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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對與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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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對與錯

搶救室外,謝執淵呆楞楞抱著縮在他懷裏痛哭的謝多多。

在簽下醫院下達的病危通知書時,他的手抖到幾乎握不住筆。

“哥!怎麽辦啊,怎麽辦,該怎麽辦啊嗚嗚嗚嗚嗚嗚嗚……”謝多多上氣不接下氣哽咽著,淚水大顆大顆打濕謝執淵胸前的衣服。

親眼目睹的恐懼還縈繞在謝多多心頭,他們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討論著今晚吃什麽,討論著要給外地上大學的謝執淵寄些家裏摘的葡萄。

他只聽到一陣刺耳的嗡鳴聲,只是一剎那,他被父母猛地推倒在地,面前就只剩下了被撞飛倒地的父母,以及滿地的血紅。

他嚇得失聲尖叫,仿佛在那一刻被抽走了所有靈魂,即便現在抱住了謝執淵,依舊只能感受到被全世界拋棄的無措感,絕望恐懼。

“別怕,別害怕。”謝執淵緊緊摟住他,分明自己也在顫抖,分明自己也在恐懼,卻還是要強裝鎮定安撫他,“別怕,有哥哥在。”

他覆讀機一般念叨的“別害怕”與謝多多崩潰的“怎麽辦”交織在一起,他們好像聽不到對方說話,無頭蒼蠅般橫沖直撞,找不到屬於他們的歸屬地。

醫院的消毒水味充斥大腦,走廊裏的兩個男生相擁,似在無助又似在祈禱,心臟被一點點撕成無數碎片。

謝執淵沒哭,只是眼前模糊了水色,他一次次把模糊的水色眨凈,水色中,那人的身影漸漸清晰。

謝執淵擡眸與他對視,嘴裏的“別害怕”在看到他的這一刻變成了:“黎煙僑,我沒辦法了。”

經過整夜的搶救,叔叔嬸嬸被送到了重癥監護室。

謝多多蹲在走廊裏抱住身體,淚水早已流幹,表情只剩下了麻木空洞。

謝執淵在角落小聲問黎煙僑,可不可以再借給他一些錢。手術費以及住icu的錢他一個大學生根本就出不起,幾十萬的費用幾乎剝削他所有喘息空間。

黎煙僑抱住他,輕聲道:“我已經交過了,別擔心。”

謝執淵抓著他的衣服,垂頭靠在他肩上。

“我很沒用。”謝執淵說,在看到他們出事時,只能手足無措站在手術室外面,除了因為成年人的身份能在病危通知書上簽字,什麽都做不了。

他沒錢,沒本事,只能幹巴巴站著。

他從前以為長大就能做很多事,到頭來才發現,成年人只會有更多束縛。

他什麽都做不了。

如果沒和黎煙僑在一起,他現在只會去東奔西走四處借錢,或許還會欠下巨額高利貸。甚至他可笑到居然會慶幸自己和黎煙僑在一起了,只在短時間內就能拿到家人的手術費。

“別這麽說。”黎煙僑輕撫他的脊背,“你只是一個學生,不要總是要求自己那麽多。”

他已經夠努力了,成年後不要叔叔嬸嬸一分錢,沒有家庭朋友扶持,一個人負擔高昂的學費,在陌生的城市做各種兼職養活自己,服務員、發傳單、當客服、擺小攤、做家教……市面上學生能做的兼職,他基本都嘗試過。

他對自己要求到了苛責的地步,他的運氣總是很差,被克扣工資、被客人刁難、被罵、被開除,受盡了冷眼。

他天生性子灑脫,不喜歡拘束,卻在一次次為了活命的兼職中,磨平了棱角,忍氣吞聲,低聲下氣。

給別人道歉,被辱罵時也陪著笑臉。

好像在工作時,他天生沒有尊嚴一樣。

可他沒有辦法,生來就這樣,他能怪誰?

這次叔叔嬸嬸出車禍的地方,是趙於封死去的地方。

WHITE由他盯上了他的家人。

“我好累啊,黎煙僑,我好累。為什麽最近發生了那麽多事,為什麽會傷害我的家人。他們可以殺了我,扒我的皮,吃我的血肉,可是為什麽要傷害我的家人。”

身體是空空的鐵罐子,裏面蓄滿了疲憊的水泥,謝執淵身體發沈,說:“我是不是做錯了?可是怎麽才能是對?錯又錯在哪裏?還是說作為弱勢的一方,只是想要守護就是罪大惡極?身處社會底層,就必須任憑擺布?”

“家人和朋友,叔叔嬸嬸和趙於封,對我來說都很重要。為什麽非要有那種令人惡心的二選一情形?真他媽賤。”他深呼吸,擡起頭,捧住黎煙僑的臉晃了晃,些許苦澀,“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你知道嗎?”

黎煙僑搖搖頭,又說:“再給我點時間。”

可是他們都心知肚明,WHITE存在這麽多年都沒被徹底鏟除,給再多時間又有什麽辦法呢?

“自我欺騙?”謝執淵隨意點點頭,“好像也只能這樣了,幹巴巴耗著,小心翼翼,戰戰兢兢,提心吊膽。”

他松開黎煙僑,大腦眩暈,胸悶得難受,掏出煙盒,裏面卻是空空如也,他又掏出打火機,漫無目的一次次按出火苗,臉上是死一般的沈寂。

在黎煙僑抓住他手的那一刻,他用力甩開,連帶著手裏的打火機都狠狠砸在地上,怒吼道:“他們想把我逼死!”

寂靜的走廊被吼聲劃破,帶著回音重重砸回他的耳朵,嗓子被撕扯著,撕裂著,連帶著聲音都被撕碎:“非要我拿刀把自己捅死他們才滿意嗎?!!!”

謝執淵一拳重重砸向墻壁,拳頭被墊在突然伸來的手掌上,只留下一聲肉體相砸的悶響。

黎煙僑攔住了他的拳頭:“冷靜。”

謝執淵雙眸赤紅:“你讓我怎麽在這種事上冷靜?你難不成要我在他們出車禍後還要笑著說一句‘我沒事’嗎?!”

情緒是帶著引線的鞭炮,點燃後只會爆裂殆盡。

謝執淵無法抑制情緒的崩潰,他想要再次嘶吼,想要將拳頭砸在墻面,直到骨節被砸出一塊塊血痕。

混亂中,黎煙僑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搖晃一下,擡高音量吼道:“你自殘發洩又有什麽用!不管他們有什麽計謀和手段,我陪你頂著陪你耗著!他們要你的命,我和你一起死!”

吼聲過去,謝執淵臉上出現短暫的空白。

黎煙僑抓著他肩膀的手慢慢收緊,小聲安撫:“我知道這可能沒什麽用,但兩個人一起,總比一個人扛著好。還有調查局,上次那個案件已經陸續抓了一些人,調查局的工作還在繼續,沒人放棄。會好的。”

冷靜下來的謝執淵慢慢捂住臉,胸膛還因未消的怒火起伏著,他深呼吸幾次,悶聲說:“行了,別說晦氣話,誰要你和我一起死。我們慢慢來吧,走一步看一步,希望不會是寸步難行。”

走廊盡頭走過來幾個醫生護士,呵斥他們不要在醫院大聲喧嘩。

黎煙僑捂住他的耳朵,為他隔絕這些聲音,像在許願,又像是篤定:“不會的。”

謝執淵好像一夜之間真正長大了,雖然他知道,對於曾經獨立維持生活的時候,他就已經長大。

可至少,在叔叔嬸嬸面前,他還是個被愛護寵溺的孩子,每當回家,迎接他的總是家人的笑臉與熱氣騰騰的飯菜。

在陌生城市受氣時強顏歡笑和電話裏的家人說一切都好。

家人嘴上應和著那就好,卻在第二天就趕到了他所在的城市。

那時謝執淵有些無措問他們怎麽來了。

嬸嬸說:“你呀,小時候就這樣,一有點事就愛瞞著我們,笑呵呵說沒事。”

叔叔扮了個鬼臉,誇張道:“那笑比哭還難聽,還說沒事。”

被拆穿的謝執淵略顯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安。

而現在,他要像之前叔叔嬸嬸安慰他一樣安慰謝多多。

支撐他長大的肩膀暫時垮下,他要挑起大梁,用自己的肩膀,為謝多多支撐起短暫的庇護所。

以往只是借著“哥哥”的身份捉弄謝多多,把他當小仆人使喚,終於有那麽一天,他真正體會到“哥哥”這個詞的含義。

相對於謝多多的害怕與擔憂,他更多表現出來的應該是冷靜。用如墻角樹根般盤根錯節的思緒,將一切處理得井井有條。

他讓謝多多先去上學,盡量不讓這小孩把心思全放在醫院,轉移一下註意力。

為了保證安全,謝多多暫時住校,周末回家時由他們接送。

“你在學校該吃吃該玩玩,我和你們老師打過招呼了,累了就回宿舍睡覺,這邊有你哥呢。”

一中校門口,謝執淵將書包遞給他。

謝多多拎著書包,遲遲不肯離去,扭捏半天小聲問:“那哥哥呢?”

“我?你還擔心我?我都多大了。”謝執淵揉揉他的頭,指指身邊,“再說了這不還有他嗎?”

黎煙僑:“放心吧。”

謝多多這才一步三回頭走入校門。

待看不到人影了,謝執淵翹起的嘴角趨平,笑意一掃而空,他摸摸口袋,有些煩躁,又沒帶棒棒糖。

黎煙僑遞給他一盒香煙。

他遲疑了一下,接過香煙:“怎麽?不介意了?”

“介意。”

謝執淵遠離黎煙僑,到不遠處的大楊樹下一手揣兜抽煙,抽了沒幾口,聽到腳步聲,轉身見是黎煙僑跟來了。

他下意識想掐滅香煙,黎煙僑伸手制止:“不用,只是來提醒一件事。”

“什麽?”

“對身體不好,少抽。”

“管得真嚴。”謝執淵嘴上說著,把煙叼在嘴裏,剩下一盒香煙都還了回去。

他散漫倚靠在樹幹上,側頭吐出一口薄霧,眸色淡淡:“那就抽一支,一會兒你跟我親。”

“好。”

“我最近很煩,多摸我兩下。”

“嗯。”

一周後,叔叔嬸嬸從重癥監護室轉為了普通病房,只是他們還在昏迷。

謝執淵偶爾會照料他們,病房裏並沒有歡聲笑語,只有死氣沈沈。

可是時間長了,他們這樣也不是辦法。

兩人都知道,卻只能自欺欺人,像是垂死掙紮維護這岌岌可危的短暫安定。

平時謝執淵和黎煙僑就睡在醫院的空病床,撐不住了就回謝執淵家睡。

病床和謝執淵的床都很小,他們就緊緊相擁在一起,試圖從對方懷裏找獲得出那麽一丁點的安全感。

但也只有一丁點。

謝執淵今晚又做噩夢了。

黎煙僑知道他最近經常做噩夢,因為他總是在夢中驚醒,心有餘悸大口喘息。

黎煙僑不會哄人,只會一遍遍拍著他的背安撫:“有我在。”

明明個子很高,謝執淵卻只是在被安撫時,緩緩將自己縮成一團躲在黎煙僑懷裏。

摧毀一個謝執淵很難,也很簡單,那就是讓他在乎的人受到傷害,讓他在乎的人離開他。

他擁有的不多,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個人了。

他做了很多夢,不管是多麽離奇古怪,最後都會定格在火海褪去,從房屋燒毀的骨架中,擡出來的那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上。

那具屍體逐漸長了臉,剛開始是他爸爸,後來是叔叔,是嬸嬸,是謝多多,是趙於封,再到後來,變成了黎煙僑的臉。

他幾乎每晚都會從夢中驚醒,再縮進黎煙僑的懷抱,任由目光黯淡。

“你生病了。”黎煙僑觸碰他眼底無法忽視的烏青,“去看醫生吧。”

謝執淵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想看著叔叔嬸嬸,或者看著你。”

他沒有發現,他已經離不開人了,他無法承受重要的人離開自己的視線,那種未知的恐懼。

當他後來察覺到時,發現黎煙僑也病了。

黎煙僑顯然較最初憔悴些,時常看著他出神,說話時總是心不在焉,天天緊跟在他身後,執意將他們的距離縮減為零。

謝執淵問他怎麽生病了。

黎煙僑搖搖頭,握緊了手機。

謝執淵不知道,手機裏有一條俞薇和黎煙僑的通話記錄,就是這條記錄讓黎煙僑病了。

因為通話裏,俞薇告訴他——

WHITE內部有黎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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