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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草 “師尊……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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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草 “師尊……不乖。”

曲河大喘著氣, 吧嗒吧嗒地沿著小路快跑著,心中滿是忐忑、緊張和不安。

遠遠便能看到那株槐樹茂密的樹冠,他伸長了脖子往樹下看去, 往日的那道端坐的身影卻仍是沒有出現。

腳步漸漸慢下來,直至停下, 曲河水亮的眸子黯淡下來, 跑得通紅的小臉上滿是失望之色。

師尊怎麽還沒回來……

是還在生他的氣嗎……

那日師尊告訴自己,他要離開幾日,過些時候便回來。

而後便消失不見, 直到現在仍未出現。

曲河自是不知自己的師尊是不願再在他面前露出虛弱之態,躲起來默默療傷。

他只以為師尊是生他的氣, 怪他那日胡攪蠻纏,行止過分逾矩,心生厭煩不再喜歡他。

奇怪, 他明明在家人朋友面前乖巧懂事的很,可偏偏在這個人面前, 總是忍不住地撒潑胡鬧。

想要看看自己在師尊心裏的地位,師尊有多在意他,有多容忍遷就他。師尊從未和旁人來往過, 那他是不是特別的那個……

他萬般撒潑打鬧,一步一步試探,要驗證這一點,與此同時又小心翼翼抓住對方的衣角, 窺看那淡然神情中隱藏的真實情緒,害怕其中流露出一絲厭惡的神色,從而讓這飄忽如雲的神仙離開。

可是,神仙師尊是真的很喜歡他。任他胡鬧, 縱容了他這麽久。

這次,是他太不懂事了。

神仙師尊是不會騙他的,說會回來,一定就會回來的,肯定不會言而無信,就此拋下他。師尊都受傷了,他以後要乖一點才對,要像對教書先生那般規矩有禮,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沒大沒小了。

這般想著,曲河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想哭的沖動,仍是邁動步子朝那槐樹下走去。

槐木粗壯,樹冠如蓋,顯然已有許多年歲。

曲河踩著地面凸起的粗壯樹根,將寫好折起來的信箋投入樹幹凹陷形成的樹洞中。

師尊不在的這些日子,曲河便每日寫信放在這裏,希望師尊能看到然後原諒他。

信中寫的都是他的日常瑣事。

“今日在學堂裏,乖乖聽先生的話,認真聽課,沒有再逃學貪玩……”

“下學後,跟二牛放紙鳶,紙鳶飛走了,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

“今日跟二牛玩時,把衣裳弄臟了,阿河自己偷偷去河邊洗了,沒有把衣裳弄破……”

“阿河現在很乖了,爹娘都說阿河懂事了許多……”

“師尊,雪融化了,什麽時候能再下一場雪?映蓮送我的小雪兔小雪狗它們都不見了。映蓮不是我的新娘嗎?我們不是應該一直在一起嗎?為什麽他再不來找我了,他是雪做的嗎?是不是只有下雪才來?”

“師尊,你什麽時候回來,阿河真的知錯了……”

“師尊,我們也成親吧,阿河再也不想跟師尊分開了。”

密密麻麻的字印在展開的信紙上,看至此處,執信的仙尊心中一顫,捏著信紙的指尖也隨之抖動一下。

好像那無知懵懂的小團子就站在他面前,彎起黑潤葡萄似的眼眸,仰著頭笑問:“師尊,我們也成親吧……”

良久,翻騰的心緒平覆下來,尹師道將信紙重新折起,仔細收入囊中。而後將樹洞中其餘信箋一並收攏,拿在手中,重又盤坐樹下,一一仔細翻看。

滿篇墨字,大片敘述白日所做之事,似是提筆想到什麽就寫什麽,淩亂雜碎,所表達的卻幾乎只有一件事。

——阿河變得比以前更乖了。

信中結尾,均是在問他何時回來,以及幾句直白的思念之語。

讀完信,心中似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執著信,目光久久落在那幾行字上,凝住般久久未動。

遠處忽有熟悉的小小身影奔跑而來,看到他,似是頓了一頓,隨後便更快地朝自己跑來,帶著幾分哽咽地大聲呼喊。

“師尊——”

聲音淒然,又似含滿心期待苦楚,仿佛不是分離幾日,而是闊別多年,只這麽一聲,聽得曾經萬事不縈於懷的仙尊心中一顫,竟也眼眶泛了紅。

頃刻間小小身影便奔至面前,眸光閃動,果然已是潸然淚下。離得近了,奔跑的腳步仍是未放慢,似是要同往日一般要撲進那冷香盈滿的懷中。

尹師道微微伸手,正欲敞懷接住他。卻見小團子忽然強行停止腳步,身形晃了晃,規規矩矩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還頂著紅紅的眼眶,一板一眼,有模有樣地朝他行了一禮。

“弟子參見師尊。”

對於他的生分,尹師道微怔,剎那恍惚,仿佛又看到多年前那個恭謹謹慎,逐漸疏離的那個少年。

心裏有幾分說不出的失落之感,他擡頭摸了摸小團子的頭發,以袖擦去那小臉上的淚。

對於曾經甚是好潔的他來說,於此事已是做的輕車熟路。

看著那張可憐兮兮的小臉,他喉結微動,咽下滿腔酸澀。

忽而瞥見那小手裏緊攥的信,微微一笑,溫聲問道:“是給我的嗎?”

面前小團子似是有些羞赧地低下了頭,執信的手攥緊了,背過手便要藏在身後。

不待回答,尹師道自他手中將信輕輕抽了出來,同樣收入囊中。

“阿河的信,師尊待會再看。”

曲河臉色羞紅,垂首靜立。

雙唇翕動,欲言又止。

尹師道伸手探入雪白的廣袖中,摸索出一物,在小團子開口的那一瞬,徑自塞入他口中。

絲絲甜意彌漫開來,曲河睜大了眼,看起來呆呆的。

——是蜜糖。

他下意識把蜜糖撥到一邊,腮邊隨之鼓起一塊,像一只偷偷在頰邊藏食物的小鼠。

尹師道眼底漾出笑意,忍不住擡手捏了捏他軟嫩的臉。

曲河滿臉委屈,糯糯開口:“師尊,阿河錯了。”

尹師道緩緩放下手,定定看著他哭紅的眼睛,輕聲問:“你有何錯?”

“阿河……不該不聽師尊的話,不該調皮任性、不懂規矩,惹師尊生氣,害師尊受傷……”

“沒關系,再淘氣胡鬧都沒關系。我知道,阿河是好孩子。”

尹師道將他擁入懷中,安撫地輕拍著他的背,聲音渺遠輕柔,“師尊從來都沒有生阿河的氣,師尊從來都沒有怪過阿河,師尊喜歡看到開心的阿河。”

“那日師尊是修煉有誤,受了一些小傷,此時已然恢覆,已經沒事了。”

“阿河不是常說師尊是神仙嗎?神仙是不會輕易重傷的。”

他耐心解釋,平日寡言的人,此刻竟一口氣說了這許多。

可他說的越多,曲河心裏就越是害怕不安,只覺得他反常。那日師尊的臉色是那樣蒼白虛弱,全然不似只受一點小傷的模樣,好像隨時都會倒下,離他而去。

那幽幽的女聲又隱約回蕩在耳邊,揮之不去,仿若一個詛咒。曲河害怕地抓緊那雪白的衣衫,好似一眨眼師尊便會消失不見。

他無法想象沒有師尊的日子,只是這短短幾日的分離,他就只覺漫長地難熬,好像一切都沒了趣味。

師尊的突然出現好似一個美好綺麗的幻夢,師尊寵他縱容他,他覺得好似整個世界都變了,變得一切都以他為中心,他是最重要的那個。

而若是沒了師尊,他便是又是那個平凡尋常的曲河了。

“師尊,我們成親吧,成親了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了。”曲河聽著那胸口的有力心跳,喃喃道。

“可是阿河不是已經成親了嗎?跟那個名叫映蓮的人。”

聲音淡淡自頭頂傳來,似是有些意味深長。

“不能再跟師尊成親嗎?”曲河仰頭看著師尊那流暢優美如玉的下頜,“我還想跟二牛成親,這樣我們幾個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修長手指微屈,指節輕輕敲在了那小腦袋上。

“成親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相伴相守,哪裏是如此輕易潦草,想成就成。”

曲河擡手摸了摸被敲的額角,滿臉失落。

原來成親是只能兩個人嗎?

“那阿河也想跟師尊成親怎麽辦?”

師尊淡淡道:“可你已經有映蓮了不是嗎?要師尊還是要映蓮。”

小團子眉頭皺起,陷入了苦惱思索之中。

師尊待他很好,映蓮也很好,映蓮會陪他一起玩,還會給他用雪捏各種小動物。

“不急,阿河慢慢想。待你日後真的想清楚了,再告訴我也不遲。若你後悔了,便就只將那當做一場兒戲吧。”

曲河靠在那堅實的胸膛上,心中不自覺地想著那個冷若冰霜的小仙童。

不作數的話,映蓮會傷心吧。

可映蓮已經許久未來尋他了。

.

曲河背著一竹簍的花花草草,沿著小路,朝槐樹下奔去。

樹下閉眸端坐之人一身雪衣,如玉生輝,纖塵不染。

“師尊!”熱情上揚的稚嫩聲音遠遠傳來。

今日來得實在晚了些,還以為他不來了。

尹師道唇角微揚,緩緩睜眼,看見眼前的小團子,卻是忽然楞住。

紅撲撲的臉蛋,背著的近乎半人高的竹簍,熟悉的一幕。

小團子跑至眼前,渾身熱氣直冒,胡亂用袖子擦著汗,甩下身上的背簍,將裏面的東西一一取出,在自己的神仙師尊面前展示。

有沾露的嬌嫩鮮花,青裏透紅的圓潤果子,莖葉挺拔的藥草等等,曲河蹲下身一一擺放好,像一個虔誠的供奉神明的信徒。

邊擺弄邊說:“師尊,這是我特意去摘的,都可新鮮了。”

說完,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期待中的誇獎,他疑惑地擡起頭,霎時楞住了。

原本喜悅激動的神情轉為呆怔,笑意凝在了臉上。

他仰著頭看著自己的師尊,不解地問道。

“師尊,你怎麽哭了?”

兩道瑩亮的長長淚痕流過那張清絕的面容,一雙清冷的眸子瞳孔放大,怔怔出神。

似是陷入什麽回憶之中。

有些匪夷所思,這般淡然的人竟也會如此動容。

曲河手足無措地站起身,恭謹地站在原地。

他又做錯事了嗎?怎麽會惹得師尊這麽悲傷難過。他辛苦采摘這些東西,只是想讓師尊開心些而已。

“師尊,你怎麽了?”他小心翼翼地詢問。

卻見師尊纖長濃密的睫羽一顫,唇角漸漸溢出一縷鮮血。

“師尊!”

曲河驚叫一聲,霎時嚇得嗚嗚哭出聲,撲上去抱住,一雙淚眼緊張地打量自己的師尊。

清冷悲傷的眸子又有了溫柔的神韻,尹師道自久遠卻清晰的記憶中抽離,看著趴在自己身上嗚嗚哭的小團子,伸手包裹住他的小手安慰。

“師尊沒事,師尊沒事,莫哭……”

靈力雖意念一閃而過,再看時,那張如玉容重又恢覆潔凈無瑕,淚水血痕盡消,仿若風過無痕,方才那個悲傷脆弱的仙尊也便如幻覺一般,不覆存在。

尹師道一手輕拍伏在肩頭哭的小團子,一手從地上一堆花果草葉中撚起一只正開得正好的花。

輕嘆一聲,“還是喜歡這些啊……”

“怎的采這麽多?要送我嗎?”

曲河抽抽嗒嗒地從他肩膀上擡起頭,用手背抹著眼淚,蹲下身,在那一堆裏面翻找著什麽。

片刻後他握住一顆草,遞到師尊面前,抽了抽鼻子。

“師尊,我看書上說,這種藥草是可以療傷止血的。師尊吃了它,身子是不是就會恢覆了?”

藥草的草葉微微顫動,握著它的小手也在發著抖,手腕處有一道擦破痕跡,隱隱有些見紅。

尹師道垂下眸,不再看那雙充滿期待緊張的眼睛。

“你有心了,但這些藥材對我而言都無甚用處,以後不必費力去摘了。為師真的無礙。”

硬扛雷霆,強行為曲河續命,他現在的狀況已是前所未有的虛弱,如今靈植仙草於他尚且效用甚微,更何況這些凡草呢?

曲河聽了,卻是眸子更紅了。

執拗地握著藥草不放手。不想師尊再受傷,想為師尊做點什麽。

“阿河仔細看過醫書了,也去問過先生。阿河沒有摘錯,這些藥草都是有用的,師尊不試試怎麽知道呢?師尊是不是怕藥苦,不願意吃藥。阿河有蜜糖,吃了糖,就……就不會苦了。”

風拂過頭頂槐葉,枝葉刷刷作響,清涼舒緩。除此之外,便是低低的、一噎一噎的抽泣聲。

尹師道默了一瞬,道:“我不怕苦,也不喜甜。”

曲河扁起肉嘟嘟的嘴,“師尊……不乖。”

兩人僵持著,片刻後,一聲輕輕的嘆息響起。

終是拗不過他,尹師道伸手,先是用靈力治好了他手腕的那處擦傷,而後接過了他手中的那株藥草。

根須分明,還帶著泥土的藥草遞到眼前,他瞥一眼瞪大眼睛定定看著自己的小團子,張口,輕輕咬下一片草葉。

曲河呆住了,張著嘴。看著師尊頰邊微動,慢慢咀嚼著那片藥草葉,忽然破涕為笑,淚珠還掛在睫毛上,眼睛卻已是彎出了一個可愛討喜的弧度。

他雙手胡亂比劃著,“師尊……藥草要煮一下,才能吃……”

尹師道一本正經地解釋:“這種藥草,生服的效用才是最大的。”

“嗯嗯,原來如此!”曲河雙眼發亮,一臉認真地點頭,“那師尊吃了藥,有沒有感覺好些?”

尹師道輕輕搖頭,“見效還沒有那麽快。”

曲河蹲下身,小小的身子看起來仿佛是蜷成一團。他看著自己的師尊將一株藥草吃完,又撿了另一種遞上去。

“這種有用嗎?”

尹師道點點頭,接過,面不改色地咬下草葉。

曲河看得心癢,也挑了一顆藥草,學著師尊的模樣直接咬下一片葉子。

難以言喻苦澀味道直躥入舌根,苦得小團子眼淚汪汪,狠狠打了個哆嗦,緊接著便呸呸呸直接將口中的藥草渣子吐了出來。

“好苦哇,師尊……”

見狀,默默吃草的仙尊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一塊蜜糖塞入那苦得張開的嘴,堵住了小團子的哀嚎。

甜味逐漸壓下苦味,曲河砸吧砸吧嘴,默默吃糖。

吃著吃著,雙眼又漫上了水霧,變得淚汪汪,閃爍著。

“怎麽了,還苦嗎?”扭頭看到他這樣,尹師道放下手中藥草,正要再摸出一顆糖,卻見小團子搖了搖頭。

“阿河不苦,師尊吃這麽苦的藥,是不是很辛苦……”

尹師道一楞,平靜的面容劃過了一絲茫然。少頃,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

曲河伸出兩只小手,輕輕握住那只輕易將自己整個頭頂蓋住的大手。

那只手過於白皙,襯得他兩只原本麥色的小手都顯得黑了幾分。

小手努力牽著那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幾滴眼淚砸在那筋骨凸起的手背上。

“雖然很苦,但師尊還是要乖乖吃藥,吃了藥,就不會再吐血了……”

落在手背的眼淚灼熱,緩緩滑落時如流火劃過留下一串火星,灼燙得刺痛,久久不去。

不怕苦的仙尊忽然覺得口中的苦味有些難忍,沈吟半晌,啟唇:“對不起,讓你這麽擔心。”

“阿河不想再看到師尊受傷……”

小手柔軟溫暖,融融暖意沿著被握住的手傳了過來。

尹師道垂眸看著那雙肉肉的可愛小手,長睫掩映眸光,雙唇微動,聲音極輕:“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也會難過嗎?”

“嗚哇——阿河不要師尊死,師尊不要丟下阿河,阿河會聽話的……”

小團子撲了上去,摟住尹師道的脖頸,再次痛哭出聲。

尹師道苦澀一笑。如此,已經夠了。他不會再奢求更多。

“師尊說笑的,阿河若不主動離開,師尊就絕不會丟下阿河。”

然而小團子似是嚇怕了,半點解釋也不聽,只是埋頭痛哭,哭得天昏地暗,好似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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