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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我與師尊長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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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我與師尊長相伴

草木興發, 鳥鳴清越。

玉遙峰山腰,尹原風站在林蔭之下,擡首望著直通往山頂的石階, 目光放空,似乎在看秀麗佳景, 又似在等什麽人。

出神良久, 眼前只有幾只鳥雀掠過,風吹拂,草木輕搖, 除此之外,再無變化。

尹原風垂眸, 神情是預料之中的、習慣性的失落。

一朵盛開的小小紫花輕搖著蹭過衣擺,樹下青年身影顯得落寞又孤寂。

不知多少日子,他都在此等候, 盼望著那人出現在眼前。

期待在日覆一日中消磨,渴望卻越發深邃焦灼。

時日久了, 他來此等待便只懷揣如燭光般的一點點期望,蠟燭熄了,他便重又陷入黑暗。

尹原風轉身, 正欲往山下走去,忽然看到下方山道上,一人低頭正一步一步走上來,雙手提著裳擺, 裏面兜著一堆藍紫色花朵,步態輕盈,頗為閑適。

尹原風呆在原地。

似是感受到頭頂目光,那人擡起頭, 臉上猶自帶笑,明亮的笑意襯得半張臉上的緋色花紋更為艷麗,讓明麗日光都黯淡了幾分。

兩人打了個照面。

那人笑意一滯,目光有些驚訝慌亂與不知所措的尷尬。

想放下雙手,又不忍讓兜住的藍楹花落入泥土中,只好繼續維持著這個動作。

尹原風想開口,雙唇卻似被黏住了。最終還是對方頷首,先出聲打了招呼。

“三師弟。”

半晌,尹原風才聽到自己微啞的聲音道:“大師兄,好久不見。你何時出來的?”

曲河眸光一閃,有些心虛。

他前兩天才從澄水閣的床上醒來,覺得自己睡得似乎太久,身子有些僵硬,便下來走動走動。自峰頂下來時,他瞧見樹下的尹原風了,只是不知該說什麽,便刻意避開了。他在自己原來的小院逗留許久,還以為他早就離開了,沒想到一回來就恰巧撞見了。

兩人並肩立於樹蔭下閑話。

曲河這才得知自己這一覺竟睡了有一年之多,頗為驚訝。

尹原風道,那日在萬陽宗將那巨形蜈蚣與齊芳雎以邪卻釘死後,曲河便暈了過去,身子自行飄回到了玉遙峰澄水閣,有靈力護體,旁人攔都攔不住。

其餘人都被隔絕在了峰巔之外。

四季輪轉,直到今日,他才再次見到曲河。

這一覺的確太過漫長。曲河垂眸看著一兜花,心中已是了然。

師叔傳授給他那一招本就極為消耗靈力,甚至有損自身。若非有師叔和師尊贈予靈力,他甚至尚未完整使出那一招,就已極度虛弱毫無招架之力了。

只需一年多的時日恢覆過來,並不算很久。

尹原風掏出一件用布包裹的物什,沈吟半晌,道:“我來,是想說,邪卻我給你帶回來了,但是……它已經碎了。”

在那天雷之下被毀滅的,不只是那條蜈蚣。

在那蜈蚣死後,天下氣運各歸其位,各家都忙於修補靈脈,各掃門前雪。修真界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對萬陽宗,眾宗同仇敵愾,齊心協力,但對其要如何處置,眾宗之間仍是爭辯不休。

真相查明,那蜈蚣本來自混元秘境,被強開秘境的萬陽宗老祖無意中帶出。

因適應秘境環境,那蜈蚣以靈氣為食,故而喜歡鉆至靈脈附近。

老祖無法將其送回,心中有愧,任其盤踞在靈脈附近,助其生存。

後被萬陽宗其他人發現,有心利用,用邪術借其操縱其他靈獸妖獸偷取靈脈,壯大自身。

及至因許煋私放的靈獸追尋靈脈時,無意撞毀了烏祁山,這蒙蔽了眾修士的驚天陰謀才被揭曉。

往事道來,如在昨日。可回憶起來,又覺得分外遙遠。

兩人沈默著,尹原風道:“往後, 你要如何?”

曲河看著手中的布包,微微一笑:“自是離開這裏。”

尹原風身子一僵,半晌,又若無其事問道:“還會回來嗎?”

這裏有澄水閣,有玉湖,有師尊的一切痕跡,你舍得丟下嗎?

曲河輕輕點頭,又搖了搖。

“不知道。”

“那要去哪?”是行走四方,還是隱世定居?

“去見故人。”

“不去道個別嗎?”

尹原風開口,順著身旁人目光看去,一眼可見的小院落裏,一樹矗立,藍楹花密密綻開,如同罩了一層輕盈的藍紫色煙霧。

“沒必要。”

尹或月聲音冷硬,面無表情。

尹原風望向山門方向,悠遠的目光穿過重重草木,好似能看到青年那離去的背影,溫聲提醒:“也許那是最後一面了。”

他們的大師兄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不會和他們三人有任何糾纏。也許早就有了要去的地方,那是大師兄和師尊偷偷約定好的地方,再無旁人知曉,以後想見他,也不知該偷偷往何處去尋了。

尹或月扭過了頭,不語。

一陣沈默,恍惚間連鳥鳴聲也隱沒了。

半晌尹原風才開口再問:“你也要走了?”

“嗯。”尹或月沈沈應了聲。

“也好。”

尹原風微微苦笑,轉身向山上走去。

“一路順風,有空回來看看。”

玉遙峰峰頂的結界消失了,尹原風一路暢行無阻地沿石階走上去,經過粼粼玉湖,行至澄水閣前,緩緩推開那沈重的雕花木門。

濕潤的涼風吹入,滿地散落的藍楹花微微顫動。

尹原風孤身立在門口,看著空寂澄水閣。如今峰頂已再無風雪,地面泛著茸茸青色,生機盎然。他卻頭一次覺得這風吹得前所未有的寒冷,這裏是如此的冷清。

從前峰上就他們幾個人,似乎也甚是冷清,他卻只覺清凈安寧。

如今曲河與尹或月都離開了,尹惠舟也不知所蹤,幾人風流雲散,只有他因協助處理宗門事務選擇留在這裏,獨守著回憶空待。

其實他們幾人平素來往本就少,大多時候,都各自待在小院裏勤修苦練。

他大多時候,也都是孤身一人,只要不去找他們,他們在不在,又有什麽區別呢?

尹原風看了眼地上的藍楹花,又看向遠處風和日麗下顯得更為輕透的山嵐,關上了門,沒有進去,轉身離開。

曲河背著邪卻的碎片,一路行去,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他沒有做太多停留,只是一直走。有時,欣賞著沿途的風景,偶爾出神發呆。

日月不知交替幾回,直到來至一處熟悉的院落前,才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

他望著院門,呆站良久,一動不動,整個人好似都凝固住了。便如附近那株高大的、仍架著秋千的槐樹,仿佛生來就矗立在這裏。

院中忽有腳步聲響起,隨即“吱呀”一聲,院門自內被拉開,一個婦人提著水桶匆匆走出來,扭身便朝一旁的菜地而去,似是要澆水。

忽然看到一道戴著帷帽的人影突兀地杵在自家門前,嚇了一跳。連忙拉住身後蹦跳著要去玩秋千的小童,緊緊攬在自己身前,疑惑又警惕地問:“請問……你是有什麽事嗎?”

隔著輕紗,曲河看看眼睛好奇睜大的小童,又向院內看了一眼,輕輕搖頭。

“無事,只是路過。”

說罷轉身離開。

一個男子聞聲自院中出來,看著那熟悉的離去背影,猶疑著,忽然開口:“我們是不是見過?”

婦人聞言,仔細一看那身形,果真眼熟,忽然想起,驚呼出聲:“是不是阿河兄弟?”

曲河腳下一頓,沒有否認。

婦人見狀,更加確信,連忙上前,看著面紗後的朦朧面容,面露驚喜之色。

“果真是阿河兄弟!是我,我是秋英,那是阿志,你還記得嗎?”

曲河怎能不記得。只是沒想到,他們如今還住在這裏。

院裏又養了雞,院外菜地繁茂。一切仿佛如從前。

敵不過秋英盛情招呼,或許也本就有這想法,曲河進了屋。

他目光懷念地掃視過熟悉的屋子,又發起了呆。

秋英熱情為他倒水端來瓜果:“阿志啊,還是在鎮上住不慣,我們便又回來住了。之前他還說,阿河兄弟什麽時候回家來看看,這不今兒就遂了願。”

方志自方才起便一直沈默著,眸中神情木然又覆雜。

曲河知他不想見自己,喝完杯中茶,便打算告辭離開。

杯子見底,方志忽然擡手,提起茶盞為他續上。而後緩緩開口,平靜講述自己這幾年的事。

尋常百姓瑣碎的油米醬醋茶的尋常日子。

曲河靜靜聽著,沒有開口。方志沒有問他這幾年如何,說到最後,忽然道:“爹的墳就離這兒不遠,去看看他吧。”

似乎從一開始,他就知道曲河想問什麽。說了那麽瑣碎之事,只是為了鋪墊這一句。

黃土堆起的墳塋前,曲河跪在地上,燒著秋英和方志為他備好的紙錢,眼眶被青煙熏的發酸。

紙錢燒了很久,他似乎累了,腰板再不能挺直,一下子癱坐在了地上,低頭看著在風中顫動、被明滅的火星一點點吞噬的細碎紙片,久久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曲河自地上起身,轉身一步步離開,裳擺隨風輕蕩,拂過一旁剛自墳土上拔出的野草。

寂寥身影漸行漸遠。

曲河沒有和方志秋英二人道別,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們都是很善良的人,然而過去實在太過傷痛,像表面完好實則永不會痊愈的潰癰,即使假裝相安無事,但傷口還在那裏,不經意的觸碰也會讓人痛到骨子裏。

他很慶幸,爹能有這樣好的兒子和兒媳相伴,不至於孤單淒涼地度過餘生。

雖然那本該安詳度過的餘生,已經被他這個不孝子毀了。

水聲潺潺,悲吟不絕。

曲河走在河邊,回憶曾經,當初種地閑暇間隙,他曾多次徘徊於此。

那時,他懷著郁悶愁苦,總是沈浸在往日的痛苦裏。

那時,還有另一道身影默默地陪著他,陪他走了許久,無聲地安慰著他。

日頭西沈,水面泛金。

曲河伸手折下柳枝,彎折繞了幾圈,編織出小籃子,隨意放在河邊,終是離開。

月光如水,道旁花開成片。

曲河仍在行走,忽有所感,停步轉身,不遠處多了一道挺直的少年身影,手裏拿著一個柳枝編成的小籃子。

清輝月華罩身,如散微光。

若非甚是熟悉,他還以為遇到什麽勾人心魄的精魅。

曲河楞楞看著他,半晌朝其走去,不語。

少年微微一笑,問道:“許久未見,別來無恙。你要去哪?”

曲河看著他,忽然擡手,拂起那遮蔽雙眸的長發。

一雙眼底泛著銀色流光的眸子顯露在他面前,月下驚心動魄。

曲河一頓,心跳加快,思緒如潮,扁了扁嘴,忽覺委屈,語氣隱含抱怨。

“你也知道許久未見,竟然真的狠心撇下我這麽久?”

少年眸光溫柔:“你有在念我,我又何嘗不念你。我若真的狠心,怎會忍不住現在便來找你。”

曲河看著他,眸光閃爍,忽然一把抱住他,唇重重貼了下少年的臉,順著一路吻下去,在那白皙頸側輕啄了幾下。

少年呼吸微亂,擡手撫過曲河腦後烏發,又撫上他的臉,指尖輕移,插入那遮擋住青年半張臉的銀質面具與皮膚間的縫隙,想要揭去。

曲河頭一歪,躲開了那只手。

少年問道:“為何不摘下面具?”

曲河松手,少年額上長發垂落,再次遮住半張臉。

曲河語氣有些幽怨:“你不也不以真容見我?”

少年一楞,隨即無奈一笑。身上微光一閃,身形悄然變化,更為頎長提拔,仙姿玉立。

墨發如瀑,衣衫皎潔。孤傲清冷,自帶威儀。只是站在那裏,便叫人以為誤闖仙人之境。

一張無暇面容,曲河再熟悉不過。

可饒是看過千次萬次,可還是看不夠。心中被扯動,又痛又喜。

被拉入那充盈冷香的懷中,曲河緊緊回抱住,積累的思念開始沸騰,渾身的疲憊也逐漸化去。

兩人無言,用漸暖的體溫相互慰藉。

直至月輪西斜,尹師道才輕聲開口。

“什麽時候去看我?”

曲河埋在他懷裏,悶悶地道:“弟子不孝,這便去昆侖。”

“我不來尋你,你便把師尊忘了嗎?”

“弟子修養了一年有餘,這段時日訪舊,才耽擱了,從未敢忘記師尊。”

頭頂一聲輕笑,如一陣微涼的風。

曲河感覺發頂被輕柔地撫了撫。

“記得早些來。”

話落身影消散,曲河懷中一空。

沒成想師尊竟會親自來催促,曲河訪完舊故,尋了一把柄劍,催動直往昆侖山。

昆侖風雪凜冽,路途難行。

蘊含渾厚靈力的冰涼氣息直透肺腑,令人心曠神怡。曲河踩著腳下厚實的冰面,一座峰一座峰地尋去。

耳邊唯有凜冽風聲。

天宇澄藍透亮,拍打翅膀的聲音忽然響起,由遠及近。

一聲清脆悠長鳥鳴劃過耳畔,曲河擡頭望去,見一只紅色的鳥兒正展開雙翅在空中盤旋。

似乎在跟著他,他去哪,它便在哪處盤旋,久久地飛翔著。

直到曲河伸出手,它才猶疑著飛落下來,收攏起小小的翅膀,兩只爪子抓著他的手指,歪歪頭,圓滾滾的眼睛眨了眨,好奇般看了他一會兒,而後便扭過了頭,用尖尖的鳥喙掃了掃翅膀下的絨毛,不再看他。

這是一只靈力凝聚而成的靈鳥,通體剔透,追著他,似是來送消息的。

然而見到他,不知是為何,仍舊維持鳥形,沒有顯現出只言片語。

也許不是尋他,只是暫時沒尋到收信之人吧。

曲河輕輕晃了晃手,試探性地要讓它離開。靈鳥卻沒有飛走,仍舊停在他掌心,且爪子越發用力,掐得他手指都隱隱發痛。

它不願走,曲河也不再趕它。

“你要去哪兒?”

他問著這只靈鳥,伸指輕摸那小小的腦袋。

靈鳥似乎一楞,曲河再摸,它便閃動翅膀躲避,有些惱怒的樣子,卻是依舊沒有飛走。蹦跳著沿著他的擡起的胳膊移到肩頭站定。

曲河微微一笑,繼續趕路。

這只靈鳥一直跟著他,陪他走過漫漫長路。

偶爾曲河感受到它的目光,扭頭看去,對上那圓圓的烏黑眼睛。

靈鳥便會猛地扭過頭,假裝之前並未在偷偷看他。

這似乎不是尋常的靈鳥。

曲河笑彎了眼。

靈鳥那對豆豆般的烏黑眼睛眨了眨,又扭頭看向他,一動不動,似乎在發呆。

昆侖山上風雪凜冽傷人。曲河來到最高的一座雪峰下,忽有所感,心中仿若湧過暖流。

他仰頭看向峰頂,感受到某種不可言喻的共鳴,心跳擂鼓般響。

師尊,師尊就在這裏,他找到了嗎,終於找到了!

一聲清脆鳥鳴,靈鳥似乎感知到他的異樣,疑惑鳴叫出聲。

曲河喜不自勝,將他捧在手心,眸子亮如星子,滿臉歡欣笑意,向這個唯一在身邊的靈鳥分享自己那澎湃地要沖出胸腔的喜悅,激動道:“太好了!”

“我找到了,我找到師尊了!”

“我要留在師尊身邊,我再也不要離開他了。”

靈鳥靜靜看著他,圓圓的眼睛睜大,一眨不眨,一動也不動。似要努力記住眼前人的模樣,再也不要遺忘。

忽然,它驀地振翅,自曲河手中沖天飛起。

小小身子在空中久久盤旋,而後,耗盡元氣般,化作幾縷靈力逸散在空中。

有什麽自空中落了下來,砸進了雪地中。

曲河一呆,走近低頭看去。

那是一塊剔透純凈的血玉,嵌在雪裏,像嘔出來的一塊心頭血。

曲河向峰頂行去,風雪撲面而來,卻不再寒冷。微涼的風擁著他,把他往山上推。潔白晶亮的絨絨雪花打著旋纏繞著他,親昵地蹭著他的臉頰。

他被風雪裹挾著來到山巔,一直來到一朵晶瑩剔透的銀白蓮花前。

只消一眼,他便知道,這便是師尊。

他看了那朵蓮花許久。

“師尊,我來看你了。”

“以後,我每天都在這裏陪著你。”

“弟子再也不會離開。”

曲河輕喃著,不知面前的師尊能不能聽得到。

但他看到那近乎透明的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搖了搖,便想,師尊應該是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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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了!手動撒花~~[撒花]

後面還會有幾章配角番外和主角番外隨機掉落。[狗頭叼玫瑰]

感謝讀者小天使們對本文與本文角色長久的陪伴,感謝小天使們的收藏評論訂閱推薦打賞的支持,期待能與你們在下一本再相遇。[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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