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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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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新婚

銀梨是頭一回成親,禮儀習俗皆不熟悉。

好在小宴準備充分,似早將一切爛熟於心。

她只需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便不會出錯。

“天月為證,神女賜福。”

為了這場儀式,姐姐專門換了一身盛服,珥瑤碧之華琚,披霧綃之羅衣,扮作傳說中的月上神女,為兩人主婚。

這般神聖的典禮之服,令姐姐看上去飄忽翩然,清凜出塵,全然沒了平日的和藹可親,霎時高高在上、威勢驚人,宛若真正的神明。

“以泉水之靈粹,寓月華之純凈,啟汝二人未來之福光,願從此心歸同處,諸事順宜。”

姐姐唇角含笑,以梨枝在玉瓶中清點,將靈水塗抹在兩位新人的眉心。

銀梨望著姐姐的容顏,仿佛被真正的天女點化,微微出神。

許是狐貍村隱居避世久了,與古樸華美的婚服相比,村中公開的婚儀並不覆雜。

很快,兩人互牽著手,在村民們的簇擁下,走到了從未有人住過的新居。

銀梨被告知,村中的狐貍都是在成親時才會離開家,因此婚禮也像成人禮,從今往後,他們將不再與親人長輩同住,兩個人在嶄新的屋舍裏開始新的生活。

雖是新婚日,但天公不作美,是個陰天。

時將入夜,天色已有些低沈。

村民們在他們院中掛上紅色花形燈籠,便替新人掩上門扉,散去。

銀梨和宴清單獨留在屋裏。

門窗已合,數十支喜燭跳動著火苗,照映二人並肩而坐的剪影。

小宴取出幾段蔓草,細致地編了一個草環,示意銀梨伸出手來,然後輕輕繞在她的手腕上。

銀梨望著他側首繞草環的動作,微怔,倒想起些久遠的記憶來。

“……在成親當夜,夫妻要互相編野草環,戴在彼此的手腕上,施以不會損壞的靈法,從此非特殊情況不再取下,寓意永結同心。”

銀梨輕輕低語。

小宴似乎有些驚訝:“你還記得?”

接著,他便溫柔地笑了,繞蔓草的動作愈發細致:“是很久遠的習俗了……其實我一直期盼,有朝一日,能與你這樣做的是我。”

忽然——

【據說,草環紮得越結實、上面綴的花越多,婚姻就會越長久美滿。】

一段認真的童稚之語,浮現在銀梨的腦海中。

她晃了下神。

以前,她一定聽人提過。

只是一個很簡單的風俗,似乎的確是村中的習慣。

但她卻記不起自己是何時、從何處獲知的了。

銀梨這時才發現,小宴的手十分靈巧,編出來的草環精妙非常,纏繞了許多梨花仍無比堅固,區區一個草環,竟編出了天長地久的美感和韌性。

繞到最後,他還取出一個小小亮亮的銀墜子,系到草環上。

“這是什麽?”

銀梨晃著手腕問,她不記得還有這一步。

那是個半圓形的銀片,很薄,只有梨花的花瓣大小。

小宴回答:“我之前準備的一點小裝飾……你看。”

他又拿出一個一樣的小銀片,展示給銀梨。

兩個銀片拼在一起,正好會是一個圓。

他將另一半銀片放到銀梨手心:“等一會兒,你能將它系在給我的草環上嗎?這樣,我們看起來就是成對的。”

銀梨仔細端詳了銀片,覺得它眼熟,不過並無異狀。

“好。”

她答應下來。

銀梨便也開始編草環。

她一上手就會了,總覺得自己不像是第一次編這樣的東西,但時間大抵已隔了很久,手藝早已生疏,她也不算太心靈手巧,只能說編得無功無過,能看得過去。

小宴卻笑得很開心,眉眼彎彎,始終舉著手腕,耐心等銀梨給他一圈圈繞上。

等系完,他便執起銀梨的手。

明明平時是看著很溫柔的一個人,這時的動作亦有些銳意的少年氣。

兩人靠得很近,彼此凝望。

“天月為媒,結草為誓。與子同心,永生不負。”

他緩緩言道。

燭火輕輕跳動著。

銀梨依樣畫葫蘆,同言:“天月為媒,結草為誓。與子同心,永生不負。”

如此,終於禮成,兩人正式成為夫妻。

“……我好高興。”

小宴望著她。

“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他的眼神柔情,可在只有燭光的臥室中,又有些暗沈。

銀梨那種不真實的異樣又湧了上來。

不知為何,他本該是除了家人外最親密的青梅竹馬,這一刻卻沒有了熟悉的感覺。

小宴將銀梨的手腕拉近自己,低頭湊近,垂下眼瞼。

他吻了銀梨的手腕。

很輕的一個吻。

距離近一步縮短,已經看得清彼此瞳孔的紋路,氣息咫尺之間。

小宴離得更近了。

見銀梨沒有躲開,下一次,他便吻在了嘴唇上。

呼吸吞吐。

……好涼。

銀梨不合時宜地想。

小宴的嘴唇,還有他的身體,就像他的指尖一般,冰冰冷冷。

如同晚風夾帶來夜息花的香氣,透著陌生的涼意。

淺淺的吻,並不長久,但結束得也不突兀。

松開她後,小宴道:“睡吧。”

“……好。”

兩人躺到床上。

銀梨挪到內側。

不久,她感到小宴的手從背後環了上來。

她緊張得繃直了背脊。

………………

…………

……

……?

動作只到此處,戛然而止。

等了很久,對方仍然只是抱住了她,沒有更深的動作。

…………?

銀梨十分疑惑。

她回憶了一下自己的年齡,隱約記得應該有二百多歲了,外表青澀不過是精怪不易老,不代表她的知識範圍真像少女一樣天真無邪。

小宴和她一同長大,年紀相仿,實在不該比她純潔。

要是她沒搞錯的話,洞房花燭夜應該還有一點什麽步驟才對吧?

銀梨轉過身去。

小宴並未閉眼,昏暗的床帳之下,他的黑眸散發著幽暗的光,像真正的野獸,埋伏在叢林中的掠食者。

他好像一直維持著這樣的狀態,抱著她,直直地註視著她。

盡管兩人同枕而眠,但這個人身上還是一點溫度都沒有,清清冷冷,籠罩著銀梨。

見銀梨轉過來,他神態不變,緩聲問:“怎麽了?”

“你……”

“嗯?”

“……”

見銀梨欲言又止,小宴將手放到銀梨臉上,細細摩挲,耐心地道:“有哪裏不對嗎?我們已經是夫妻了,我有什麽做得不好的地方,你都可以跟我說。只要你說,我會盡我所能地滿足你。”

小宴的掌心冰涼,即使兩人挨得如此之近,銀梨也只能感到他身上的濕涼之意,淡淡的陰冷。

“……沒事。”

遲疑片刻,銀梨選擇只對他微笑。

“只是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睡覺,還有點不習慣。”

“我也是。”

小宴說。

他環上她的背,輕輕拍她。

“別怕,我在你身邊。”

“……嗯。那我睡了。”

銀梨往小宴的一側靠了靠,閉上眼睛。

心中的疑竇並未消失,反而愈盛。

等了許久,銀梨沒有困意,她將眼瞼微微睜開一條縫,小心地往前看去。

小宴果然不曾合眼。

他就這樣抱著她,註視著她。

一動不動,直至天明。

……

婚後的生活,平淡,但十分甜蜜。

成婚以後,銀梨大概成為了世上最幸福的妻子。

她的丈夫對她百依百順,千縱萬容。

她隨口說想吃蜜桃,第二日小宴便用術法催了山上所有的桃樹,摘下最好最大的桃子,裝了滿滿三籃,放在她床頭。

她提及洗澡有些麻煩,小宴竟直接挪來一口溫泉的泉眼,給她在後院造了暖水泉池,從此洗澡也不必燒水,溫泉只供她一人獨享。

她說覺得院子有點空,中午睡了一覺,傍晚開窗時,便見院中被百種花卉堆滿,姹紫嫣紅,奇花名卉,無所不有,每一盆都價值連城。小宴抱著花盆,微笑站在外頭,不知是從哪兒挪來的。

有時候,銀梨會覺得小宴很神奇,在這個小村子的範圍內,好像只要她開口,就沒有小宴辦不到的事。

就算她打算索取星星月亮,小宴似乎也有辦法,讓霧中清月、萬千晨星都自願落到她的窗前。

在銀梨心裏,這個竹馬實在是能幹優秀,這不能說不是好事,但能幹優秀到了無所不能的地步,便又有些怪異。

在環繞村子的梨花林中,有一個很大的湖泊。

湖面遼闊,能看到湖外青山,卻難見盡頭,仿佛是這個湖阻礙了狐貍村與外界,令它與世隔絕。

這日,銀梨在家中無聊,來湖邊逛逛。

她眺望著遠景發呆時,不小心走得離水太近,被沾濕了鞋襪。

她一怔,本欲退回一步,回家更換,誰知下一刻,小宴便直接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往村子的方向走,似乎就要這樣將她帶回去。

銀梨摟緊小宴的脖子,吃驚道:“你做什麽?”

小宴自然地說:“當然是帶你回去換鞋子。”

銀梨道:“可我自己可以走的。”

小宴說:“但你鞋襪已經濕了,就這樣走回去,很不舒服吧?”

銀梨臉上一燙。

“你未免也太縱容我了。”

她與小宴說起這些,小宴只是含笑。

“你不喜歡嗎?”

小宴凝視著她,像在用眼神輕輕撫著她的面頰。

他的眼眸總是深情,含著綿綿不絕的情誼。

銀梨靠在他胸前,道:“不是不喜歡,只是覺得再這樣下去,我會越來越依賴你,越來越不思進取。說不定有一天,我甚至會不知道如果離開你要怎麽活下去,變成一個廢物。”

“就算那樣……有什麽不好?”

小宴不解,耐心的言語滿是眷戀。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只要我們一直在一起,你就不用擔心別的事。”

“我會覺得不對勁呀。萬一遇到什麽事,是你沒有辦法幫我的呢?再說,那也不是我自己希望變成的樣子,這樣下去,我會不喜歡自己的。”

“可就算你這樣說,我也沒有辦法改變。”

小宴輕柔地回應。

“滿足你是一種本能,只要你流露出意願,我沒有辦法不為你做點什麽。”

“……”

銀梨沈默。

不過,小宴好像也在認真考慮銀梨的話。

他握住她的手,道:“但你說的,我會記住。以後,我盡量克制一些,我想做一個對你來說更好的丈夫。”

停頓。

他又問:“你還有什麽想要的嗎?離你上一次提要求,都過去兩天了。”

“沒有了。”

銀梨搖搖頭。

但想了一會兒,她又說:“對了。”

“你想到了什麽?”

“小宴,你還記不記得,這附近應該有一片花圃?”

銀梨撫著額頭,似乎極力在從模糊的記憶中尋找著什麽。

“我總覺得過去應該去過很多次,但怎麽也想不起在什麽位置了。”

“那個花圃裏,長了很多‘天月草’。那是一種氣味很好聞的草藥,成片成片,長得很矮,葉子是圓形的,會開淺黃色的花,拿來煮湯非常鮮美。”

“我其實忽然有點想喝那種草煮的湯,我記得現在正好是開花的季節,便想去采一些,可在村子附近怎麽找也找不到。你還記得位置嗎?能幫我一起找找嗎?”

小宴沈凝。

他說:“好久沒見過,我也不太記得了。”

但他旋即摸了摸銀梨的頭,道:“別擔心,我明天去找找,一定能找到的。”

*

次日,小宴離家了。

銀梨給他指了個大致的方位,說是在村子附近,但實際要比他們平時會去的地方都遠一些,小宴正常來回要好幾個時辰。

銀梨說自己身體不大舒服,可能沒睡好,反而留在了村子裏。

在家待著本也無聊,她便出了門,在路上逮到誰,她便與誰聊天。

村子很小,住在銀梨新家附近的是幾個狐族姑娘,都十分友善可愛,同樣與銀梨一起長大。

小宴不在的時候,銀梨多與她們一塊兒打發時間。

聊得正開心時,銀梨提到:“我有一件首飾,早上摔壞了,想修一修。你們認識這附近不錯的銀匠嗎?或者,知不知道村中有誰做過銀飾?”

這些女孩和大多數狐族村民一般很樸素,銀梨仔細端詳她們,只見她們除了手腕上都掛著一個月牙形的小銀墜,便沒有多餘的裝飾。

聽到銀梨這樣問起,她們便都搖了頭,說村中沒有銀匠。

其中一個女孩友好地問:“是哪一件首飾壞了?能給我看看嗎?”

銀梨聽她這樣說,便從袖中摸出一個斷了的耳墜給她。

女孩拿在手中端詳了一下,笑著說:“好巧,我正好有一只一模一樣的,送給你吧。”

說著,她手一翻,果真就拿出一只一樣的耳墜來,要給銀梨。

銀梨驚地要推辭:“這怎麽行?”

女孩笑盈盈的:“我另外一只已經丟了好久了,單剩下一只也沒什麽用,湊巧放在身上忘了而已,要是它能和你那邊的湊一對、讓你開心,反而正好。”

銀梨不好意思拿,但對方卻很固執,兩人來來回回推讓了一番,最終還是銀梨敵不過她。

女孩高高興興地道:“你戴什麽都很合適……這一定,也很襯你。”

銀梨難為情地與對方道別。

然後,雙手捧著耳墜,若有所思。

*

傍晚的時候,小宴回來了。

銀梨端正地坐在屋中,等他。

小宴溫柔地笑著道:“我找到天月草了,明日,我便帶你去采吧。”

銀梨卻說:“要不,還是今日就去吧?”

小宴不免有些意外:“天色已晚,若是現在過去,你會不會太累?”

銀梨搖了搖頭。

“我想早些解決。”

說著,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小宴身邊,踮起腳,在小宴臉上親了一下。

“!”

小宴微楞,不自覺地用手去碰她親過的位置。

銀梨說:“不過,你可以先到村口等我嗎?我還有些事想先去做,一會兒就好,不會很久的。”

小宴指腹停留在被她親吻之處,緩緩道:“好。”

他說:“你慢慢來便是。放心,我會等你……無論多久。”

銀梨對他甜甜地笑。

小宴先行離開,銀梨轉了個方向,循著記憶往另一條路走去。

不久,門扉印入眼中。

她敲了敲門。

木門打開。

“銀梨?”

魂牽夢縈的面龐印入眼簾。

銀梨本想表現得平靜一些,可等回過神,眼淚已落了下來。

她忙拭淚,克制地抿唇微笑:“姐姐。”

“怎麽了?怎麽忽然弄成這樣?”

姐姐見她如此吃了一驚,忙摟住她:“該不會是小宴欺負你了吧?他做什麽了?我去教訓他!”

銀梨埋在她懷中搖頭。

她說:“沒有,只是太久沒有見到姐姐,覺得想念了。”

姐姐見她好像真沒有什麽事,這才安心,嘆了口氣,撫著銀梨的頭發,無奈道:“都說年輕人成了婚就忘了親人,你倒反過來了。你這樣,沒準兒小宴哪天都要吃我的醋了。”

“小的時候,我就最喜歡姐姐了。如果可以,我是想和姐姐永遠在一起的。”

銀梨自言自語似地輕言。

“和小宴待在一起固然不錯,但與姐姐相比,終究不同。”

說完這句話,銀梨已冷靜下來。

她後退一步,從姐姐的懷抱中出來。

銀梨道:“姐姐,我走了。很快……我就會再來見你。”

“嗯。”

姐姐不疑有他,只笑:“我等你過來。”

銀梨走出一段距離,又忍不住回了頭。

姐姐還站在門前對她揮手,就像她會一直在那裏,永不離去。

夜色即將降臨,她的面頰一半被天光染成暗色。

一串和其他村民一樣的彎月型吊墜,在姐姐的手腕上搖晃。

微風吹過,夾帶來梨花淡淡的氣味,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模糊了人影。

*

從姐姐家到村口,只是很短的一段路。

銀梨走到的時候,天徹底暗了下來。

村門之下,小宴提著一盞晃晃悠悠的紙燈籠,靜靜地等她,赤衣在夜色的燈火下,成了深沈的暗朱色。

見銀梨過來,小宴笑了。

燈籠的清光拂開前路,他伸手來牽她,道:“事辦好了?那我們走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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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標註】

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

——《洛神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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