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真相大白之日（八） 天地間一片茫白……
關燈
小
中
大
第142章 真相大白之日（八） 天地間一片茫白……
溫硯的眼中只剩下一片徹底的失落。
她看著謝鶴期, 自嘲地開口：
“謝鶴期，從我們重逢那天到現在......你從未對我坦誠過，你一直在騙我, 瞞我, 想控制我......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麽？”
飛雪撲窗，沙沙地作響。
搖搖不定的廊燈把樹影投在雪白的窗紙上, 張牙舞爪地晃著。
溫硯盯著那晃動的影子, 一眨不眨，直到眼睛發酸。
“為什麽你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為什麽你從不肯對我坦誠？”
“硯硯......”
謝鶴期似乎想要解釋, 可溫硯卻陡然揚聲，打斷了他的話語：“謝鶴期，我問你, 你能不能對我說句真話？將靜和宮那三十七個無辜的宮人全部杖斃, 是你下的令, 對不對？”
“還有吏部周侍郎, 他不過是議論了你幾句, 七日後, 他家就被抄了，無論男女老少皆流放三千裏，沿途病死大半。謝鶴期，也是你做的, 對不對？”
謝鶴期沒有回答。
屋內變得格外安靜, 只有銀炭劈啪聲時不時地響起。
“以及去年冬的軍馬走私案，主犯湯守隨被判斬首。刑部存檔的驗屍卷宗裏，你親手寫下‘驗明正身，已正典刑’。可是告訴我, 謝鶴期？！為什麽後來會有人在冀州見到了活生生的湯守隨？！”
談到湯守隨，溫硯聲音變得格外激動：“你要在權場怎麽鬥，怎麽爭，我不管！但那湯守隨是什麽東西！謝鶴期，他是六年前親手把你送進詔獄的人.....那是推你進地獄的人！可現在！你反倒幫他逃出生天。來，謝鶴期，你告訴我，權力到底是什麽東西，可以讓你不共戴天的仇人談笑風生，握手言歡。你娘親的仇、還有你恩師的仇，你都忘了嗎？！告訴我啊，謝鶴期！”
在溫硯疾風驟雨般的質問裏，謝鶴期依然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別開臉，避開了溫硯的視線。
就在這漫長到令人窒息的沈默裏，溫硯眼中的光亮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謝鶴期一直是這樣的，很多時候，沈默就是他的回答。
溫硯掀開被子，站起身來，赤腳踩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謝鶴期下意識伸手欲扶，卻被溫硯側身躲開。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臉。
“告訴我，謝鶴期，告訴我那些事情，你都有苦衷。那些事.....都非你所願。”
未束的黑發如瀑地披了一身，襯得一張臉愈發的小、愈發的蒼白，襯得本就單薄如紙的身型顯得越發弱不勝衣。
謝鶴期看得皺緊了眉頭，馬上轉身取來了一件大氅，把溫硯從頭到腳裹了起來。
“硯硯，當心著涼。”
可溫硯死死地盯著謝鶴期，似乎是想從他臉上的神色變化裏，找到一個答案。
可到最後，她還是一無所獲。
似乎是累到了極點，溫硯輕嘆了一口氣，露出一個自嘲的笑來。
“罷了。這些彎彎繞繞，我不想再猜了。你我是夫妻，夫妻本一體，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麽，你的罪，我與你同擔。你若下地獄，我必定與你同行。”
她的眼裏閃爍著淚意，繼續道：“阿鶴，我只問你最後一次——”
溫硯哽咽著，又頓了頓。
屋外呼嘯的風雪聲陡然加劇。
“告訴我，晚娘是不是你殺的。”她的語氣變得急切，似循循善誘般開口：“告訴我，阿鶴，只要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一句‘不是’。只要你說，我就信。”
但回應她的，依舊只有漫長的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謝鶴期才長嘆了一口氣，開口道：“徐驚瀾說的那些......都是事實。你聽到的，都是真相。硯硯，確實是我砍下了晚娘的頭。”
此話一出，溫硯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臉上最後一絲希冀也煙消雲散。
她幾乎有些站立不住，強壓著驚怒，顫聲問道：“可是.....為什麽？”
謝鶴期自嘲一笑，道“因為她在你面前，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說我如何算計，如何冷血，如何......不配站在你身邊。”
“所以你就殺了她？就為這個理由？！”
“是。”
溫硯略一沈默，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多謝督主如實相告。”
沒有想象中痛哭流涕和歇斯底裏。
讓人意外的是，溫硯只是平靜地穿好鞋履，裹好披風，便離開了暖閣。
臘月的夜，冷得徹骨，滿世界只剩下風呼雪落的聲音。
門被拉開的瞬間，便有砭骨的風裹挾著雪粒灌入暖閣，吹得床帳簾幔狂卷翻飛。
溫硯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再看謝鶴期一眼，就這樣走入了黑暗的雪夜裏。
謝鶴期也沒有阻攔，就這樣看著她漸行漸遠。
直到溫硯的身影徹底消失，隱絕才從暗處現身，遲疑著開口：“督主......為何不將事情的真相告訴溫姑娘？”
謝鶴期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似乎有什麽東西已經落定。
“她說的有些事情，我確實做過。”
那些年，恨意如同來自地府的幽冥鬼火，燒得他日夜難眠。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要用無辜者的鮮血，來澆滅自己心裏的火。
殺念像野草一樣瘋長，險些推著他一步步走上歧途。
“可是督主做那些事.....有的是身不得已，有的是為了護姑娘周全，督主又為何不解釋？又為何......不挽留姑娘？”
謝鶴期低聲重覆了一遍：“苦衷？”
他說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做過了不少的惡事，有些是不該做，有些是不得不做。
可無論怎樣，他都做了。
既如此，所有的解釋，都像是推諉。
他搖了搖頭，臉上閃過一絲苦笑。
他恨了太多年，有些源於苦衷的掙紮與源於殺戮的惡意已失去界限，連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讓她走吧。待在提督府，反而危險。隱絕你到時候挑些好手，這幾日把宴平樂盯緊些......若發覺事情不對，便立即派人護送她離開京城。”
隱絕急切開口：“可是督主，乾坤未定，您何以此刻便輕言放棄？!”
謝鶴期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冷靜，冷靜到幾乎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情。
“並非是輕言放棄，只是如今形勢危急，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之地。燕珩重傷昏迷，他們把罪名扣在我頭上，我有口難辯。另外......宮裏明妃的那一環也斷了。不出十二個時辰，彈劾我的奏章便會紛至沓來。最遲不過三日，巡防營的兵就會圍了這提督府。”
他走到窗前，伸手折下一支寒梅。
遒勁的枝幹上，綴著幾朵玉琢似的花，瑩白素雅，只有梅心處的一抹嫣紅，給這素色的花平添了幾分艷色。
謝鶴期將梅枝插到瓶中，平靜地開口：“這一局繼續下去，我確實仍有贏面，但我卻承受不起輸掉她的風險。我寧願她恨我遠離我而安全，也勝她知我苦衷而涉險。”
“那至少，督主您應該告訴她浮月樓大火和晚娘之死的真相。”
謝鶴期搖了搖頭，“不必。”
晚娘死於一場誤殺。
而誤會的來源是當初沈蕓寄給溫硯的那封信，那封關於湯守隨和魏忠正交易往來的密信，正是這封信，拉開了重查泰景六年秋闈舞弊案的序幕。
也正是這封信，奪走了晚娘的性命。
這封信，本該寄到溫硯的手裏。但是那時，溫硯卻因急著去追沈薇，一早就離開了五裏鎮。
這封信，後來便落到了晚娘的手中。她不知道這封信意味著什麽，只知道這封信是寄給溫硯的，於是便把它帶到了京城，
後來，殺手來了。
他們不認識溫硯的臉，只認得那封信。信在晚娘身上，晚娘便被當成了溫硯。
在他們眼裏，藏信的人就是他們要殺的人。
謝鶴期趕到的時候，晚娘已經倒在血泊裏，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劍從胸口插進去，幾乎穿透了整個身體。鮮血染紅了半身衣裳。
只需一眼，謝鶴期便知救不了了。
晚娘也知道。
謝鶴期沈默了一瞬，便做出了對當下最有利的選擇，只是.....這個選擇未免太過冷酷。
他低下頭，湊近她耳邊，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他要利用晚娘的死，來引出真正要對溫硯動手的人......以及，那些人動手的理由。
這選擇冷靜到了極點，也無情到了極點。
謝鶴期說完，便垂下了眼，避開了晚娘的視線。
可晚娘聽完了，反而笑了。
“東家.......對我恩重如山......”晚娘剛一開口，一口鮮血便湧了上來，她咳了一聲，便有止不住的血沫從嘴角溢出，“不過是借頭一用，督、督主拿去便是，答應我，謝督、督主務必要護好東家......”
謝鶴期沒有猶豫，當即便揮刀斬下了晚娘的頭顱。
對這樣至勇至義之人，一瞬的猶豫都是辜負。
那顆頭顱，被他親手丟進了城外的枯井裏。
他等的人，很快就來了。
因為殺了人，總要確認有沒有殺對。
於是他便順著來核查屍體的人，查到了真正的幕後黑手。
事情的嚴重性，已經遠超謝鶴期的所料。他不曾想，溫硯的處境竟已危險至此，危險到他都不敢讓她暴露在旁人的視線裏。
晚娘之死，他不能告訴她；至於隨後發生的浮月樓大火之事，他更不敢告訴她。
但溫硯要出去，他也不敢硬攔，於是只好換了種溫柔的法子，把她困在府裏。
可溫硯何等敏銳，不過幾日便察覺了異樣。
想到此處，謝鶴期的唇畔露出一絲苦笑。
隱絕還想說些什麽，在這深沈如海的愛意裏，不管說什麽都十分淺薄。
就在這時，謝鶴期突然笑了。
這回不是冷笑，不是自嘲的笑，也不是慣常那種溫和卻疏離的客氣一笑，而是一種從眼底真正漾開的的笑意。
他笑開的那一瞬，屋內的燈光都似乎亮了幾分，身上常年積累的深沈威壓與冰冷氣息，也隨這一笑，如冰雪般消融。
隱絕突然覺得，此刻眼前人倒不再像位高權重、心思深沈的司禮監掌印，倒恍然是七年前那個眉目舒朗、溫潤如玉的清雅少年。
屋外，溫硯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墨黑的夜色裏。
但謝鶴期卻依舊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
他突然開口，似對隱絕說，又似喃喃自語。
“我這一生，遇到她這樣的一個人，也算不枉。”
遇見她，像雪原上遇見火，像長夜裏看見燈，像是行至絕路，罅隙生光。
這世間，有太多的人，從生至死，既未被熱烈的愛過，也從未深沈地恨過，都是平淡地來，平淡地去。
可他，卻何其有幸，得了這樣一份真摯而熾烈的愛情。
因為遇見她，謝鶴期已經釋然了所有命運予他的不公和痛苦。
縱使前方是萬丈深淵、哪怕他的結局是萬劫不覆。在這無盡時空與茫茫人海的長河中，他能與那樣美好的一個人，並肩走過一程，有過短暫但確定的交匯，他依然由衷地感到歡欣。
就在這時，謝鶴期的身形猛地晃了晃！
“督主！”
隱絕驚呼了一聲，眼疾手快地將謝鶴期扶住。
他觸碰到一片濕冷黏膩。
隱絕這才發現，謝鶴期才處理好的傷口，不知何時再度裂開。
繃帶雖纏得緊，也擋不住那往外滲的血，冬衣雖然厚實，卻還是被浸透了一大片，就連那玄色的外袍都被洇開了一片神色的痕跡。
這幾日，對方似乎是做最後的一搏，派來的刺客越來越多。他和斬岳二人雖然都算得上武藝高強之輩，但應付得也愈發吃力。
今日他們早已得知路上有人埋伏。
督主原本可以避開這一劫。可他一聽說溫姑娘有難，便不顧一切地往回趕，於是這才傷重至此。
——————
朔風卷著碎雪，如刀子般刮得人臉頰生疼。
天地間一片茫白。
此時天色算不上晚，街邊的酒肆都還開著，偶爾傳來絲竹聲和談笑聲，反倒襯得街面越發冷清。
溫硯獨自一人走出府門，朝著宴平樂的方向而去。
雪路濕滑。
她一個不留神，腳下一滑，整個人便重重摔在雪地裏。
懷中一個瓷瓶應聲掉落，滾了幾圈，最終停在了路旁的石階之下。
溫硯艱難地撐身站起，撿起了地上的瓷瓶。
這瓷瓶，是徐驚瀾給她的。
裏頭是一種名喚牽機的毒藥。
此毒，能讓人臟腑日漸衰敗，氣血一點點枯竭，最終如油盡燈枯般自然死去。
明面上卻看不出任何中毒跡象。
尋常醫者根本瞧不出異樣，只會定論說，不過是這人本身身體孱弱，撐不住了罷了。
這牽機，方才在石室裏，徐驚瀾已經逼迫她吃下了一粒。
這件事，她不能讓謝鶴期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溫硯的眼中只剩下一片徹底的失落。
她看著謝鶴期, 自嘲地開口：
“謝鶴期，從我們重逢那天到現在......你從未對我坦誠過，你一直在騙我, 瞞我, 想控制我......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麽？”
飛雪撲窗，沙沙地作響。
搖搖不定的廊燈把樹影投在雪白的窗紙上, 張牙舞爪地晃著。
溫硯盯著那晃動的影子, 一眨不眨，直到眼睛發酸。
“為什麽你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為什麽你從不肯對我坦誠？”
“硯硯......”
謝鶴期似乎想要解釋, 可溫硯卻陡然揚聲，打斷了他的話語：“謝鶴期，我問你, 你能不能對我說句真話？將靜和宮那三十七個無辜的宮人全部杖斃, 是你下的令, 對不對？”
“還有吏部周侍郎, 他不過是議論了你幾句, 七日後, 他家就被抄了，無論男女老少皆流放三千裏，沿途病死大半。謝鶴期，也是你做的, 對不對？”
謝鶴期沒有回答。
屋內變得格外安靜, 只有銀炭劈啪聲時不時地響起。
“以及去年冬的軍馬走私案，主犯湯守隨被判斬首。刑部存檔的驗屍卷宗裏，你親手寫下‘驗明正身，已正典刑’。可是告訴我, 謝鶴期？！為什麽後來會有人在冀州見到了活生生的湯守隨？！”
談到湯守隨，溫硯聲音變得格外激動：“你要在權場怎麽鬥，怎麽爭，我不管！但那湯守隨是什麽東西！謝鶴期，他是六年前親手把你送進詔獄的人.....那是推你進地獄的人！可現在！你反倒幫他逃出生天。來，謝鶴期，你告訴我，權力到底是什麽東西，可以讓你不共戴天的仇人談笑風生，握手言歡。你娘親的仇、還有你恩師的仇，你都忘了嗎？！告訴我啊，謝鶴期！”
在溫硯疾風驟雨般的質問裏，謝鶴期依然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別開臉，避開了溫硯的視線。
就在這漫長到令人窒息的沈默裏，溫硯眼中的光亮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謝鶴期一直是這樣的，很多時候，沈默就是他的回答。
溫硯掀開被子，站起身來，赤腳踩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謝鶴期下意識伸手欲扶，卻被溫硯側身躲開。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臉。
“告訴我，謝鶴期，告訴我那些事情，你都有苦衷。那些事.....都非你所願。”
未束的黑發如瀑地披了一身，襯得一張臉愈發的小、愈發的蒼白，襯得本就單薄如紙的身型顯得越發弱不勝衣。
謝鶴期看得皺緊了眉頭，馬上轉身取來了一件大氅，把溫硯從頭到腳裹了起來。
“硯硯，當心著涼。”
可溫硯死死地盯著謝鶴期，似乎是想從他臉上的神色變化裏，找到一個答案。
可到最後，她還是一無所獲。
似乎是累到了極點，溫硯輕嘆了一口氣，露出一個自嘲的笑來。
“罷了。這些彎彎繞繞，我不想再猜了。你我是夫妻，夫妻本一體，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麽，你的罪，我與你同擔。你若下地獄，我必定與你同行。”
她的眼裏閃爍著淚意，繼續道：“阿鶴，我只問你最後一次——”
溫硯哽咽著，又頓了頓。
屋外呼嘯的風雪聲陡然加劇。
“告訴我，晚娘是不是你殺的。”她的語氣變得急切，似循循善誘般開口：“告訴我，阿鶴，只要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一句‘不是’。只要你說，我就信。”
但回應她的，依舊只有漫長的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謝鶴期才長嘆了一口氣，開口道：“徐驚瀾說的那些......都是事實。你聽到的，都是真相。硯硯，確實是我砍下了晚娘的頭。”
此話一出，溫硯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臉上最後一絲希冀也煙消雲散。
她幾乎有些站立不住，強壓著驚怒，顫聲問道：“可是.....為什麽？”
謝鶴期自嘲一笑，道“因為她在你面前，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說我如何算計，如何冷血，如何......不配站在你身邊。”
“所以你就殺了她？就為這個理由？！”
“是。”
溫硯略一沈默，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多謝督主如實相告。”
沒有想象中痛哭流涕和歇斯底裏。
讓人意外的是，溫硯只是平靜地穿好鞋履，裹好披風，便離開了暖閣。
臘月的夜，冷得徹骨，滿世界只剩下風呼雪落的聲音。
門被拉開的瞬間，便有砭骨的風裹挾著雪粒灌入暖閣，吹得床帳簾幔狂卷翻飛。
溫硯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再看謝鶴期一眼，就這樣走入了黑暗的雪夜裏。
謝鶴期也沒有阻攔，就這樣看著她漸行漸遠。
直到溫硯的身影徹底消失，隱絕才從暗處現身，遲疑著開口：“督主......為何不將事情的真相告訴溫姑娘？”
謝鶴期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似乎有什麽東西已經落定。
“她說的有些事情，我確實做過。”
那些年，恨意如同來自地府的幽冥鬼火，燒得他日夜難眠。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要用無辜者的鮮血，來澆滅自己心裏的火。
殺念像野草一樣瘋長，險些推著他一步步走上歧途。
“可是督主做那些事.....有的是身不得已，有的是為了護姑娘周全，督主又為何不解釋？又為何......不挽留姑娘？”
謝鶴期低聲重覆了一遍：“苦衷？”
他說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做過了不少的惡事，有些是不該做，有些是不得不做。
可無論怎樣，他都做了。
既如此，所有的解釋，都像是推諉。
他搖了搖頭，臉上閃過一絲苦笑。
他恨了太多年，有些源於苦衷的掙紮與源於殺戮的惡意已失去界限，連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讓她走吧。待在提督府，反而危險。隱絕你到時候挑些好手，這幾日把宴平樂盯緊些......若發覺事情不對，便立即派人護送她離開京城。”
隱絕急切開口：“可是督主，乾坤未定，您何以此刻便輕言放棄？!”
謝鶴期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冷靜，冷靜到幾乎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情。
“並非是輕言放棄，只是如今形勢危急，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之地。燕珩重傷昏迷，他們把罪名扣在我頭上，我有口難辯。另外......宮裏明妃的那一環也斷了。不出十二個時辰，彈劾我的奏章便會紛至沓來。最遲不過三日，巡防營的兵就會圍了這提督府。”
他走到窗前，伸手折下一支寒梅。
遒勁的枝幹上，綴著幾朵玉琢似的花，瑩白素雅，只有梅心處的一抹嫣紅，給這素色的花平添了幾分艷色。
謝鶴期將梅枝插到瓶中，平靜地開口：“這一局繼續下去，我確實仍有贏面，但我卻承受不起輸掉她的風險。我寧願她恨我遠離我而安全，也勝她知我苦衷而涉險。”
“那至少，督主您應該告訴她浮月樓大火和晚娘之死的真相。”
謝鶴期搖了搖頭，“不必。”
晚娘死於一場誤殺。
而誤會的來源是當初沈蕓寄給溫硯的那封信，那封關於湯守隨和魏忠正交易往來的密信，正是這封信，拉開了重查泰景六年秋闈舞弊案的序幕。
也正是這封信，奪走了晚娘的性命。
這封信，本該寄到溫硯的手裏。但是那時，溫硯卻因急著去追沈薇，一早就離開了五裏鎮。
這封信，後來便落到了晚娘的手中。她不知道這封信意味著什麽，只知道這封信是寄給溫硯的，於是便把它帶到了京城，
後來，殺手來了。
他們不認識溫硯的臉，只認得那封信。信在晚娘身上，晚娘便被當成了溫硯。
在他們眼裏，藏信的人就是他們要殺的人。
謝鶴期趕到的時候，晚娘已經倒在血泊裏，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劍從胸口插進去，幾乎穿透了整個身體。鮮血染紅了半身衣裳。
只需一眼，謝鶴期便知救不了了。
晚娘也知道。
謝鶴期沈默了一瞬，便做出了對當下最有利的選擇，只是.....這個選擇未免太過冷酷。
他低下頭，湊近她耳邊，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他要利用晚娘的死，來引出真正要對溫硯動手的人......以及，那些人動手的理由。
這選擇冷靜到了極點，也無情到了極點。
謝鶴期說完，便垂下了眼，避開了晚娘的視線。
可晚娘聽完了，反而笑了。
“東家.......對我恩重如山......”晚娘剛一開口，一口鮮血便湧了上來，她咳了一聲，便有止不住的血沫從嘴角溢出，“不過是借頭一用，督、督主拿去便是，答應我，謝督、督主務必要護好東家......”
謝鶴期沒有猶豫，當即便揮刀斬下了晚娘的頭顱。
對這樣至勇至義之人，一瞬的猶豫都是辜負。
那顆頭顱，被他親手丟進了城外的枯井裏。
他等的人，很快就來了。
因為殺了人，總要確認有沒有殺對。
於是他便順著來核查屍體的人，查到了真正的幕後黑手。
事情的嚴重性，已經遠超謝鶴期的所料。他不曾想，溫硯的處境竟已危險至此，危險到他都不敢讓她暴露在旁人的視線裏。
晚娘之死，他不能告訴她；至於隨後發生的浮月樓大火之事，他更不敢告訴她。
但溫硯要出去，他也不敢硬攔，於是只好換了種溫柔的法子，把她困在府裏。
可溫硯何等敏銳，不過幾日便察覺了異樣。
想到此處，謝鶴期的唇畔露出一絲苦笑。
隱絕還想說些什麽，在這深沈如海的愛意裏，不管說什麽都十分淺薄。
就在這時，謝鶴期突然笑了。
這回不是冷笑，不是自嘲的笑，也不是慣常那種溫和卻疏離的客氣一笑，而是一種從眼底真正漾開的的笑意。
他笑開的那一瞬，屋內的燈光都似乎亮了幾分，身上常年積累的深沈威壓與冰冷氣息，也隨這一笑，如冰雪般消融。
隱絕突然覺得，此刻眼前人倒不再像位高權重、心思深沈的司禮監掌印，倒恍然是七年前那個眉目舒朗、溫潤如玉的清雅少年。
屋外，溫硯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墨黑的夜色裏。
但謝鶴期卻依舊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
他突然開口，似對隱絕說，又似喃喃自語。
“我這一生，遇到她這樣的一個人，也算不枉。”
遇見她，像雪原上遇見火，像長夜裏看見燈，像是行至絕路，罅隙生光。
這世間，有太多的人，從生至死，既未被熱烈的愛過，也從未深沈地恨過，都是平淡地來，平淡地去。
可他，卻何其有幸，得了這樣一份真摯而熾烈的愛情。
因為遇見她，謝鶴期已經釋然了所有命運予他的不公和痛苦。
縱使前方是萬丈深淵、哪怕他的結局是萬劫不覆。在這無盡時空與茫茫人海的長河中，他能與那樣美好的一個人，並肩走過一程，有過短暫但確定的交匯，他依然由衷地感到歡欣。
就在這時，謝鶴期的身形猛地晃了晃！
“督主！”
隱絕驚呼了一聲，眼疾手快地將謝鶴期扶住。
他觸碰到一片濕冷黏膩。
隱絕這才發現，謝鶴期才處理好的傷口，不知何時再度裂開。
繃帶雖纏得緊，也擋不住那往外滲的血，冬衣雖然厚實，卻還是被浸透了一大片，就連那玄色的外袍都被洇開了一片神色的痕跡。
這幾日，對方似乎是做最後的一搏，派來的刺客越來越多。他和斬岳二人雖然都算得上武藝高強之輩，但應付得也愈發吃力。
今日他們早已得知路上有人埋伏。
督主原本可以避開這一劫。可他一聽說溫姑娘有難，便不顧一切地往回趕，於是這才傷重至此。
——————
朔風卷著碎雪，如刀子般刮得人臉頰生疼。
天地間一片茫白。
此時天色算不上晚，街邊的酒肆都還開著，偶爾傳來絲竹聲和談笑聲，反倒襯得街面越發冷清。
溫硯獨自一人走出府門，朝著宴平樂的方向而去。
雪路濕滑。
她一個不留神，腳下一滑，整個人便重重摔在雪地裏。
懷中一個瓷瓶應聲掉落，滾了幾圈，最終停在了路旁的石階之下。
溫硯艱難地撐身站起，撿起了地上的瓷瓶。
這瓷瓶，是徐驚瀾給她的。
裏頭是一種名喚牽機的毒藥。
此毒，能讓人臟腑日漸衰敗，氣血一點點枯竭，最終如油盡燈枯般自然死去。
明面上卻看不出任何中毒跡象。
尋常醫者根本瞧不出異樣，只會定論說，不過是這人本身身體孱弱，撐不住了罷了。
這牽機，方才在石室裏，徐驚瀾已經逼迫她吃下了一粒。
這件事，她不能讓謝鶴期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