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9 ? Chapter 146 自由

關燈
149   Chapter 146 自由

◎我憑什麽,只能做老師的‘獵物’呢?◎

Chapter 146 自由

椅子朝後轟然倒地。

五條悟倏地站起身。

牧野卻紋絲不動地坐在飯桌後面, 靜靜註視著他。

五條悟雙手插在兜裏,用腳尖輕而易舉挑開了那張沈甸甸的實木飯桌——桌上的餐盤順勢滑落在地,瓷片破碎,發出劈裏啪啦的碎響。

聲勢浩大地掃清兩人之間的障礙, 他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坐姿端正、穩如磐石的女孩。

仿佛回到了數日前的那個審判室。他站在她面前, 一個低頭, 一個仰頭, 兩人視線交纏。

不同的是, 今日的她異常冷靜,沒露出一丁點畏懼和憤怒。

“是嗎?這就猜出來了?”他唇角扯出一絲冷笑:“牧野醬變這麽聰明了?”

“不是因為聰明啦。”

牧野嘆了口氣,仍然細細端詳著他:“我只是覺得……比起之前,我大概有那麽一丁點了解老師了。”

“了解我?”他揚起眉梢:“哇——牧野醬竟然說自己了解我嗎?”

他也裝模作樣地嘆息:“老師,應該為此感到欣慰嗎?”

牧野看著他渾身的刺都豎起來,無形中散發洶洶氣焰, 欣慰地發現自己心裏不再七上八下、困惑不安。

在明確地意識到對他來說,自己是一個“獵物”,是一個他勢在必得的“珍品”之後, 她忽然就覺得,他一點也不難猜,一點也不可怕。

所有的隱忍或是發作,皆有跡可循, 包括現在——

他在為自己脫離了控制而恐懼, 而這種恐懼化為了虛張聲勢的憤怒。

“好吧。”她看似順從地退讓:“那就當做我不了解老師好了。”

看, 他的眉心皺起來了——說明他是在為自己的疏離而生氣。

本質上,他很容易會因為自己“不夠愛他”, 而感到不開心。

牧野的手指在膝上交纏, 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垂著眼,逼迫自己回憶那段過往。

“一年前離別的的時候,我們都覺得很遺憾吧……”

“時間緊迫,那時候我們只是把話說開了而已,我把自己的身份揭曉,而此後你我互不相幹。”

牧野目光輕柔:“但我知道老師心裏還憋著很多的解釋,比如不是真的不在意我,只是以為自己可以不在意我,還馬後炮地說著什麽看櫻花之類的事……”

她哼笑著補充:“我不是說我已經不介意了哦,理解和不介意可是兩碼事。老師也表達過理解嘛——我可以為此斤斤計較。”

五條悟縱容著她故弄玄虛,喉結滾動,不發一語。

“但是那時候,好像解釋什麽都沒有意義了。”牧野有點感慨的樣子:“因為老師言簡意賅地問我還會不會回來時,我說了‘不會’。”

“既然不會再回來,告別不就是最終的句號了嗎?”

五條悟的腳朝前輕輕動了一寸。

“如果可以回到原點就好了——”牧野恍若未覺:“如果我們毫無芥蒂、我對老師絲毫沒有隱瞞,我們還有大把的時光沒有浪費,會是什麽樣呢?”

她看著五條悟起伏的胸膛,覆雜難明的神色,漂亮的幼藍色眼睛,似乎陷入了想象。

“不再需要提防,也不存在猜忌。即使我離開了,再回來,也只是像出差那樣,平平無奇地出了一趟遠門而已吧……”

那樣的話,狀況應該會和她離開原生世界時一樣吧。

——不同的五條悟耳朵裏想聽到的,或許會是相同的一句話。

-

五條悟終於朝她邁出了一大步。

轟然一聲響,他俯身,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陰影直直壓了下來。

寬闊的胸膛,像環抱溪流的遠山。

冷冽的氣息包裹住牧野的鼻尖。

五條悟顯然無法掩蓋自己的反應——他已經意識到她猜中了。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此時的恐慌——他恐慌自己會猝不及防從她嘴裏,聽到那個正確答案。

再猝不及防地眼睜睜看著她消失在眼前。

他將脖頸垂下來,眉眼猛地湊到牧野面前,只想死死堵住她執拗的唇舌,看她的臉露出和往日一樣隨波逐流的惶惑。

需要更多、更多的,她的氣息,才能冷卻他心裏滾燙的巖漿。

那微張的唇齒近在眼前。

但是他的臉頰被手指輕輕按住了。

柔軟的指腹,擋在他的唇珠上,溫熱的掌心托住他的臉頰,輕柔而堅定地限制著他的寸寸逼近。

他眉目沈沈,眼裏是牧野那張該死的充滿餘裕的臉,眼底含著虛偽的無奈和憐惜。

他們安靜相對,大概過了三秒鐘。

牧野輕柔地、一字一句地說了下去。

“老師想聽見的,應該也不過是一聲若無其事的——”

“我回來了。”

-

青光在兩人身上亮起,虛幻的鎖鏈像被海浪擊碎的礁石,粉末和泡沫向兩人頭頂湧去,又墜落。

束縛解除。

-

五條悟的瞳孔縮了起來。

他的手指緊緊攥成拳,血絲在皮膚上泛起。

在束縛解除的那一瞬間,他仍然選擇了忍耐。

說不出任何理由的忍耐。

明明什麽都不做,對他來說毫無疑問是最臭的一手棋。

在束縛解除的那一瞬間,他理應用其他方式來確保自己能再次困住牧野才對——

無論是徒勞地使用結界,還是嘗試運用自己探索出的靈力,抑或是使用無量空處——像曾經他強硬地留下她時那樣。

他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牧野是個聰明人,同樣的錯、同樣的遲疑,她不會再犯第二次。

如果什麽都不做,束縛解除的那一瞬間,牧野就會消失在原地,消失在他面前,帶著對他的強硬霸道、毫不退讓的憤懣毅然決然地離開這個世界——這似乎是一種令人絕望的必然。

但事實上,什麽都沒有變。

明明束縛解除,兩人之間失去了緊密相連的紐帶,女孩還是靜靜坐在他懷裏,擡頭看著他,雙手托住他的臉頰。

清甜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織。

她的眼睫毛向上揚著,眼珠裏完完全全映著他,下眼瞼由於疲憊而充血泛著紅,臉頰上還有著細小的絨毛。

充滿真實感的畫面。

卻真實到過於荒謬了——讓五條悟一度認為這是他產生的幻覺。

他喉嚨幹澀,眼神恍惚了一下。

而面前的牧野真真實實地開口說了話:

“如你所見,我暫時還沒有離開哦,老師。”

聽到“暫時”兩個字,五條悟雪白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我只是有那麽點好奇,老師究竟還會不會舍得為了把我留下來而‘傷害’我、罔顧我的意願。所以就想賭賭看。”

“而老師果然沒有這麽做。”

她的聲音像蝴蝶扇動羽翼一樣輕快。

“老師果然還是會‘舍不得’的啊。”

在“愛”面前,人人皆平等,雙膝都跪在地面。

五條悟只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像是少盯一秒鐘,這場幻覺就會消失一樣。

而牧野只是一面下結論,一面露出了然的笑意。

“你看。”她輕聲說:“老師不應該把我視作‘獵物’。”

“因為老師喜歡我啊——”

她聲音輕得像嘆息。

山風竄了進來,掀起她的發簾,黑發像潑墨一樣在五條悟的臉上撫弄而過。

“所以我憑什麽,只能成為老師的‘獵物’呢?”

-

竹簾像波浪一樣湧動,劈啪作響。

金色的光線照亮地面流轉的塵埃,勾勒出男人彎腰伏在椅子上的輪廓。

轉瞬即逝。

自始至終他一動不動,除了胸膛在隨呼吸輕輕起伏。

面前的椅子上,似乎理應有個人坐在那裏,他也像是在虛虛摟抱著什麽。

垂落的眼眸深處,天空一樣的蒼藍色延展不見盡頭。

但他的懷裏,分明已經空無一人。

片刻後,他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嗤笑。

他收回手,直起了身,眼神落在大敞的窗外,投向朦朧的春野間。

“恃寵而驕的家夥。”

他低低罵了一聲,心裏空洞洞地漏著風。

-

“我憑什麽,只能做老師的‘獵物’呢?”

-

咒術界的支柱——六眼神子五條悟的身邊空得很徹底,很迅速,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他的這場拖泥帶水的休假也結束得很快。

“那個人”似乎又在他眼皮子下面消失了——所有知道內情的人都心知肚明,但也都敏銳地在回避這個話題。

操場上不再有某個秘不可言的結界,也不再響起熱熱鬧鬧的打鬥聲。大家完成任務的效率又降了下去,一個接一個的活兒被急匆匆分配下來。

所有人又開始為了建設這個殘破的東京而疲憊奔波。

“那個人”的消失,不只影響著五條悟一個人。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五條先生的心情一定很糟糕吧。

……題外話,“那個人”也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竟然真的可以這麽輕輕松松地溜掉。

所有人都這麽想著,以致於所有人都不敢招惹五條悟。

但漸漸度過一段時間後,在他身旁的伊地知、家入硝子、乙骨憂太、以及他的其他學生……覺得這種推測似乎並不太對。

五條悟又變成了懶洋洋、孤零零的一個人——這好像沒有錯。

但從他偶爾走神時,嘴邊似有若無的笑意來說,他好像心情也沒有壞到低谷去。

甚至有的時候連整治詛咒師、祓除咒靈的手法,都稍微優雅了那麽一點。

“我只是在思考某些問題。”

——他曾經這樣對伊地知說。

他攤開手掌,還若無其事地吹了聲口哨:“你知道的,當天才偶爾遇見了棘手的難題,比起煩惱,更多的是興奮。”

……這樣嗎?

……真的不是逞強嗎?

……真的沒有不開心嗎?

伊地知在內心腹誹,但也識趣地沒有追問他,他這樣的天才,究竟是遇見了一道什麽難題。

-

不做他的“獵物”,還能做什麽呢?

這種沒頭沒尾的話,理應得到更多的解釋才對吧。

應該解釋,卻沒有解釋——這個不負責任的家夥,就這麽溜掉了嗎?

仗著他那三秒泛濫的慈悲心?

不會是要逼迫他“反思”自己,是否應當給予她所謂的“尊重”吧?

搞笑吧。想都別想。

樹木掩映,但半空中那一點窺視的金光沒能逃過六眼的目力。

他指尖一道咒力飛出,時政的監控儀器第一萬次報廢,他牙縫裏發出一聲冷嗤。

有完沒完啊,高高在上的世界管理者。

力量的延伸對他來說永無止境,他也有充足的動力和野心去向更高的天空伸展羽翼。

總有一天,要徹徹底底將那群家夥踩在腳下。

五條悟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腳下用力地碾,垂死掙紮的特級咒靈發出哀鳴,觸須與地面摩擦,滲出腥臭的漿液。

他的電話嘀嘀響了起來。

他嘖了一聲,習以為常地接起來。

“我知道,伊地知——”他拉長了聲音:“下一個任務要去仙臺……”

“啊,我是想說……五條先生可以暫且休息一下了。”

聽筒那邊傳來伊地知唯唯諾諾的聲音。

五條悟略微停頓了一下,伸手拽了拽眼罩。

“你不要告訴我你搞錯了什麽情報或是時間表哦,伊地知。”他皮笑肉不笑。

“不是的……是,出了點突發狀況。”

“那快說啊,在我返回來做掉你之前。”他涼涼倒數:“三、二……”

“已經被解決掉了!那三只特級咒靈。”

伊地知加快語速,額頭冒汗。

五條悟又停頓了一下。這種狀況顯然出乎他的意料。

“不知道是誰出手的,但確認不是我方咒術師。從現場的痕跡來看,應該是靠冷兵器在戰鬥……”

五條悟一面聽,一面覺得心臟突突直跳,現狀被他逐漸消化,循著蛛絲馬跡浮現的猜測致使他血液上湧。

但他也只是稍微有那麽一點激動。

因為他冥冥之中總覺得,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他也說不上來“這一天”指的是哪一天。

大概是那家夥來給他做出解釋、給出交待的那一天。

-

手機又嘀嘀響了兩聲。

伊地知還在嘰裏呱啦地解釋著局面,非常害怕他喜怒無常的上司會繼續追究他,但五條悟只是無視了他的喋喋不休、順手掛斷了他的電話,手指急切地在屏幕上戳點了幾下,打開了新信息。

一個陌生號碼,一張照片。

他目光定在那張照片上不動,久久凝視。

女孩穿著黑西裝,披著頭發,氣色看起來不錯,略微帶點笑容,眼睛像紅瑪瑙一樣。

她比了個V字,相機捕捉不到身後的任何咒靈、殘穢、怪力亂神的異象,但她腳下的一片狼藉卻將境況顯示得一清二楚——

就是他本來準備去完成任務的地方。

蠢蠢欲動的熱意湧向五條悟的四肢百骸——想將她強勢占有的欲望自始至終都仍存在,靜靜蟄伏,在無數個瞬間像這樣肆意生長。

但牧野的文字相當言簡意賅,也澆滅了他的沖動。

“怕老師太思念我,所以我就抽空回來了一趟。老師應該知道的,我最近毫無疑問會很忙——”

也就是說,她匆匆忙忙地來,又匆匆忙忙溜走,不打算來見他一面。

是在心虛吧?

他很可怕?

五條悟牙根不自覺咬緊了。

“但很快,我會再回來看老師的。”

-

良久後,一聲怒火滿溢的冷笑。

一個肩寬腿長的黑影單腳踩著山巖,於獵獵山風中按滅了手機。

-

五條悟仍舊不打算采納牧野的解釋和答案。

她只能是他的。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

但那能責怪誰呢?

他沒能留住她,因為他對這只楚楚可憐的兔子多給了三秒鐘的愛憐。

在這難得空閑下來的時間,他靜靜立在山頂,朝一整個霧霭中覆蘇的鋼鐵森林望了過去。

他無可奈何地、焦躁地長出了一口氣。

在發現心裏的憤怒只剩一點點星火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事情已經完蛋了。

因為被愛,所以牧野有底氣不做他的“獵物”。

她可以來去自由。

【作者有話說】

思考到最後還是覺得老師不太可能讓步,但幾秒的動搖肯定也是有的,牧野也不可能不去做她早就決定好的事情。幹脆就把剩下的情債挪到if線吧[奶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