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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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張澤昭從不避諱向莊溯坦言,接受了莊溯的示好以及兩人結婚有很大一部分家長的原因。

K市的秋天冷得挺早,張黎明也越發像秋冬枝頭一片搖搖欲墜的枯葉。

那時候莊溯嘴上也沒吃虧,“老太太盼得緊,你是個可靠的人”以及“咱倆都不喜歡被人管著。”

但其實就算他這輩子打光棍,左右莊老太太也不會拿他怎麽樣。

除了這個張澤昭,他莊溯也並不是會隨便遷就的人。

在張澤昭父親們面前,莊溯自覺入戲,把手向前遞過去抓住張澤昭的手,有點涼,在被莊溯牽住的瞬間僵了一霎。

莊溯腹誹張澤昭不愧單身這麽多年,連牽手都不會。

抿著嘴角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填進自己指縫間,感受著十指交握的時間裏那雙手慢慢溫熱起來。

“來了。”周冉斂起藏不住的疲倦與憔悴,柔聲朝他們笑一笑。

張澤昭笑起來像周冉,淡淡的,不管是開心的時候還是失落的時候,微微下垂的眼角透著一股子無辜的悲傷。

莊溯的心莫名刺痛了一瞬。

“爸還好吧?”張澤昭輕輕抽出手,從周冉那裏接過臉盆和毛巾,從病房門口的觀察窗往裏看了一眼。

莊溯陪周冉在走廊的長凳上坐下,張澤昭推門進去輕車熟路地從衛生間接了溫熱的水,浸濕毛巾擰幹,輕輕捋起張黎明的袖子。

老張同志這雙手曾經扛起了特種部隊黃金狙擊“張百裏”的稱號,現在卻褶皺得像一尾擱淺的魚,有無力回天的衰老,更多的是曾經遭受過的苦難以他的體面和健康作為代價換取了艱難的這些年。

張澤昭覺得是懷孕使人情緒敏感,張黎明的傷,他小時候就見過,從二十多歲以來,給病床上的父親擦身這件事也是做慣了的,不知今天為什麽突然傷感到心臟連著所有的器官一起隱隱作痛。

張黎明眼皮淺淺眨動幾下,偏過頭看清張澤昭的臉,勉力笑一笑,而後又轉過頭去望門外的方向。

“莊溯在外面陪爸爸聊天。”

張黎明輕輕點一點頭。

“張黎明同志,爸爸跟你說我和莊溯的事情了吧,我們有小孩了。”張澤昭手裏動作頓了頓,把毛巾擱回盆裏,兩手把父親的手攥在掌心,壓抑住自胸膛翻湧起來的淚意,語氣懇切道:“爸,我做到了,你別失約。”

曾經那七年,張黎明是遙不可及的一個抽象的信仰,後來張黎明又是無法跨越的榜樣。

他們真正像一對父子的時間,似乎太少了。

張澤昭從病房出來時,周冉和莊溯並排站在窗邊看醫院綠化帶裏一棵常青的樹。

樹有常青,人與人之間卻沒有說不完的話,沒有續不盡的緣。

張澤昭深深吸了口氣,深秋的空氣冷得他肺裏一陣隱痛。

啞著嗓子跟周冉道別,轉向莊溯淡淡道:“走吧。”

離開走廊最盡頭的拐角,莊溯依然緊緊握著張澤昭的手,兩人以相攜的姿態站在電梯裏的時候,莊溯有一種想把眼前這個人狠狠揉進懷裏的沖動。

“晝晝。”莊溯舔舔嘴唇。

張澤昭緩緩擡頭,疑惑地註視著莊溯眼裏的踟躕。

“沒什麽。”

電梯“叮”一聲開了門,莊溯笑著搖頭,伸手用拇指擦了擦張澤昭泛著紅的眼尾。

周四的下午是例行高層會議,往往能比平時下班更早些,莊溯一般會開車去接張澤昭。

所有對於兩人獨處時間的期待在看到張澤昭桌上一口沒動的雞湯時土崩瓦解。

莊溯氣壓低沈地在大廳裏坐著,身邊放著沈甸甸的一個保溫桶。

刑警隊的公車風塵仆仆地在大院裏一個急剎,打頭的是張澤昭和支隊長,在看到莊溯之前兩人還在面色凝重地討論案情。

莊溯無視了張澤昭投過來的心虛的目光,故意逮著落在最後面的架著眼鏡抱著電腦哼哧哼哧的小技術員,笑得看不出一絲破綻。

“同志,你們吃飯了沒?”

“嗨,我們吃了,最辛苦的還屬我們隊長和副隊,忙到現在還沒吃上午飯呢!”

小同志向張澤昭投去褒揚驕傲的目光,張澤昭直直地用無聲的註視回應莊溯,眼裏有那麽些抱歉,也依然是理直氣壯的。

一樓有個滿身酒氣的在點頭哈腰給各位警察同志遞煙,見莊溯一身挺括大衣裏面西裝革履,還架著副金屬邊的眼鏡,人模狗樣的活像個領導,忙過來給他也遞根華子。

剛剛從民警交談裏探聽到這人昨晚上喝斷片聚眾鬧事未遂被拘留了一晚,這會兒正在獻殷勤表態度。

莊溯冷聲呵斥:“跟誰倆呢,滾開!”

張澤昭抿抿嘴,他知道莊溯其實是在跟他生氣。

自從張澤昭懷孕以來,每次上車前莊溯會特地繞到副駕駛伸手在他身後虛虛地扶一把,今天徑直坐進駕駛位裏綁上安全帶,車門關得震天響。

“對不起。”張澤昭別過臉嘆一聲,看到放在兩人之間中控位置的保溫桶,伸手去拿:“我有點餓了…”

動作之間外套上的煙味和塵土味在車裏不大的空間裏邊彌散開來,莊溯騰地竄起一股滅不下去的無名火,一擡手把保溫桶提起來扔到後座拿不到的位置。

莊溯算不上是個好脾氣的人,面對張澤昭和莊老太太的時候卻從沒發過火。

張澤昭知道他的憤怒所為何事,兩人各自緘默一路無言,一進家門莊溯就走到陽臺反鎖了門。

莊溯從陽臺走出來,張澤昭穿著制服裏襯靠在墻邊,像是在等他。莊溯看著他兩手插在褲兜裏把平整板正的制服褲子揪出一些褶皺,一副委屈無措可是依然那麽氣定神閑的樣子。

皺著眉頭,心裏卻是在反省剛剛著實不該對著懷孕的張澤昭冷戰那麽久。

於是悻悻地把手也插進褲兜裏,已經習慣使然地摸到打火機,目光瞥到張澤昭的肚子又放開了手,裝作無事發生般提了提褲子。

媽的,莊溯在心裏罵了句粗。

他所有的溫柔和耐心給了張澤昭,他所有的失態和狼狽,也都讓張澤昭看見了。

“莊溯,我挺好的你別擔心。”

張澤昭一開口示軟,莊溯心裏那點貓抓似的憤怒瞬間消了大半,想要伸手拍拍他肩膀好言好語地“教育”兩句,又被那人接下來的兩句話噎得憋屈又無奈。

“工作的事情我有分寸。我們在一起之前你說過你不喜歡被人太多地幹擾工作和生活…”張澤昭穿著拖鞋的腳碾了碾地毯上翹起來的幾處絨毛,“我也是…”

莊溯第一次知道,人憤怒到無奈的境地真的會發笑。

冷笑一聲,而後攬住張澤昭的背把人狠狠圈錮在懷中,對著他因為驚訝而微張的嘴巴狠狠吻下去。

他們第一次接吻前,莊溯用漱口水刷了三遍牙,這一次,唇齒交纏間不管不顧五分鐘前他剛在陽臺抽了半包煙。

香煙的滋味,或許還有那些委屈,擔心和憤怒,他希望張澤昭都能知道。

張澤昭從最開始的驚恐間反抗,到放任莊溯的動作微微閉眼,直到這個粗暴的吻持續太久兩人都是面紅耳赤。

“嗯唔……”

舌頭刮過嗓子眼兒,本就在孕吐期,張澤昭差點當場吐出來,呼吸的聲音透出些難受和痛苦。

莊溯放開他,冷冷看著他擡起袖子擦下巴處口水的樣子,“可以了,我欠你的…一嘴煙味…”

“一嘴煙味?”莊溯欺身上前斂著眉眼審視他,“下午和一幫抽煙大老爺們兒待在一起的時候你有沒有嫌棄過煙味?”

“懷孕的事情是不是還沒有讓局裏知道?你就這麽讓我小孩跟著你吸了一下午的二手煙的時候你怎麽不說一嘴煙味?”

“你行,你很牛逼,你可以不吃不喝,小孩呢?我問你如果不是父親的原因你會不會想要一個小孩為什麽不回答我?你有想過要對你自己負責,對孩子負責嗎?”

“還有那些雞湯…”

莊溯說著說著自己先紅了眼眶。

起了大早回莊老太太那邊讓家裏最會做飯的阿姨煲了一上午,邊等湯邊和員工視頻會議,再著急忙慌地把湯送到局裏,然後調頭回並不順道的公司。

只是因為前一晚張澤昭說胃有些不舒服。

“算了,我說完了。”

張澤昭被他突如其來的鋪天蓋地的質問和委屈砸得有點懵,楞怔了幾秒沈聲說了句“抱歉”。

莊溯這輩子除了他母親,沒這麽盡心盡力地待過任何一個人,遞過去一顆真心,結果人家只抓著他曾經那句調侃的“不喜歡被過多幹涉工作和生活”不放。

這種滋味實在不太好受。

“我錯了。我們都…冷靜一下。”客廳裏沒開空調,冷清又沈默,張澤昭不是習慣於逃避的人,此時卻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莊溯,說完這句便轉身上樓。

“晝晝。”莊溯喊他,他便回頭,看著樓下沙發上莊溯仰起的疲憊的臉。

莊溯想告訴他,今天和周冉閑聊時,他發現周冉或許早就知道兩個人的心思。

他說,不論怎麽樣,希望晝晝可以快樂,隨性,其實這是他父親這輩子最想看到的。

晝晝是個太懂事的小孩,卻總顧不上他自己。

莊溯低頭嘆了口氣,把這些話通通咽進肚子裏,再擡起頭時張澤昭依然站在那節臺階上耐心地等著他。

“我說,你想吃什麽。”

“你可以對我發火,或者,冷靜完了就下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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