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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幻 執夙仙尊跪伏於地,伸出手緊緊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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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幻 執夙仙尊跪伏於地,伸出手緊緊抓……

廣袖雪紗微涼, 冷香沁人心脾。身後的仙尊緊閉眸子,蒼白的臉上滿是壓抑的痛苦之色,低聲懇求:“阿河, 求你別離開我,別離我太遠。”

有灼熱的水珠滴進脖頸, 耳邊的聲音微微發顫, “阿河不是答應過,不離開師尊嗎?”

曲河如一只受驚小獸,只是嚇得渾身扭動, 不停掙紮,甚至張嘴一口咬在面前的胳膊上。

這在往日, 是他想都不敢想的逾矩無禮之舉。

閃電撕裂陰沈天幕,白光耀目,雷罰直墜而下, 尹師道無奈松開手,看著曲河繼續向前跑。他一人沐浴在通天徹地的雷罰中, 盛極的白光中透出他暗暗的、寂寥頎長的人影。

白光剎那散去,亮暗一瞬變換。

身後傳來什麽墜地的聲音,曲河亦嚇得慌亂摔倒, 忙手腳並用地爬起繼續奔跑。

——腳腕卻被抓住了。

他驚駭地回頭,便見他的師尊——人人敬仰的執夙仙尊跪伏於地,伸出手緊緊抓著他,一襲烏亮長發垂落, 玉容慘淡。

曲河說不出心裏的感覺,害怕到極致,也難過到極致。

嘴唇顫抖,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癱坐在地,只是嗚嗚地哭。

少頃,腳腕上禁錮的手緩緩松開了。

“阿河……莫哭……”那只手擡起撫上那濕潤的小臉,溫柔地揩著眼淚。

“以後有師尊在你身邊,絕不會拋棄你,離開你……”

“所以……阿河……可不可以……”也留在他的身邊……

曲河爬起身,頭也不回地跑遠。

尹師道仍是伸著手,緊緊盯著那漸漸遠去化為一點的背影,良久,閉上了淒涼絕望的眼眸。

即使親手設下這處幻境,他也早已做好阿河清醒離開的準備,可直到這一刻真的到來,他才發現,竟是這麽得舍不得。真的好想將他留下,二人一起再過以前平淡淡溫馨的日子。

恍然驚覺,最沈溺於這幻境之中的,並非阿河,竟是自己。

悲極痛極,泣血漣如。

血淚自眼角流出,在白玉般的臉上劃過,淒涼艷美,瑰麗驚心。

如霧寒氣流水般自跪地的仙尊身上流淌下來,冰霜凝結蔓延,以槐樹為中心,遍染周圍天地,轉眼白茫茫一片。

空中浩瀚雷霆醞釀,霹靂炸響,再次重重劈下。

尹師道站起身,原本一頭墨黑烏發仿若覆霜般,褪色成一片銀白。

他立在雷霆之中,一動不動,心甘情願地受這天道懲罰。

罰他不顧倫常,罰他德行有虧,罰他……竟然愛上了自己的弟子……

曲河是他的第一個弟子,在他座下親炙最久,資質平平,比不得其他三個天資出眾的師弟。

最初在玉遙山峰二人相處,曲河總是跑到山頂尋他,雖不適應多出一個人、安靜被打破的日子,但時日久了,他卻不知不覺漸漸習慣了,都未察覺,自己的部分心神無聲無息地放在了自己這位弟子身上。

後來曲河幾乎不再來找他,最初的那段日子,他竟覺得有些不習慣不適應,在澄水閣中看書時,總覺得敞開的大門外,會有一個冒著熱氣的小團子奔進來。

然而門外卻是一片寧靜的寂寥。

彼時尹師道並未將自己的這點情緒放在心上,只是雲淡風輕地忽略。

後來例行的教授指導術法劍法,曲河也是畢恭畢敬,畏畏縮縮,沒了最初的親近。他雖面上不顯,心底卻仍是格外留意自己的這個弟子。

跟尹或月三人不一樣。師弟們都聰穎過人,早慧有禮,知道尹師道性子冷漠疏離,並不會自討嫌地太過親近,更無任何親昵。唯有曲河是個稚嫩無知的尋常孩童,對這位清冷仙尊表現出依賴和直白的仰慕。

曲河學東西慢,悟性低,還愛強出風頭,經常自作主張地試煉時為保護自己的師弟把自己搞得一身傷。

看著他垂頭耷眼地狼狽地站在自己面前,原本無波無瀾的心湖便會泛起漣漪,生出怒意。

怒他不自量力,糟踐自己。

其餘三個弟子修行時只需稍加指點,不需如何操心。

不知不覺,他的大部分註意力都放在了曲河身上。

他看著曲河一點點長大,那個害羞內斂的小團子身形抽長拔高,逐漸長成了清秀的少年人模樣。

後來他幾個弟子修為根基打好,他便自行閉關,在師兄蔣平的相助下,暫時封住自己的記憶,附身世間常人君子參悟情緣,感受喜怒哀樂,突破情障。

可借用凡人肉眼,身處其境一一體會過,卻仍是如局外人,生老病死是過眼雲煙,悲歡離合是命中因果。

他仍身處高山之巔,看紅塵而不入紅塵。

直到鋌而走險,附於施明華那品行低劣之人,被他執念所染,自此墜於愛欲深淵,萬劫不覆。

自省靜心時,他總是心生憤怒,百年淡定崩塌,痛恨那卑劣凡人,覺得自己的腌臜念頭是被他所害,又更唾棄自己,以至於此,卻無法控制,無法自抑,這一切,都是違逆天道,試圖走捷徑悟情緣的懲罰。

他最後悔之事,便是那日澄水閣中,強迫了自己的弟子,讓阿河後來如此痛苦。

或許阿河會當他是一時走火入魔,可再如何失去理智,若不是有那心思,生出心魔,又怎能做出那等畜牲之事!

就算再如何竭力維持,虛假的寧靜美好總會結束,阿河厭他、怕他、恨他,無論如何欺瞞,這都無法改變。

這一日總該來到的,只是,比他想的,要早太多。

身後見證往昔師徒溫馨歲月的槐樹被霜雪覆蓋,如冰雕玉琢,逐漸破碎消散。

蒼白的冰霜覆蓋整個天地。

這裏本就是他依據阿河的記憶築成的幻境,如今阿河醒悟,自此以後,這裏便只是他自己一個人的幻境了。

“師尊——”

小團子稚嫩歡悅的聲音依稀在耳畔回蕩,小小的身影好像又自遠方奔了過來,臉上笑容燦爛,張開雙臂,要撲入他的懷中。

融於冰雪之中的仙尊微微張開雙臂,似要迎他入懷。

雷罰轟然砸下,貫通全身,白光四射,湮滅整片天地。

懷中空空蕩蕩,心更是空得令人迷茫。

雙手頹然垂下,雪袖輕晃。

阿河不乖,又騙師尊……

曲河慌張地跑著,跑得飛快,想要逃離腦海中突然湧現的沈重的一切。

他跑得喘不過氣,胸口似乎被堵住了,悶得發痛。他大口吸氣,吸氣聲在風裏聽起來像淒慘的抽泣聲。

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家跑,陰慘慘的天空下,眼前的路格外漫長。

隨著邁步,小小的身影逐漸抽長長高,有著青年人的矯健與少年的青澀,身形卻是踉踉蹌蹌。

一路奔至熟悉的院門外,沖進屋中,空空蕩蕩的屋中滿是陳舊的氣息,沒有一個人。又哪裏有爹娘的影子。

惶懼無助地自屋中跑出,往日那群長不大的小雞亂跑的雞圈處已經空了,院外的菜地裏零星掛著黃色萎縮的枯葉。

腦中的某些記憶被勾動,隱隱有些銳痛。

他痛苦地擡手按住頭,邁步向前跑去,茫然地踏上那條荒草漫漫、沒有盡頭的小路。

天空暗下來,黑沈沈一片,再無那些電閃雷鳴,安靜了許多。

斜插於地的劍影出現在眼前道路上,已然等待他良久。

滿臉淚水長流,他一步步走近,在離其一步處站定,久久地凝視。

現實沈重不堪,幻境裏真是美好地讓人想要永遠沈淪,一切都如他所願,如他所盼。

可假的就是假的,怎麽也變成不了真的。接受一切,這便是他註定的命運。

曲河伸手,猛地握上劍柄。

身後遠處的天空忽然炸開一聲輕響,像一朵飽滿的花苞怦然綻放。他身子一頓,茫然地扭頭看去。

烏雲翻滾的天空,焰火璀璨的光焰綻放四射,而後徐徐落下隱滅。如一朵在天空中迅速綻放又枯萎的花朵。

青年衣衫再風中飄動,靜靜站著,遙望那處許久,扭過頭,拔起劍,繼續向前。

焰火接連不斷地在他背後天空炸響綻放,不時映亮前方昏暗的道路。

曲河握著手中冰涼熟悉的長劍,一步一步往前,再沒有回頭。

行了許久,焰火從未止歇,道旁荒草簌簌,前方道路忽然湧現厚重霧氣。

曲河腳下微頓,提著劍,忽然邁步沖去。

長劍劈下,霧氣微分,他闖入其中,直直向前走了許久,將焰火聲遙遙丟在身後。

霧氣充斥視野,始終沒有走出的跡象,他茫然四顧,忽然失去了方向,一時怔楞地站在原地。

“左邊。”

一道微冷的慵懶女聲在倏然耳邊響起。

曲河一楞,是那個把他從幻境中喚醒的人——白央。

那個兇殘的魔道巨擘。

曲河只是猶豫一瞬,便順著她的提示往前走。

走了一陣,果然凝滯的霧氣忽然一陣湧動變幻。

直覺此處有異,他停下腳步,凝神思索。

可無論怎樣努力定神,他的心就如同眼前這片茫茫白霧,想不出一絲線索,只是呆呆站著。

片刻後,女聲再次響起:“還是左邊。”

曲河依言行事,又停在一團翻湧的白霧前,久久不動。

女聲似是嫌棄地輕嘆一聲,“放心吧,你師尊沒打算困住你。這個陣法不算難,怎的還是看不出來,你師尊怎麽教的你?”

他低聲回道:“師尊盡心盡力,是我悟性太差。”

白央輕哼一聲。

曲河低垂下眸子,心情十分覆雜。

師尊不是沒用心教他,其實他們四個弟子,不管資質高低,師尊對他們都一視同仁,沒有明顯的喜惡之分。

只是他太愚鈍了,陣法又極看個人悟性,所以師尊沒在這上面對他有太多要求,他努力修習參悟,但仍比幾個師弟落下許多。

於陣法之事上,只是懂得些許基礎,並沒什麽心得。

白央悠悠道:“一鼓作氣,沖出去吧。”

曲河擡臂橫劍於前,揮手一劈,濃霧分作兩股,他提氣疾奔,沖入其中。

眼前茫茫,伸手不見五指。

有一道微弱的阻隔感自身上劃過。

要出去了。他情不自禁回首看了一眼。

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舍,與對即將離開的期待交織,所有的記憶一點一點恢覆清晰,歷歷在目。一張帶著淡淡溫柔笑意的面容在腦海中閃過,他不由一陣恍惚。

忽的立足不穩,曲河身子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撲鼻的青草芬芳與濕潤泥土的氣息。身下柔軟,不再是堅實冷硬的土路。

叢叢翠綠青草柔韌,他撐地起身,目光四下掃去,眼前景象已然大變。

周圍古木參天,粗壯的樹根浮凸地面,濃密的樹冠遮天蔽日,交相掩映,投下片片陰影。

眼前樹蔭下,青草鋪地,微微瑩亮的群花點綴其中,蝴蝶翩躚圍繞,一震翅,灑落點點微芒。

萬千熒光照耀,如夢似幻。

空氣中靈氣濃郁非常,比以靈氣充裕聞名的萬陽宗不知道高出多少倍,深吸一口氣,精神都不禁為之一振。

曲河呆呆站在原地,看著眼前一切。

這是……哪兒?

回首向身後來路看去,亦是成片的參天古木,哪裏還有什麽荒涼土道和漫天迷霧。

心中陷入悵惘迷茫,青年想起那或真或假的一切,渾身氣息又消沈下去。

“還磨蹭什麽,該走了。”

耳邊女聲有些不耐煩地提醒。

曲河一頓,回過神來,看著手中的隱隱散發黑氣的長劍。

看著看著,眸光忽然聚焦到另一處,霎時楞住了,久久未動。

女聲輕笑,“後悔了?”

“不後悔。”曲河回過神,認真鄭重地搖了搖頭。

從他決定要救師尊,重新握上劍柄起,便不後悔。

伸手,撫上衣角。銀針繡出的“阿河”二字,觸手絲線根根分明。

他還穿著那件衣裳,穿在身上是十分合適的尺寸,甚為柔軟的料子。

他沒想到,竟然還能再看到這個。

他原以為,一切都已如那重重迷霧般煙消雲散了,卻沒想到,還能再次看到那人為他留下的痕跡。

曲河緩緩擡起頭,堅定的眸光看向前方,邁步而去。

他沒有忘記自己做出選擇的原因,無論這是哪兒,他都要前行。

初來陌生環境,曲河默默在地面上走著,同時吸收靈氣在體內緩緩運轉。

於此地倒無需如在凡間般顧忌靈力消耗問題,忽而他方才便欲禦劍,想要飛出樹林層層冠蓋,於上空查看地形情況。

不料此地似有什麽壓制,他禦劍竟飛不出去,只能於濃密樹冠之下,在林中穿行。

此地樹木林立,之間空隙雖足夠人行走,但禦劍卻是不便。

曲河只好慢慢走著,邊走邊打量周圍環境,同時試圖辨別方向判斷這是何地。

找準一個方向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沒有發現周圍有危險後,他後半段的腳程不算慢,自覺走出很遠,眼前仍是綿延無盡的古木,沒有絲毫要到盡頭的跡象。

古木林比他想的還要廣闊。

曲河只好繼續往前走。草地有蟲鳴傳來,樹梢間傳來的鳥鳴聲格外清越悠長,偶爾,他還會看到有色彩鮮亮的鳥兒飛過。

外形華麗,甚是陌生,他似是從未見過。

往前走了不知多久,他腳步輕緩,一片安靜中,忽然聽到前方隱隱有人聲傳來。

疾步走近,欲開口詢問此地是何處,便見前方不遠的一片較為開闊的空地處,圍了一圈杏黃人影。

凝神看去,一息之間認清對方身份,他瞳孔微縮,轉瞬閃身至一株粗壯古木後隱匿身形。

竟然是萬陽宗的人!

怎麽恰巧撞見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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