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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慈 一把握住了那冰涼冷白的手,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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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慈 一把握住了那冰涼冷白的手,只覺……

仙人身上的淡淡明光映白他的臉, 更加映亮他的烏黑雙眸,仿佛要直直照見他百般遮掩的內心,窺得他內心不敢宣之於口的私欲。

“仁慈?”尹師道眸光閃動, 銀瞳深淺急劇變化不定,牢牢鎖定身前相距不足尺許的青年, 語氣帶著幾分質問:“我對你難道仁慈嗎?”

感受到師尊那不自覺散發的淡淡威壓, 讓人似乎不敢再有所欺瞞,要將一切隱秘吐露。

曲河仰頭,呆呆看著他, 看著那流光璀璨的明滅銀瞳,霎時記憶湧現。想起澄水閣昏暗暧昧的房中, 冰涼的地板被他汗水浸暖,身上人如饑似渴不覆清冷淡定,眼睛就這般不加掩飾地看著他, 讓他一次次墜入陌生的極樂。

曲河心裏一慌,低下頭不敢再看, 聽著自己的心跳聲聲震動,又聽到自己師尊亂了的呼吸,覺得自己似乎也喘息困難, 喉頭被團團冷香堵住。

良久寂靜,不知過了多久,曲河眼前變暗些許,再擡眼, 尹師道已然退開幾步,轉過了身,只留給他一個霜白頎長的背影。

隱忍的愧悔與痛苦潛藏在銀眸中,曲河只聽到師尊平淡的聲音傳來:“回去吧, 就算有白央神識附著,邪卻劍也不能阻擋這雷罰,你也無法掌控它,不必勉強。當初萬劍冢,是我允你挑了這把劍,如今這一切自是應我來負責。”

這便是要把一切責任攬到自己的身上。

曲河楞住,看著那銀發翻飛、踏空而行漸漸離遠的背影,想起師尊真的似乎從未因此事怪過他。

的確,他幫不上什麽忙,也不必操什麽心,只需離開此處,不再添亂才是。

只是,心口傳來的陣陣疼痛,想起從前,他的目光一次次追隨著這個身影,已經成了習慣。

無法狠下心,再次拋下這個人離開。

曲河怔楞著,雙唇微張,忽然急奔幾步,一把握住了那冰涼冷白的手,只覺好像握住了一塊寒玉。

曲河冷得一個瑟縮,卻握得更緊。

仙人回眸,神情有些錯愕。

“師尊,我……”

曲河眸光閃動,看著那張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臉,也不知自己要說什麽,只是遵從了自己內心的想法,想陪在師尊身邊。

尹師道等了良久,沒等到青年開口,低頭看向青年抓著自己的手,胳膊微動,自那溫暖掌心一點點將手指抽出。

頭頂沈沈烏雲中又有直直電芒閃動,映亮整個雲幕,密集如織。

這次的電芒與前幾次不同,交替閃爍,看似雜亂無章,但若仔細看去,便能覺察其在高處隱隱圍成圓形,磅礴氣息湧動,仿佛有什麽即將要自那方圓千裏的雲層中湧現出來。

地上眾人瞧見了,也只當是這一次即將到來的雷罰更為猛烈些罷了,沒有太留意,心神全被空中那執手相握的師徒給吸引去了。

倘若之前只是不太確定的猜測,如今二人之後這又一番拉扯,關系又怎能清白。

誰能想到,堂堂執夙仙尊與他那資質平庸的弟子之間,竟然有這等背德逆倫、不可對人言說的秘辛。眾人臉上神情可謂是十分覆雜。

議論聲又起,吵吵嚷嚷,諸般猜測不絕於耳,蔣平卻已無力喝止,

仰頭定定看著空中二人,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臉上驚駭神情凝固,怔怔地險些連手中玄鈺劍都握不住。

這……執夙……怎麽會?!

這樣的尹師道讓他覺得格外陌生。

不可能,絕對是誤會!這其中定然另有隱情,執夙只是愛護弟子,迫不得已罷了,沒錯,定是如此!

眼見不一定為實,執夙不是尋常修士,道心堅如磐石,怎會動這種凡俗情念,他所做一切定有自己的理由,舉止不能用尋常偏見來判斷……

幾個站在齊芳雎身旁的萬陽宗弟子大肆調笑,一句“一樹梨花壓海棠”之言更是清晰地傳入了眾人耳中。

蔣平聽得額角一跳,眉間豎紋更深,手中劍柄深深印進掌心。

旁人聞言,仰頭見尹師道滿身皆白,曲河臉上花紋鮮紅,說是梨花與海棠,倒也算應景,何況二人年歲也的確相差許多。

蔣平深深吸了一口氣,不斷在心裏對自己道要相信執夙,努力忽略那些嘈雜汙蔑之言。

可看著上方,向來不會讓人輕易近身的尹師道,此刻任由徒弟握住自己的手,蔣平好不容易堅定的想法又開始動搖了。

他忽然想起,當初尹師道自人間回到玉遙峰,如敏之事被揭發,幾人在澄水閣中對峙過後,他曾有意讓尹覺 鈴去主峰休養醫治,向尹師道提起此事,卻立刻遭到回絕。

“你剛回來,我瞧你魂魄似乎有損,需靜養的好,且覺鈴師侄獨居多年,與你同住在這澄水閣中,想來也會感到些許拘束與不自在。”

蔣平解釋原因。

尹師道仍是拒絕:“他是我的弟子,出了事,一切自當由我照管負責,不勞師兄費心。”

“可是……”蔣平還想勸告。

“師兄若實在不放心,不如幫忙探查一下那如敏的來歷。”

聽他語氣雲淡風輕,蔣平一頓,又見他神情仍舊漠然並無一絲異樣,不知是否察覺到端倪。

蔣平摸不準,半晌,嘆息道:“那如敏心性單純純稚如孩童,在玉遙峰的這段日子,日常起居無甚異樣,只是與其他三位師侄來往得多些,倒無甚歹意。想來當初無意中見過覺鈴師侄,出於玩心才幻化成這般模樣。”

說完,他靜等一陣,尹師道卻沒有什麽反應。

蔣平再次開口:“執夙,如敏乃草木靈精所化,修行資質上佳,你既然仍將他置於山腰小院之中,何不將其收為徒,有他四人相輔,於你汲取天地靈氣修行豈不更佳?”

尹或月等人坐落於山腰的小院並非隨意安置,乃是前任掌門費勁心思以整個玉遙峰為陣,精挑細選的幾處陣眼,以幾個弟子的修行氣運運行陣法,引來的天地之氣再反哺於幾個弟子,助其修行。

然而這個陣法維持條件苛刻,沒有修為高超的大能坐陣,難以穩定。

故而此修行陣法流傳並不廣,當初前任掌門在藏書閣中找到這個法子,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念頭。

陣法運行開來,只尹覺鈴修行氣運薄弱,所在方位引來的天地之氣薄弱。只因他機緣身份,便沒再用別的弟子替換。

蔣平等了數年,又狠心暗下殺手,始終不見對尹師道悟道有甚效用,有些心灰意冷,便想如敏既以尹覺鈴心頭血為引幻化而來,二人之間有共通之處。不如替換了加強陣法效用,也算是實實在在的益處。

然而尹師道態度卻極其堅決,弟子不會再收,尹覺鈴也不會離開,只能留在澄水閣。

他意已決,任憑蔣平再怎麽分析利弊,也不回轉。

蔣平只好作罷。

如今在這秘境之中,又突然想起這麽一段,蔣平額頭冷汗直冒。

當時他就覺得尹師道的態度大為反常,平時處理宗門事務,偶爾借用其他三個弟子時,尹師道都不會插手,他只需問幾個師侄的個人意願即可。

可這一次尹師道卻獨斷讓尹覺鈴留在身邊,甚至宿在澄水閣。

他心中對尹覺鈴有愧,雖這一切都是為了執夙,但手上沾了宗內小輩的血卻怎麽也無法否認。

他知道以執夙的性子,也許永遠不會用這種偏激的法子,對自己的徒弟下殺手。自己弟子被暗害,執夙護短留在身邊似也說的過去,便也沒有細想。

蔣平雙手發顫,大受刺激之下,腦中諸多念頭閃過,又想起被他挑中的天啟國太子施明華,以及曾在天啟國皇城中流連的尹覺鈴,緊接著便冒出一個猜想,頓時呼吸急促起來。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只是他當時竟沒發覺。

難不成,難不成他們那時便……

忽然有人發出驚呼,空中的情景似乎又發生了變化。

烏雲中圍成一圈的直直電芒如瀑布直墜,隆隆雷聲由遠及近。

狂風夾雜著細雪,如滔滔洪流席卷而來,尹師道強行割舍心中留戀,閉眸扭頭,正欲狠下心來抽出手將人推遠,曲河便已然抓握不住他的手指,指尖徒勞地自他手背上劃過,身子猛地向後飛去。

“師尊!”

聽到這聲呼喚,尹師道心中一顫,原本的堅決再次動搖,終究還是忍不住看去。

悲痛的銀瞳與那驚惶的烏黑眼眸對上。

尹師道臉色倏然一變。

風過耳畔,呼嘯長嘶,轟隆巨響不斷積蓄迫近,磅礴的氣息直壓頭頂。

曲河感覺這一次的雷罰是沖他來的,心中甚是不安。白央的長笑聲卻是突兀響起,一點點在他耳邊回蕩起來,肆意狂放,夾雜在風雷聲中。

他下意識看向那道霜白身影,淚水浸潤過的眼眸瑩亮,透著殷殷期盼與無措恐慌。

方才他抓著師尊的手,忽然便感到一股極大的吸力自身後傳來。起初他以為是這狂風將他往遠處推去,可風只吹在身前,那股莫名的力道卻仿佛一只手,牢牢攥住他背心,不容置疑地將他朝某個方向拽去。

眼前青年並不順著風向遠離,反而竟是越升越高,身子向那瀑布般垂落的電芒飛去,尹師道瞳孔驟縮,隨即閃身出現青年面前,雪白廣袖揮動,手掌探出,一把扣住其手腕,緊緊握住,與那股力道相抗。

曲河堪堪停住。

周身狂風止歇,漫天雪粒凝滯不動,虛無般的寂靜,尹師道與青年四目相對。

仿佛是一瞬間的靜止。

而後雷罰襲來,打破這平靜的一幕,如一柄巨劍直插青年的後背,仿若人執劍,用劍尖去刺一只螞蟻。

尹師道呼吸一窒,銀眉劃過更明亮的流光,銀瞳被映得仿佛與眼白融為一色。

曲河渾身汗毛直豎,反手抓住那雪白涼滑的袖子,熟悉的柔軟的布料緊緊攥在掌心。他忽然心中一安,生出勇氣,另一只手握緊手中劍柄,猛地扭身向後劈去,帶著殞身而不悔的決絕。

光芒大熾,照耀一切。耳邊白央的笑聲卻更加高亢,仿佛尖嘯。

曲河感覺渾身好像被烈火灼過一般,剎那間燥痛感襲遍全身。

然而那種感覺很短暫,很快便被濕潤的涼意所取代。

一點一點,仿佛一片一片的雪花落在身上,輕柔安撫,緩緩消融。

曲河又聞到了那股銘記在骨子裏的那道冷香,繚繞不散,永久糾纏。

這次雷罰沒有給人喘息的機會,一道一道,接連不斷,如河海倒灌,又仿佛積怒已久,終於徹底爆發,於此問罪蒼生。

巨響一聲高過一聲,卻似被什麽阻隔般有些發悶。曲河身上卻再無任何痛意。若不是仍覺宛如雪花落在肌膚上的涼潤之感,以及劍身上傳來的重壓,他都恍惚以為自己已然魂飛魄散、消弭於天地之間。

然而身上疼痛逐漸減輕,心裏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良久,曲河才感覺眼前有了一絲變化,景色才重新變得鮮明。

電芒垂落,圍出的圓形天宇烏雲飄動,似乎暗沈褪去,正在變淡。這一次的雷罰似乎要結束了。

曲河緩緩眨了眨眼,眸子微微一動,便看到了自己手中高舉的邪卻。

劍身明亮,上面卻又多了幾道觸目驚心的裂紋,與之前那一道裂紋交織,組成了與雷罰極為相似的枝形。

曲河手心一顫,劍身搖搖欲墜。似乎只要輕輕一用力,便會當場四分五裂。

正自出神,身上忽的一緊。那股莫名的力道再次襲來,再次牽扯著他向電芒所在的方向而去。

與此同時,腕上亦是一緊,曲河扭頭,見師尊還抓著自己的手腕,手背筋骨凸起,白皙冷硬的手指修長,完全張開來,毫不費力完全握住,像一把玉鎖,幾乎將他半個小臂都抓住。

曲河看著他,想到方才的浩瀚雷罰以及只是短短一瞬的灼痛,知道是師尊一人擋下,忽然松開了那緊攥的雪白廣袖。

他不知道師尊經歷過多少次這樣的痛苦,如果這次雷罰選擇了他,能分擔一些,那實屬是他所願。

又想到待眾人離開秘境,師尊更不必再承受這樣的折磨,更是心感安慰。

思及此,他微微掙動了一下手腕,意思很明顯。

——不必再護他了。

手腕傳來的力道卻又加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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