人,直接離開。

“他怎麽了?”羅緯疑惑。

韓靖坤壓低聲音:“小道消息,別亂傳。我聽總部那邊說,好像這次任務情況挺慘烈的,好多人都受傷了,還有人……”

他沒再往下說,少年們都面面相覷。

“他跟泊教官關系有這麽好嗎?”阿爾斯頓摸著下巴,道:“這麽急,不像他。”

韓靖坤:“畢竟是生死大事,你引導員出事你不急啊?”

阿爾斯頓掰開韓靖坤的嘴巴:“快點,夏國人!說呸呸呸,烏鴉嘴!”

羅緯:“好的不會,亂七八糟的學挺快……哎,傅哥?你幹啥去?”

傅光霽沒多說什麽,將餐盤清空,也匆忙離去。

這一次的情況比上次還慘烈,宋黎雋到達時,已經有不少擔架被擡了進去,還有人靠在走廊的墻上無聲地哭泣,掌心緊抓著同事的遺物,旁邊是低聲安慰他的戰友。

這次傷亡人數更多,甚至有人被炸斷了胳膊,奄奄一息地躺在急救室。一些蓋著USF標記布料的擔架分流去往屍體保存庫,擡擔架的人多是他的戰友,面露悲戚,還有人追上去,往布上多蓋一層祖國的旗幟。

特工這一行從來就不會跟“危險”二字斷開距離,宋黎雋雖然早有心理預期,但在見證這樣的場面後,臉色還是逐漸蒼白起來。

他沒有勇氣、更沒有資格去隨意掀那些遮蓋屍體的布,高懸著心從急救室、一排排擔架邊走過,還是沒有看到泊狩的身影。

半晌,從擁擠的人潮和嘈雜的聲響中走出來,他幾乎本能地掏出手機,翻開信息查看是否有泊狩發來的新消息。

沒有。

他從未如此期盼這個人的消息以失禮甚至“騷擾”的方式發來,然而,什麽都沒有。

他開始不受控地懷疑,那些運往屍體保存庫的擔架上是不是有自己想找的人。可就算他去問也不會有人回答他,因為直到追封“無碑者”為止,那些犧牲者的信息都不會公布出來。

“……”

宋黎雋魂不守舍地坐在醫療區門口,指尖滑掉宋家剛發來的承宴短信,像沒看到一樣,只直直地盯著那匿名的信息界面。

沈寂許久,他實在無法抑制快要蹦出來的心跳,手指觸向那個他盡量都不會主動打的電話……

“放心。”身側突然傳來聲音:“這批裏面沒你引導員。”

宋黎雋一滯,偏頭看去。

傅光霽神色淡淡地坐在他旁邊。

宋黎雋:“……”

心緒不穩時,警惕心都會變差,連旁邊什麽時候出現人都沒發現。

宋黎雋皺起眉,剛要說話,就聽到傅光霽道:“再多的就問不到,但來源可靠。”

宋黎雋嘴唇動了動,有些不確定,有些遲疑,但傅光霽的做人底色他是知道的,不會在這種問題上開玩笑。

“……為什麽幫我?”宋黎雋問。

“不是幫你。”傅光霽:“我引導員也在這次任務裏。”

宋黎雋唇角微斂。

傅光霽一眼看透他的心思:“宋黎雋,我跟你不一樣,打探這種事比你方便。”

——宋家直系有三兄妹,旁系也有一堆人,但宋黎雋作為長房的獨子,從小就被寄予厚望。這些厚望是助力,也會在這時讓他束手束腳。傅光霽就不一樣,非獨子,從小又散漫,全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他大哥身上,給他極大的權限,只求他不添亂惹事,就足夠做一輩子的富貴閑人。

說來說去,此富貴閑人就是一句“沒有要你欠我人情”的意思。

“……”宋黎雋高懸的心慢慢回溫,安靜許久,道:“謝謝。”

傅光霽擡手,懶懶的:“免了,我爸要是知道還要你宋少爺倒欠我恩情,估計得把我一頓訓,說什麽影響世交感情……”

宋黎雋聽出他話裏的疏離。

傅光霽起身要離開,想了想,丟下一句話:“對了,既然說到這裏,就不通過我爸回覆邀約了。承宴,我也會去的。”

宋黎雋:“嗯。”

=

宋黎雋回到宿舍,再次點亮手機屏幕,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過往的信息。

兩個多月信息堆在一起,其實沒多少,看的次數多了,都烙印在腦中,難以忘卻。宋黎雋頭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記憶力,明明傅光霽都說了這批裏沒有泊狩,可他還是克制不住自己心底的燥意,不斷在腦子裏猜測對方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出事。

明明在認識泊狩前,他是一個非常冷靜,很少因為別人產生情緒波動的人。

……這樣很不好,很不像他。

再看下去也看不出結果,宋黎雋深吸一口氣,強硬地逼著自己將情緒冷卻下來,甚至將手機鎖進保險櫃中。

聽不到聲音,看不到畫面,宋黎雋稍微好受了一點。可屋內靜得要命,他無論去哪,都能聽到自己不安的心跳聲,於是他換上訓練服,去訓練室練格鬥。

臨近十點,別人都在往宿舍走,只有宋黎雋冷著臉往訓練室走,引得旁人紛紛側目。

“砰!”

“砰砰砰!”

“砰——!”

訓練樁承受著少年一拳又一拳的沖擊,始終平靜地立在原地,直到宋黎雋通過兩個小時的訓練麻木自己的神經,才滿頭大汗地結束訓練。

回到宿舍後,他按流程洗澡、換睡衣、上床睡覺,甚至用鬧鐘替代手機,試圖徹底將自己跟手機劃清界限。

“……”

“……………………”

淩晨三點,宋黎雋睜開眼睛,坐起身,如同機械記憶刻入骨髓,從保險箱裏取出手機。

點亮屏幕,沒有消息。

宋黎雋:“……”

他像繃緊的線,堪堪靠上柔軟的床頭,執拗地,繼續翻看那些消息。

就在他翻到第二條時。

“叮咚。”

“——!”

宋黎雋眼底浮現一絲光亮,快速地劃拉到底部。

匿名:[小宋,最近有點忙,不好意思啊。]

“……”

看到這行字,宋黎雋那根緊繃的線驟松,終於緩過一口氣。

緊接著,滔天的怒火翻湧而上,他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尤其是聽到那些特工描述的任務環境——

匿名:[信號太差,不知道下次什麽時候能聯系上你,別介意啦。]

匿名:[不過今天吃得很飽,放心。]

“……”

【“……其他隊條件更艱苦,外面的供給又跟不上,荒無人煙的,再有錢都花不出去。”】

下午的話再次浮現於耳邊,非常諷刺。

鬼使神差的,他試探地打下幾個字:[錢夠用嗎?]

匿名安靜了幾秒,回覆:[夠用,都花不完。]

“……”

匿名:[你都不知道,我買了好多吃的,大家都羨慕我。]

宋黎雋心頭猝然一陣發緊,酸脹疼痛。

……騙子。

匿名:[這裏條件挺好的,該有的都有。]

騙子。

匿名又安靜了許久,似乎在思索著怎麽說,最後敲下幾個字:[我要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

騙子。

宋黎雋攥住手機的手背已經爆出青筋,呼吸急促如同火燒,壓抑得肺部生疼。

可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也不能提到任務相關。

對方就像個自說自話的報平安機器,為了滿足他的要求,見縫插針發消息來。似乎以為發得越多越瑣碎,他就越滿意。

可這些並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

[九月四日。]宋黎雋發絲垂下,遮住了眼睛翻湧的情緒,麻木地快速輸入:[家裏給我籌備了生日宴,我登記過你的名字,你必須按時參加,否則我明年就換引導員。]

對面看著他發來的地址,似乎沒想到他忽然追加條件,楞了楞,然後回覆:[行。]

宋黎雋有很多話想說,可此刻手指在鍵盤上虛虛地懸空,按不下去一個字。

他想問:你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要說這些虛構的東西哄我高興,讓我覺得我給你的都用上了。

可是……

匿名:[有人醒,掛。]

頻道斷開。

宋黎雋的“好好休息”幾字,還沒發出。

“……”

黑暗中,宋黎雋緩慢地,清晰地抽出一口氣,像隱隱喘不上氣。

又疼痛得如同撕裂,理智與情感拉扯掙紮。

【“——求你們,先處理他的動脈傷啊!”】

【“好累啊……從來沒執行過這麽累的任務,都半個月沒睡過完整的覺了……”】

【“我們這趟去本就是支援軍方的,對面再喪心病狂也得上。”】

他從未如此感覺到深刻的疼痛,像心絞痛,疼得受不了,偏又無能為力。

這種無能為力就如同溺入水中,被水流推動著起伏,抓不到一點救生的稻草,最後被窒息感淹沒。

黑暗中,他縮起膝蓋慢慢地蜷起來,將手機貼向面頰,想感應對面的溫度,額頭觸碰的地方卻冷冰冰的。

不夠。

完全不夠。

……可他沒有辦法了。

他艱難地,小口地呼吸著,臉色蒼白。

幾個小時後,白日將起,他卻全無睡意。

【作者有話說】

知道你們停在這兒會很急,所以明天加更一天,而且一次放2-3天的量(鍋要炒冒煙了呀啊啊啊如果可以請誇我急速炒飯王(?))

PS.那4.8-4.9就休息兩天哈,4.10繼續更(鞠躬)預計4.11或者4.12入V,入V當天是必須要更6K字的,量大管飽(?)

更文節奏是寫三休一(閑時)/寫二休一(忙時),時間點為21:30前後,如果有特殊情況會爆更或者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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