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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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張澤昭一個人坐在拐角的椅子上。

裹著外套,衣服後面寬大的帽子蓋在頭上,寒冬的天氣,莊溯在外面跑了一轉兒一張口都是白色的水汽,張澤昭凍得青白的兩只腳踩著住院部單薄的拖鞋。

張澤昭輕輕喊他“老莊”,一種失而覆得的巨大酸楚瞬間裹挾了莊溯,他俯身把張澤昭揉進懷裏。

孩子四個月那次接吻以來,夜夜相擁而眠,莊溯當然知道張澤昭因為懷孕漸漸皮肉松軟,日益消瘦。可是現下隔著厚重的衣服把他攬進懷裏時,空蕩蕩的衣服“噗”地一聲輕響,莊溯還是瞬間紅了眼睛。

莊溯沒在的時間裏,張澤昭摟著沈重的孕腹靠在床頭想了很多。

莊溯說,他連兩人八十歲的生活都想好了。

他們擁抱接吻的時候,張澤昭何曾沒有心生向往。

肚子裏悶悶地痛了一陣,張澤昭這才想起往常的這個時候,莊溯會把他的衣服堆到胸前,摸著他的肚皮對著裏邊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小朋友“好大兒”“大閨女兒”一通亂喊。

他慢慢,喜歡這個莊溯。

隔著肚子和孩子互動要小朋友喊他爹的莊溯,工作時候嚴肅從容一絲不茍的莊溯,洗澡睡覺之際會對他動手動腳笑得眼睛瞇起來的莊溯,因為他的疼痛而眉頭緊鎖眼神關切的莊溯。

他喜歡這一切的莊溯。

認識這麽久,莊溯頭一回在他跟前掉眼淚。

他明明那麽喜歡笑起來老流氓一樣的莊溯。

張澤昭揉腹著肚子裏不安分的動靜,一遍一遍地對著裏面的寶寶說“對不起”。

槍口出其不意對準那個年輕小警員的時候,張澤昭也說不明白當時到底是出於什麽樣的動機撲過去奪了那把槍,像是某種超越他思維的本能。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腦海裏都是莊溯掉眼淚的模樣,張澤昭仰頭望著天花板,他不是有意要讓莊溯傷心,也從未想過要讓孩子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拿起手機打算和莊溯好好溝通,卻收到了周冉發來的消息。

一向堅韌又溫柔的父親,看到他額頭上的傷口時濕了眼眶。

他從小就想要保護的爸爸,他從小許願希望能夠開心幸福的爸爸,卻因為他傷心難過。

巨大的無力感伴隨著那張交到他手裏的手術知情同意書壓垮了張澤昭此刻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

周冉說,有些事情,要由我們的晝晝自己來面對了。

想莊溯。

比任何時候都更希望莊溯的陪伴和支持。

“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想這樣…”

張澤昭伏在莊溯肩頭,他從小就很少哭,此刻眼淚不受他控制一般往下落。

莊溯低頭吻他額頭,擡眼看到走廊盡頭手術室門口亮著的燈和周冉煢煢孑立的身影,什麽都明白了。

“晝晝,我在,我來晚了。”

這是張澤昭第一次簽張黎明的手術文件。

一筆一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也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把張黎明刻成他心上的一道疤。

盡管雙腳被莊溯用手焐著,還是凍得發麻,手術室的燈熄滅時,張澤昭想要站起來,因為麻木的雙腳和悶痛的腹部,又慢慢倚著莊溯坐了回去。

搶救尚且算是成功,張黎明被推出來,周冉上前俯身靠近他耳畔。

“黎明,辛苦了。”

莊溯把張澤昭手裏簽過字的文件副本疊好收進口袋裏,扶著他起身之前,外科主任孟柯走到他們面前站著,從白大褂的口袋裏遞給張澤昭一個信封。

“晝晝,這是你的父親們共同的決定。你父親讓我自己確定時機給你。

我覺得…是時候了。”

裏面是一封手寫的信,張黎明的字跡。

或許是精力不夠,這封信他斷斷續續寫了很多次,筆跡的深淺甚至顏色都不一樣。

親愛的晝晝:

有句話,從你還在冉冉肚子裏的時候我就欠著,這麽多年因為愧疚,總也沒有勇氣說。

現在是時候對你說,晝晝,爸爸愛你。

我也不知道你會在什麽樣的情況下看到這封信,我對你孟叔叔說,你自己看著辦吧。

希望我們的晝晝能笑著看下去,我沒有想著搞得很莊重像遺言,也不是張黎明在生命的最後想交代些什麽,就是一位父親給他懂事的孩子表達遲到了很多很多年的愛。

和小莊一起看了你剛出生那會兒的照片,爸爸心裏很疼。你二十九歲了,爸爸第一次看你七歲之前的照片。你出生那年王伯伯問我,要不要看看孩子,是我自己選擇了不看。

我知道,看到你,我就走不了了。

張黎明就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以血肉之軀成就英雄之名,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那時候的你真瘦,我不敢直面早產的你經歷過的痛苦,和你父親生產時遭受的苦難,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這些年一直很逃避那段過去。到這個時候了,我想看一看。我想知道,我的晝晝在長成一個這麽優秀的好孩子的成長道路上,經歷了什麽。

唉,今天和冉冉提到生死的話題惹他生氣了,讓他給我拿支黑色的筆也不肯搭理我,所以從護士同志那裏借了一根藍色的,希望晝晝不要介意。

提筆忘詞,那就說說我自己吧。

我爺爺跟我說,男子漢大丈夫,俯仰無愧於天地,我想,我算是做到了無愧於祖國的這片土地和人民,可是對你和你父親,愧疚了半輩子。

我不敢說今生無悔,正是因為我懂得這種後悔,你20歲那年選擇成為一名人民警察之前,我才那樣叮囑你,不要辜負愛你的人。

上次手術之後一睜眼就看到你父親,我有點恍惚,麻藥沒過腦子不大清醒,我甚至在想如果一覺醒來回到你出生的那年,我會做同樣的選擇嗎。

應該不會。

這個話題說下去似乎會變成一種教育,批評,和思想的灌輸,不再說下去了吧,晝晝應該會懂。

上次寫得好好的,文思泉湧,突然手抖拿不住筆,被迫中斷。這次再寫忘記了說到哪裏,那就說說我自己。

晝晝,爸爸承認這是一個很艱難的決定,我希望你能勇敢地面對。

如果情況再次惡化,不要再開展搶救工作。

因為年輕時候的一點點付出,這片多情熱土回饋給我的已經足夠多,不用再為我一次次地浪費資源,死亡這回事是個必然。我也不想再讓你和冉冉一次次地在等待中無助地焦慮,那一天,早晚會來。

我做這個決定也很艱難,我放不下你父親。

這輩子陪他的時間實在是太少,我也一度和曾經的諾言背道而馳。而給予我勇氣做出這個決定的也是最勇敢的周冉,他答應我,會好好活著,成為我的眼睛,替我看這個世界,替我看我們的晝晝繼續成長,替我看我們晝晝的小孩出生、長大。

這樣,我就安心了。

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晝晝,勇敢地放棄。

那之後的事情也是和你父親商量過的。衣冠歸故土,骨灰入大海。我的榮譽,身份,都是這片土地給我的,我走了之後,就還給它吧。據說進入大海的魂靈可以去到這世界的任何角落,這樣無論我的晝晝和冉冉去往哪裏,咱們仨都是永遠在一起的。

好像沒什麽要說過的了,最近常常做夢,夢到我們年輕的時候,尤其夢到你父親,我想我還是愧疚。

大概也是一種預示,那一天,真的快了。

晝晝,莊溯很愛你,爸爸是有幸被你父親愛著的人,所以我看得出來他對你的在乎。

為你感到高興,還是要囑咐一句,不要辜負他,不要辜負任何一個愛你的人。

不辜負的方法只有一個,好好愛你自己,這就是最好的回應。

莊溯說小寶寶的小名叫小豆包,因為你喜歡吃赤豆小包子。他是個慣會開玩笑的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小豆包”這個名字倒是真的讓人覺得很溫暖。

沒有見過面的親愛的小豆包,我是你爸爸的爸爸,祝你茁壯地長大,快樂地生活。謝謝你的到來。

就說到這裏吧,還是挺希望有機會能再多寫一些,身體不太允許了,我怕這封信沒辦法結尾,所以先草草收尾。

晝晝,張黎明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情就是你能成為我的兒子。

我們真正像一對父子的時間太少了,餘生帶著一位父親對兒子的祝福好好過日子,我最大的心願是你活成一個普通人的樣子就好,別學張黎明,他挺失敗的。

我的兒子晝晝,我的冉冉,我們的小豆包和莊溯,都拜托給張澤昭同志了,請你愛他們每一個。

親愛的晝晝,爸爸愛你。

作為父親的張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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