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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能不能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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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能不能哄我?

黎煙僑總是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黴味,不只是在家裏,還在謝執淵的出租屋裏,在辦公室裏,畫室裏工作室裏……

他後知後覺,那是從自己身體上散發出來的,是靈魂的味道。

他的世界好像一直都在下雨,陰雨綿綿,靈魂反反覆覆發黴腐爛。

屬於他的梅雨季不止於六月與七月。

貫穿了他的一年四季。

謝執淵的畢業典禮,黎煙僑推了所有工作,專門跑來學校一趟。

謝執淵穿著學士服也沒有個正經學生樣,吊兒郎當眉宇間郁結著戾氣。

偏偏他還是以優秀學生的身份上臺。

給黎煙僑撥過穗的校長給謝執淵撥了穗,訴說著去年對黎煙僑說過的祝福詞。

穿梭了一整年的時空,他們的人生軌跡再次重合。

黎煙僑在不遠處按下拍照鍵,記錄下他人生的關鍵時刻。

在謝執淵視線要移來時,黎煙僑壓下帽檐轉身離去。

他將兩人穿學士服的照片p在一起放在床頭,假裝他們一起畢業,依偎著對方的肩膀對對方說“畢業快樂。”

“畢業快樂,謝執淵。”黎煙僑摩挲著照片,那張無數次輾轉反側難眠時印在腦海裏的臉,並沒有張揚地笑。

謝執淵畢業後去了一家重點私立藝術高中當美術老師,薪資待遇十分可觀,他並沒有考公,黎煙僑不知道他一心想考公的人為什麽會放棄。

謝執淵平時就住在離學校不遠的教師公寓,相比於其他教師來說,打扮得花裏胡哨的他更像是那些高中生的同齡人,實則他的確也比他們大不了哪去,和學生很容易打成一片,背包裏經常放著學生投餵給他的食物。

謝執淵工作幾個月後,買了輛不大貴的代步車,開車技術還是很爛,好在沒人坐他的車。

黎煙僑給學校捐贈了不少東西,其中包括正在蓋的一棟專門的美術教學樓,畫具教材全都換成新的,還增設了教師獎金。

不會再見,不去打擾,那就希望謝執淵能過得更好吧。

他的生活幾乎被工作填滿。

揉著眉心從調查局出來,天色已晚,留給他的時常是昏暗與孤寂,就著夜色,他駛離郊區,車身漸漸披上霓虹燈的亮光。

一個人影在馬路邊沖他招手。

他將車停在那人身邊,搖下車窗。

“久等了。”

“不久不久,剛來。”方日九輕車熟路繞到後備箱,從裏面拎出幾個盒子,“就這些嗎?”

“嗯。”

方日九粗略看了一下,把一個首飾袋舉了起來:“都說了不要買那麽貴的,你買點吃的穿的還行,五位數的首飾,一看就不是我能送得起的。還有這個巧克力,按克賣的,你還買這麽多,這種店我平時都繞著走。拜托公子您考慮一下老百姓的經濟狀況行不行?”

黎煙僑等他喋喋不休說完後,目光落在首飾袋上:“這個風格他會喜歡,你換個包裝說是假貨。其他的東西你看著來,是送不起的就自己留著。”

“嗐。”

那還說啥,占便宜唄。

方日九打開副駕駛的車門,一屁股坐在座椅上。

黎煙僑眼神詢問。

方日九清清嗓子,故作深沈嘆了口氣:“還愛著呢。”

“……”黎煙僑,“你想說什麽?”

方日九看著他平靜的表情,頗為無奈:“你以我的名義獻的這些殷勤,有一大半都被我占為己有了,你讓我看著有合適的機會送,但哪有那麽多理由,真能到他手上的基本沒多少,和做無用功沒什麽區別。”

黎煙僑只是點頭。

“快三年了,老兄,你不累我都累了,就打算這樣耗下去?”

“要不然呢?”

“瞧你這話說的,要是謝哥哪天結婚生子了,你也能接受?”

結婚生子……

黎煙僑從沒往這方面想過,他松開方向盤,向後倚靠在靠背上,停了幾秒。

他倆的家庭天差地別,他不期待過家庭的美滿,不代表謝執淵也不期待。

如果謝執淵真的結婚生子了怎麽辦?

他能怎麽辦?

他只能緩慢眨動眼睛,說:“如果真有這麽一天,我會給他包紅包,你幫我轉交給他。”

只能這樣了,給他祝福,希望他過得更好,除此之外,他還能怎麽樣呢?

他已經毀過謝執淵的人生了,不能再毀一次。

方日九古怪看著他:“這可是你說的啊,那我就不瞞你了,謝哥和我說學校有女老師對他有意思。”

黎煙僑扯扯唇角:“他呢?”

“什麽他呢?”

“他對她有沒有意思?”

“有好感。”

黎煙僑心臟緊了緊,仍舊說:“無所謂了。”

方日九給他豎了個大拇指:“你是這個,偷偷摸摸的舔狗都稱不上,明明都難受死了,還無所謂無所謂的。”

黎煙僑沒反駁。

方日九沒再說什麽,拍拍他的肩膀下車了。

車窗外的身影遠去,轉過街角,再不見蹤影。

黎煙僑在車裏坐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落下細小的雨珠,街道行人紛紛撐起各色雨傘,沒帶傘的一家三口從汽車旁路過。

他出神望著他們,女人抱著孩子,男人扯著外套罩在他們頭上,嘻嘻鬧鬧加快步伐往家趕。

他們的笑聲似雨絲穿透車頂密密麻麻落在心頭,黎煙僑的指尖點在玻璃窗的雨滴上,順著雨滴徐徐向下劃去。

腐爛的黴味再次傳來。

好難聞。

人不是永動機,哪怕他在別人眼裏再堅韌,也有疲憊的時候,他倚靠在沙發裏閉目養神。

俞小魚的皮球滾到他腳邊,他輕輕把球踢了回去,窸窸窣窣聲後,懷裏多了個人。

俞小魚抱著機器人倚靠他,問:“舅舅,舅媽怎麽不來找我玩了?”

傍晚沒開燈,窗外昏暗光落不到黎煙僑身上,看上去無比頹廢。

“你想他了?”黎煙僑支著頭,摸摸他的腦袋。

“嗯。”俞小魚點點頭,雙臂環了一個大大的圈,“我還記得舅媽會做好多好吃的,還會做很多手工,好厲害呀。”

黎煙僑神色倦倦:“舅舅也想他了。”

俞小魚擺弄機器人,興致低落:“稻草人大王告訴我,小朋友要有夢想,只要肯努力,夢想總會實現的。什麽是夢想呢?想和大王舅媽他們一起玩,可以算做夢想嗎?可是好成績可以努力,跑步可以努力,一起玩要怎麽努力呢?”

黎煙僑不知道怎麽回答,思慮了很久,做了一個決定,為俞小魚,也為自己。

他耍了個卑劣的小心機,將俞小魚帶到謝執淵上下班的路上,叮囑他要是謝執淵問起來就說和親戚在附近的商場玩,正好見到他就跑來找他了,但不要說是和舅舅出來的。

而黎煙僑坐在對面的咖啡廳裏,看俞小魚替他奔向熟悉的人,看謝執淵怔楞,看俞小魚抱著謝執淵撒嬌,看謝執淵拉起俞小魚的手說話。

哪怕小心機也不敢得寸進尺,沒過多久,黎煙僑攔了個路人,給了他一筆錢,拜托他假裝伯伯幫忙把俞小魚帶過來。

接到俞小魚,黎煙僑問蹦蹦跳跳的俞小魚:“感覺怎麽樣?”

“舅媽還是很喜歡小魚,還給了小魚棒棒糖,給你。”俞小魚掏出口袋裏的幾根棒棒糖,塞給黎煙僑一根。

黎煙僑指著他手裏的糖:“給我換一根,我要青檸味的。”

“為什麽?”

“我喜歡。”

甜膩卷進舌,糖在口腔的留戀中融化,他貪戀淺嘗輒止的滿足。

因為他黎家人的身份,有黎均提攜,很快爬到指揮官的位置,和黎輝同等職務。

他也成為調查局中能下達命令的存在了。

不再畏手畏腳,不再像曾經那樣無能為力。那些曾經需要仰望才能看到的位置,正慢慢被他踩在腳下。

不夠,還不夠。

他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欲望坍塌為無底洞,野心蓬勃生長,在骨髓裏紮根攀爬。

他把生命融入工作,從此他的存在只是為了拔下WHITE的一枚枚釘子。

當他耗盡所有心神用盡全力拔下一枚釘子,想要喘息時,擡頭卻看到了更多釘子,一望無際的釘子林紮在滿地的血紅上,巨型釘子將無數人釘在地上。

扭曲的、殘缺的、死不瞑目的、開膛破肚的、剝皮抽筋的人……

那些都是被WHITE害死的人。

他看不到盡頭,不知道怎樣才算勝利。

他的工作算不上安全,任務總會有突如其來的變故。

為首的歹徒在混亂中掏出了槍,子彈擦過黎煙僑的耳垂,這一瞬間他的大腦只有空白。

生命仿佛定格,時間按下暫停鍵,他的視野陷入空白、耳朵融入噪音、大腦落入虛無,只是憑借本能扣動扳機。

“砰!”

槍響強行拉回他的意識,為首的歹徒已經中彈倒地。

調查員們一哄而上,壓制住其他試圖反抗的歹徒。

他後退幾步靠在墻上,感受到耳垂的刺痛,下意識觸碰,摸到了少許血。

直到此刻,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差點死在今天。

他捂住嘴,忽然很想吐,有人看他不對勁上來攙扶,他擺擺手,很想就此逃離現場。

可他還是強裝鎮定,有條不紊指揮手下的調查員將歹徒押送回調查局。

夜幕悄然降臨,他終於結束工作可以逃離,逃離恐懼與死亡,逃離危險與絕望。

劫後餘生,他只想逃去他身邊,他很害怕某天真的突然死了。

心臟撲通亂跳,恐懼緊追不舍,哪怕到了謝執淵家樓下,他仍舊沒能鎮定下來,他餵了自己很多水,每一口水都被嘔在花壇中,水混合唾液落在泥土中,拉了長長的絲線。

他狼狽不堪,待胃裏的東西嘔得幹幹凈凈,掏出紙巾擦凈嘴角的穢物,稍稍整理好儀容儀表,這才趕去樓上。

他想,躲在拐角看謝執淵一眼就不會害怕了。

一眼就好了。

他的確看到謝執淵了,卻也看到了另一個人,看到了讓他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起來的畫面。

謝執淵家門前,長相溫婉的女人說話的聲音輕輕軟軟:“他們太難搞了,每次都不聽話,說多少遍都不聽。”

女人悶聲向謝執淵訴說在工作中受到的委屈,謝執淵擡手拭去她臉上的淚花,溫聲笑著哄她:“下次我幫你去兇那些學生好不好?誰不聽話我揍誰,好了好了,多大點事兒,再哭眼睛就腫了。”

那些曾經獨屬於黎煙僑的溫柔,謝執淵完完本本給了別人。

可此刻黎煙僑只能躲在拐角,露出小半張臉眼巴巴看著,想象站在那裏的是自己,想要尋求安慰,很小聲告訴他:“你知道嗎?謝執淵,我今天差點就死了……我不怕死,我只是害怕再也見不到你……能不能不要只哄她,哄哄我吧,我很好哄的……明明我……我……我差點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啊……”

察覺到自己的哽咽,他摸到臉頰上溫熱的淚水。

他不明白,為什麽他也哭了?明明只是覺得看一眼就滿足了,明明已經看到了,為什麽要哭?

為什麽連哭泣都不敢大聲?

黎煙僑胡亂擦拭淚水,淚水越擦越多,他不知道是怎麽離開的,只是在回去的路上哭泣,在人群裏哭泣,在無數目光的洗禮中哭泣。

他忘記了自己是個愛面子的人,忘記了自己是個高傲的人。

有人說,緣淺的人不易相遇。

黎煙僑原本並不讚同這句話,哪怕分開後的數年,每次見面都是他的有意為之,他都不讚同。

甚至在聽到方日九給他說的那些,他還抱有一絲幻想,萬一方日九是騙他玩呢?

親眼見證後,所有幻想統統破滅,他不得不承認,方日九說謝執淵從來沒提起過他是真的,方日九說謝執淵對別人有好感是真的。

他們緣分淺也是真的。

手機彈出提醒,黎煙僑的指尖落在提醒上,眼瞳倒映著上面的“1000”,數字在水色中扭曲。

一千天了,一千天整。

他失去謝執淵整整一千天了。

擁有不到兩百天,失去一千天。

失去遠遠大於擁有。

原來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嗎?久到他快忘了他們在一起時有多快樂,每天只能生活在失去的痛苦中,被想念與悲傷掩埋。

再也沒有重見天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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