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此去經年之日（六） 你所求之事，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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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此去經年之日（六） 你所求之事，很快……
禁庭, 靜和宮。
春夜幽靜，空氣裏仍隱著一絲料峭涼意。涼風裹挾著花香，拂動了低垂的珠簾。
殿內, 宮燈流光, 映得滿室輝煌，一個纖細而柔美的身影正伏在書案上，低低地抽泣著。
宮娥們急得皺緊了眉, 輪番上前勸道：“公主, 奴婢求您了，快用些膳吧。您一日一夜不進水米, 若是傷了身體，可如何是好。”
滿桌珍饈，永寧公主看都沒看一眼, 只伏案抽噎著, “吃不下......拿走！”
宮娥們越發地焦心如焚, 這永寧公主, 乃是如今最受寵愛的麗妃娘娘所出, 深得景神帝的歡心.....要繼續這樣下去, 萬一餓出個好歹，她們這些跟前伺候的，怕是一個也逃不掉！
就在這時，一個小黃門匆匆進門, 大步走向靜和宮的掌事宮女蘭煙, 喜道：“來了，來了，馬上就到了。”
蘭煙松了口氣，她疾步走到公主身邊, 勸道：“公主，謝掌印馬上就要到了，萬不能讓他瞧見您這憔悴的樣子啊。您就算不吃東西，也不可只著單衣了，您衣衫不整，又該如何見掌印呢？”
永寧公主馬上擡起了頭，露出一雙淚水漣漣卻清麗動人的眼睛，“蘭煙，你是說的真的？他.....他真的肯來看我了？”
蘭煙急忙哄道：“真，千真萬確的真，小順子方才已經去宮門口看了，正朝著咱們靜和宮的方向來呢！”
永寧公主立刻起身，急喝道：“快！更衣！為我梳妝！”
宮女們瞬間如釋重負，七手八腳地忙碌了起來。
蘭煙實在不能理解永寧公主，放著京中那麽多大好的兒郎不要，非癡戀一個內侍臣。
就算那位掌印確實生了個芝蘭玉樹的殼子，但畢竟只是個不男不女的太監，是和她們一樣的、要自稱“奴婢”的人。
大燁的內廷中，並不禁對食。
即便是像蘭煙這種在宮中找了對食相公的宮女，她們心中對這些閹人，還是打心底看不上的。
深宮寂寞，若不是這內廷中找不出一個全乎的男人，也不會去找那些身殘體缺的內侍。
但這些話，蘭煙自然是不敢說出來的。
這位謝掌印，可謂是大權在握，前朝後宮大大小小的事都要過他的眼。
她蘭煙如今身在禁庭，身家性命，全然系於那位掌印的一念之間。對方的一個眼色，就能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就在這時，一個清雅卓然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靜和宮的門口。
蘭煙即便是打心眼裏看不上這些太監，見到那人時，還是忍不住心生遺憾，暗啐這人不知自愛，白白糟蹋了女媧造人時的一番匠心。
她知道如今司禮監勢大，宮外多的是游蕩懶惰之人，背親恩、絕人道，自己主動把下頭那處去了，排著隊等著進入內廷，搏個金銀權名。
但這樣一個神仙似的人，怎麽就自甘下賤，凈身成了這不男不女的奴婢！
即便是心中不屑，蘭煙還是快步應了上去，行了個挑不出絲毫錯處的禮，垂首恭聲道：“奴婢恭迎掌印。”
謝鶴期並沒有回應，只是徑直朝著殿內走去。
宮娥們手腳麻利，為永寧公主更衣梳妝，很快便將她重新妝點得華貴端莊，除了眼尾處的一絲微紅，再看不出任何失態之處。
一見謝鶴期進門，她便急切地迎上前，拉住了謝鶴期的衣袖，“掌印，她們......她們說，父皇為你賜婚了，此事當真？”
謝鶴期並未作答，而是把目光落到地上，“地上涼，公主金枝玉葉，怎如此不顧惜自己？”
永寧公主這才驚覺，方才她雖更衣裝扮妥當，唯獨漏了此處，她竟忘了穿襪著履，就這樣赤足奔來見他！
永寧公主下意識地將雙足往裙擺更深處藏去，玉白的腳趾在裙擺之下，無所適從地蜷縮摳弄著。
謝鶴期的目光略過戰戰兢兢的一眾宮娥，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平日裏就是這麽伺候的？”
近旁的宮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掌印饒命！掌印饒命！”隨即慌忙膝行著去取來襪履，近乎顫抖地為永寧公主穿上。
永寧公主的心中，泛起了一絲甜意，她知道謝鶴期一向行事嚴酷冰冷，這份獨予她的關懷，讓她心甘情願沈溺。
她微紅了臉，“是永寧方才太心急了，還望掌印.....莫要責.....”
永寧公主話音未落，便聽謝鶴期道：“公主以絕食相逼，喚奴婢前來，就是為了此事？”
“我......”
永寧公主越發局促不安，她低下頭，纖白的指尖絞緊了袖口。
她知曉謝鶴期如今政務繁忙，以這種手段迫使他從百忙中抽身，實在是有失體面。
可心中那份濃重的不甘，卻催促著她，寧可豁出這張臉皮，也要親口向他問個明白。
他.....真的願意嗎？
真的.....願意接受父皇的賜婚嗎？
謝鶴期沒有看她，而是看向一旁的宮娥，淡漠地問：“膳食可已備好。”
那小宮娥被這冷沈沈的眼神一瞧，嚇得連話都有些說不利索：“回、回掌印。好.....都好了。在裏間呢。”
謝鶴期便掀開簾，朝著內間走去。
鞋襪方一上身，永寧公主便急急地站起身來，幾乎是提著裙擺小跑著跟了上去。
羞慚讓她臉頰發燙，可心中強烈的執念，還是讓永寧公主不管不顧地把哽在口中的那句話問出了口。
“掌印，那樁婚事，你、你可願意？”
謝鶴期已經走到了桌前，長睫淡漠地垂下，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巧妙地隔絕了眼中所有的情緒。
真是可笑。
這些人，把他的尊嚴、他的風骨、他的理想都徹底碾碎，碾碎後重塑成了一個面目全非的奴婢，令他身殘體缺、令他親逝愛別，如今又來故作慈悲地施舍了他一樁婚事......還來問他願與不願？
謝鶴期熟練地挽袖凈手，把數道小菜加在永寧公主的碗中，“奴婢先伺候公主用飯。”
暖黃燭光映照他近乎完美的側顏，給了永寧公主幾分溫柔的錯覺。
看著眼前的玉面郎君垂眸專註地為自己布菜，仿佛對方真的是世間最完美的情郎，而她則是被俊美情郎溫柔呵護著的幸運女郎。
“嗯......”
永寧公主依言動筷，但她心裏有事，故此山珍海味咽入口中，也終究是味同嚼蠟。
她時不時地擡眼，看向那人。
玉顏俊朗，玉面無雙。
柔暖的燭光中，他仿佛是一尊由技藝最精湛的玉匠精心雕刻出來的玉像。
永寧公主看得呼吸滯了一瞬。
她十分清楚，自三年前的驚鴻一瞥的那日開始，她就已經徹底淪陷。
永寧知道，因為身份的鴻溝，他們永遠不可能如尋常男女一般舉案齊眉，白頭到老。但是她只是想要他能一直在她身邊，她只要.....可以時時看到他就好了。
她真的不想......有個女子能光明正大的以妻的身份出現在他的身邊。
她心不在焉地用玉箸撥弄著碗中飯菜，遲疑了許久，最終還是問道：“謝掌印.....你....可真的願意？”她想要聽到那個答案，又害怕聽到那個答案。
這次，眼前的玉人終於沒有回避，他溫和平淡地應：“奴婢一介殘缺之身，陛下親自賜婚，已是天大的體面，奴婢自然只能叩謝隆恩.....”
謝鶴期話未說完，便被永寧公主急急打斷。
“若......若我以公主的身份，去向父皇陳情，請他收回成命.....”她緊緊盯著他謝鶴期的眼睛，語氣中滿是小心翼翼，“掌印、你.....你可會拒婚？”
謝鶴期沈默著繼續布菜，低垂的長睫之下，烏沈深黑的眸中，已然閃過一絲不耐。
就在這時，一道稚童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掌印！掌印！您今日入皇城，怎不來看承玨？”
身後，緊跟著何玠的聲音，“哎喲喲，小殿下，您可慢些，老奴快跟不上了。”
話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便急切地奔入殿內，徑直撲向謝鶴期。他仰起臉，看向謝鶴期，一雙晶亮的眼中滿是信賴和崇拜。
來人正是麗妃所出的皇長子，承玨。
六年前，麗妃在一場宮宴上，為景神帝獻上了一支祈神舞，竟真引得無數彩蝶自四面八方翩躚而至，縈繞其身，久久不願離去。仿佛麗妃的一舞，真的打動了神明，讓神明天降祥瑞，以示神眷。
自此以後，眼看著盛寵將去的麗妃再度覆寵，更在不久後，為子嗣單薄的景神帝誕下了第一位皇長子。
這意味著什麽，禁庭內外的人都十分清楚。
這，便是大燁朝的未來儲君。
承玨晃著謝鶴期的胳膊，仰起的小臉上，盡是純粹而熾熱的孺慕之情，稚嫩的聲音中滿是委屈，“掌印不是說了，要來考承玨功課嗎？”
謝鶴期毫不猶豫地撩袍跪地，沈聲道：“殿下真是折煞奴婢了。為您擇定功課、考核學識的，是陛下、是帝師、是翰林院的學士，奴婢微賤......能在旁伺候筆墨，已是天大的福分，怎敢做出如此僭越之舉？”
承玨急急反駁：“可、可那些所謂的翰林鴻儒、狀元探花，他們的學問都不如掌印的好。承玨不愛聽他們說！”
一絲悵惘，從那雙空洞漠然的眼中一閃而逝。
他並非未曾期許過蟾宮折桂後的鮮衣怒馬、春風得意，可這一切，都因泰景六年的那場無頭的冤案化為鏡花水月一場空。他也從志氣昂揚的少年，如今變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一副連自己都厭惡的閹人皮囊之下，又還能留存幾分當年治國平天下的青雲理想？
承玨抓住謝鶴期的胳膊，嘗試著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掌印，承玨不是說過嗎，承玨不要掌印跪承玨。承玨最敬仰的人，就是掌印了。”
一旁的何玠也笑道：“掌印，您便遂了小殿下的願吧，您給小殿下指點一二，小殿下要開心好幾日呢！”
謝鶴期轉向永寧公主，垂眸恭聲道：“那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他拉著承玨的手，悄無聲息地壓下了心中蝕骨的恨意。
這些，都是棋子。在棋局開始之前，他還不可與他們撕破臉。
他目不斜視地穿過大殿，兩側垂首侍立的宮人屏息靜氣。
行至殿門時，謝鶴期的腳步頓了頓，目光淡漠地在蘭煙的身上駐了一瞬，“何公公，這靜和宮裏的規矩，該立一立了。分內之事都做不妥當的人，就不必留了。”
殺戮，能讓他難得的心靜。
說罷，謝鶴期便大步跨過門檻，徑直離去。
何玠會意，意味深長地看了蘭煙一眼，心下冷笑，這蠢貨還自以為心思藏得嚴實，卻不知在那位眼裏，她那點心思早就被看得通透徹底。
看樣子，這禁庭之內，怕是又要血流成河了。
——————
須盡歡，臨街的雅間裏，幾個錦衣少年郎正在談論著京中的一件奇事，這事兒雖還未徹底傳開，但在達官貴人中已不是秘密——前幾日宮宴，觥籌交錯之際，陛下大抵是酒力上了頭，金口忽開，竟將一樁姻緣，賜予了如今的司禮監掌印太監謝鶴期。
一個身著紫衣的少年嗤笑道：“太監娶親，天底下竟還有這等奇事？本小爺倒還是聞所未聞。”
另一人馬上接話，語氣極為不屑，“這有什麽好稀奇的，越缺什麽越在意什麽，那些缺根斷骨的東西，但凡手上有了些銀子，哪個不在宮中尋對食的？還有什甚至在宮外勾了宅子，效仿尋常人娶妻成親的，多了去了。”
他把“效仿”二字念得極重，立刻引起了席間的一陣哄笑聲。
又有人笑道：“驚山，你剛回京，還不知道這事兒吧！燕珩，那日你在，給驚山說說唄，重點說說那個姓謝的當時是什麽表情？”
燕珩坐在窗邊，只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俊朗的眉宇間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郁色。聞言他並未接話，只是起身來，推開了窗。
清涼的夜風湧入，稍微沖淡了屋內的悶意。
徐驚山斥道：“你們幾個，給我當心點！驚瀾還在呢，嘴上沒個把門的！”
那紫衣少年正是平西候之孫，齊逸。
齊逸笑道，“驚瀾在軍中長大，什麽葷的黃的沒有聽過？我說驚山，你多慮了啊。”
徐驚瀾並未接話，她的註意力都在臨窗的燕珩身上。
見徐驚山有些怒了，齊逸立刻轉移話題，“好了好了，不說了，話又說回來，這個姓謝的到底是什麽來頭，竟然短短幾個月，就把魏忠正那老狐貍鬥倒，怎以前從未聽過這號人物？”
“不知道啊.....這人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話又又又說回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難不成那位謝掌印如今還有臉去見列祖列宗？”
“哈哈哈哈哈.....”
聽聞此言，一股無名的躁意忽地竄上燕珩的心頭。
燕珩不得不承認，他心中有愧。
因為妒忌和利益權衡的種種原因，他在六年前，對秋闈舞弊案選擇了旁觀。
他雖不是獲利者，但有的事，旁觀本就是罪過。
特別是......想到那個雨日，那道纖弱而決然的身影走進刑部大堂之時，那股愧意，便愈發濃烈。
當年，他本來是可以救下謝鶴期的，甚至還可以.....救下許多如謝鶴期一樣無辜的人。
就在此時，樓下一輛烏木鎏金馬車上，一個清俊挺拔的身影踏蹬而下。
似被二樓的談笑聲吸引，那人擡起頭，目光正好撞上了燕珩的視線。
謝鶴期禮節性地微微一頷首，目光不閃不避。而燕珩，卻在四目相對的剎那，猛地偏過了頭去。
在眾人驚愕的註視下，燕珩霍然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雅間。
他下樓，走到謝鶴期的面前。
二人相對而立。
燕珩沈默了片刻，才道：“你......收手吧，你所求之事，很快就會實現。”
謝鶴期只是微笑：“世子爺怎知我所求之事為何？”
燕珩答得沒有絲毫的猶豫：“我的命。”
謝鶴期輕輕地笑開了。
燕珩繼續道：“神策軍的軍需和北境穩定息息相關，軍馬軍械走私一案，還望掌印莫要為難，至於我的這條命，待我了結一事後，掌印想要，什麽時候都可以拿去。”
燕珩話音剛落，謝鶴期的目光倏然轉寒，他定定地看著燕珩，仿佛看向一個勢在必得的獵物。
可本該兇猛的獵物，似乎並不想掙紮。
燕珩垂下眸，低聲道：“我只是想查清.....前世，害了她性命的兇手，究竟是誰？”
謝鶴期的聲音依舊溫雅而動聽，“哦？這難道不是托世子爺的福？”
燕珩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沈痛，聲音苦澀而沙啞：“你明知.....下毒的人不是我。”
燕珩早已心存死志。兩世，她都因他而死，強烈的愧疚感，折磨著他的每個日日夜夜。這萬丈紅塵，於他而言，早就是一片冰涼的墳塋。
眼裏是一片欲將對方挫骨揚灰的烈恨，可謝鶴期唇畔的笑，依舊如春風化雨般溫潤，“所以，那又有什麽意義？”
燕珩微微一怔。
是，那又有什麽意義？
前塵已了，連今生.....都已是生死相隔，他與她，紅塵黃泉，不得相見。
但此事，已是燕珩的心結，前世，他本想在查清此事後，便隨溫硯而去，可就在最後關頭，卻在國公府的門口，遇到了前來尋仇的小滿。
他中了劇毒，武藝盡失.....也不想掙紮，於是就這樣，眼見著那柄利刃紮入了他的胸口。
就在燕珩恍惚的瞬間，謝鶴期已經掠過了他的身側，向著須盡歡的二樓，拾階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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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最近周末都在加班，隔日更哦，沒有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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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庭, 靜和宮。
春夜幽靜，空氣裏仍隱著一絲料峭涼意。涼風裹挾著花香，拂動了低垂的珠簾。
殿內, 宮燈流光, 映得滿室輝煌，一個纖細而柔美的身影正伏在書案上，低低地抽泣著。
宮娥們急得皺緊了眉, 輪番上前勸道：“公主, 奴婢求您了，快用些膳吧。您一日一夜不進水米, 若是傷了身體，可如何是好。”
滿桌珍饈，永寧公主看都沒看一眼, 只伏案抽噎著, “吃不下......拿走！”
宮娥們越發地焦心如焚, 這永寧公主, 乃是如今最受寵愛的麗妃娘娘所出, 深得景神帝的歡心.....要繼續這樣下去, 萬一餓出個好歹，她們這些跟前伺候的，怕是一個也逃不掉！
就在這時，一個小黃門匆匆進門, 大步走向靜和宮的掌事宮女蘭煙, 喜道：“來了，來了，馬上就到了。”
蘭煙松了口氣，她疾步走到公主身邊, 勸道：“公主，謝掌印馬上就要到了，萬不能讓他瞧見您這憔悴的樣子啊。您就算不吃東西，也不可只著單衣了，您衣衫不整，又該如何見掌印呢？”
永寧公主馬上擡起了頭，露出一雙淚水漣漣卻清麗動人的眼睛，“蘭煙，你是說的真的？他.....他真的肯來看我了？”
蘭煙急忙哄道：“真，千真萬確的真，小順子方才已經去宮門口看了，正朝著咱們靜和宮的方向來呢！”
永寧公主立刻起身，急喝道：“快！更衣！為我梳妝！”
宮女們瞬間如釋重負，七手八腳地忙碌了起來。
蘭煙實在不能理解永寧公主，放著京中那麽多大好的兒郎不要，非癡戀一個內侍臣。
就算那位掌印確實生了個芝蘭玉樹的殼子，但畢竟只是個不男不女的太監，是和她們一樣的、要自稱“奴婢”的人。
大燁的內廷中，並不禁對食。
即便是像蘭煙這種在宮中找了對食相公的宮女，她們心中對這些閹人，還是打心底看不上的。
深宮寂寞，若不是這內廷中找不出一個全乎的男人，也不會去找那些身殘體缺的內侍。
但這些話，蘭煙自然是不敢說出來的。
這位謝掌印，可謂是大權在握，前朝後宮大大小小的事都要過他的眼。
她蘭煙如今身在禁庭，身家性命，全然系於那位掌印的一念之間。對方的一個眼色，就能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就在這時，一個清雅卓然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靜和宮的門口。
蘭煙即便是打心眼裏看不上這些太監，見到那人時，還是忍不住心生遺憾，暗啐這人不知自愛，白白糟蹋了女媧造人時的一番匠心。
她知道如今司禮監勢大，宮外多的是游蕩懶惰之人，背親恩、絕人道，自己主動把下頭那處去了，排著隊等著進入內廷，搏個金銀權名。
但這樣一個神仙似的人，怎麽就自甘下賤，凈身成了這不男不女的奴婢！
即便是心中不屑，蘭煙還是快步應了上去，行了個挑不出絲毫錯處的禮，垂首恭聲道：“奴婢恭迎掌印。”
謝鶴期並沒有回應，只是徑直朝著殿內走去。
宮娥們手腳麻利，為永寧公主更衣梳妝，很快便將她重新妝點得華貴端莊，除了眼尾處的一絲微紅，再看不出任何失態之處。
一見謝鶴期進門，她便急切地迎上前，拉住了謝鶴期的衣袖，“掌印，她們......她們說，父皇為你賜婚了，此事當真？”
謝鶴期並未作答，而是把目光落到地上，“地上涼，公主金枝玉葉，怎如此不顧惜自己？”
永寧公主這才驚覺，方才她雖更衣裝扮妥當，唯獨漏了此處，她竟忘了穿襪著履，就這樣赤足奔來見他！
永寧公主下意識地將雙足往裙擺更深處藏去，玉白的腳趾在裙擺之下，無所適從地蜷縮摳弄著。
謝鶴期的目光略過戰戰兢兢的一眾宮娥，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平日裏就是這麽伺候的？”
近旁的宮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掌印饒命！掌印饒命！”隨即慌忙膝行著去取來襪履，近乎顫抖地為永寧公主穿上。
永寧公主的心中，泛起了一絲甜意，她知道謝鶴期一向行事嚴酷冰冷，這份獨予她的關懷，讓她心甘情願沈溺。
她微紅了臉，“是永寧方才太心急了，還望掌印.....莫要責.....”
永寧公主話音未落，便聽謝鶴期道：“公主以絕食相逼，喚奴婢前來，就是為了此事？”
“我......”
永寧公主越發局促不安，她低下頭，纖白的指尖絞緊了袖口。
她知曉謝鶴期如今政務繁忙，以這種手段迫使他從百忙中抽身，實在是有失體面。
可心中那份濃重的不甘，卻催促著她，寧可豁出這張臉皮，也要親口向他問個明白。
他.....真的願意嗎？
真的.....願意接受父皇的賜婚嗎？
謝鶴期沒有看她，而是看向一旁的宮娥，淡漠地問：“膳食可已備好。”
那小宮娥被這冷沈沈的眼神一瞧，嚇得連話都有些說不利索：“回、回掌印。好.....都好了。在裏間呢。”
謝鶴期便掀開簾，朝著內間走去。
鞋襪方一上身，永寧公主便急急地站起身來，幾乎是提著裙擺小跑著跟了上去。
羞慚讓她臉頰發燙，可心中強烈的執念，還是讓永寧公主不管不顧地把哽在口中的那句話問出了口。
“掌印，那樁婚事，你、你可願意？”
謝鶴期已經走到了桌前，長睫淡漠地垂下，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巧妙地隔絕了眼中所有的情緒。
真是可笑。
這些人，把他的尊嚴、他的風骨、他的理想都徹底碾碎，碾碎後重塑成了一個面目全非的奴婢，令他身殘體缺、令他親逝愛別，如今又來故作慈悲地施舍了他一樁婚事......還來問他願與不願？
謝鶴期熟練地挽袖凈手，把數道小菜加在永寧公主的碗中，“奴婢先伺候公主用飯。”
暖黃燭光映照他近乎完美的側顏，給了永寧公主幾分溫柔的錯覺。
看著眼前的玉面郎君垂眸專註地為自己布菜，仿佛對方真的是世間最完美的情郎，而她則是被俊美情郎溫柔呵護著的幸運女郎。
“嗯......”
永寧公主依言動筷，但她心裏有事，故此山珍海味咽入口中，也終究是味同嚼蠟。
她時不時地擡眼，看向那人。
玉顏俊朗，玉面無雙。
柔暖的燭光中，他仿佛是一尊由技藝最精湛的玉匠精心雕刻出來的玉像。
永寧公主看得呼吸滯了一瞬。
她十分清楚，自三年前的驚鴻一瞥的那日開始，她就已經徹底淪陷。
永寧知道，因為身份的鴻溝，他們永遠不可能如尋常男女一般舉案齊眉，白頭到老。但是她只是想要他能一直在她身邊，她只要.....可以時時看到他就好了。
她真的不想......有個女子能光明正大的以妻的身份出現在他的身邊。
她心不在焉地用玉箸撥弄著碗中飯菜，遲疑了許久，最終還是問道：“謝掌印.....你....可真的願意？”她想要聽到那個答案，又害怕聽到那個答案。
這次，眼前的玉人終於沒有回避，他溫和平淡地應：“奴婢一介殘缺之身，陛下親自賜婚，已是天大的體面，奴婢自然只能叩謝隆恩.....”
謝鶴期話未說完，便被永寧公主急急打斷。
“若......若我以公主的身份，去向父皇陳情，請他收回成命.....”她緊緊盯著他謝鶴期的眼睛，語氣中滿是小心翼翼，“掌印、你.....你可會拒婚？”
謝鶴期沈默著繼續布菜，低垂的長睫之下，烏沈深黑的眸中，已然閃過一絲不耐。
就在這時，一道稚童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掌印！掌印！您今日入皇城，怎不來看承玨？”
身後，緊跟著何玠的聲音，“哎喲喲，小殿下，您可慢些，老奴快跟不上了。”
話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便急切地奔入殿內，徑直撲向謝鶴期。他仰起臉，看向謝鶴期，一雙晶亮的眼中滿是信賴和崇拜。
來人正是麗妃所出的皇長子，承玨。
六年前，麗妃在一場宮宴上，為景神帝獻上了一支祈神舞，竟真引得無數彩蝶自四面八方翩躚而至，縈繞其身，久久不願離去。仿佛麗妃的一舞，真的打動了神明，讓神明天降祥瑞，以示神眷。
自此以後，眼看著盛寵將去的麗妃再度覆寵，更在不久後，為子嗣單薄的景神帝誕下了第一位皇長子。
這意味著什麽，禁庭內外的人都十分清楚。
這，便是大燁朝的未來儲君。
承玨晃著謝鶴期的胳膊，仰起的小臉上，盡是純粹而熾熱的孺慕之情，稚嫩的聲音中滿是委屈，“掌印不是說了，要來考承玨功課嗎？”
謝鶴期毫不猶豫地撩袍跪地，沈聲道：“殿下真是折煞奴婢了。為您擇定功課、考核學識的，是陛下、是帝師、是翰林院的學士，奴婢微賤......能在旁伺候筆墨，已是天大的福分，怎敢做出如此僭越之舉？”
承玨急急反駁：“可、可那些所謂的翰林鴻儒、狀元探花，他們的學問都不如掌印的好。承玨不愛聽他們說！”
一絲悵惘，從那雙空洞漠然的眼中一閃而逝。
他並非未曾期許過蟾宮折桂後的鮮衣怒馬、春風得意，可這一切，都因泰景六年的那場無頭的冤案化為鏡花水月一場空。他也從志氣昂揚的少年，如今變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一副連自己都厭惡的閹人皮囊之下，又還能留存幾分當年治國平天下的青雲理想？
承玨抓住謝鶴期的胳膊，嘗試著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掌印，承玨不是說過嗎，承玨不要掌印跪承玨。承玨最敬仰的人，就是掌印了。”
一旁的何玠也笑道：“掌印，您便遂了小殿下的願吧，您給小殿下指點一二，小殿下要開心好幾日呢！”
謝鶴期轉向永寧公主，垂眸恭聲道：“那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他拉著承玨的手，悄無聲息地壓下了心中蝕骨的恨意。
這些，都是棋子。在棋局開始之前，他還不可與他們撕破臉。
他目不斜視地穿過大殿，兩側垂首侍立的宮人屏息靜氣。
行至殿門時，謝鶴期的腳步頓了頓，目光淡漠地在蘭煙的身上駐了一瞬，“何公公，這靜和宮裏的規矩，該立一立了。分內之事都做不妥當的人，就不必留了。”
殺戮，能讓他難得的心靜。
說罷，謝鶴期便大步跨過門檻，徑直離去。
何玠會意，意味深長地看了蘭煙一眼，心下冷笑，這蠢貨還自以為心思藏得嚴實，卻不知在那位眼裏，她那點心思早就被看得通透徹底。
看樣子，這禁庭之內，怕是又要血流成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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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盡歡，臨街的雅間裏，幾個錦衣少年郎正在談論著京中的一件奇事，這事兒雖還未徹底傳開，但在達官貴人中已不是秘密——前幾日宮宴，觥籌交錯之際，陛下大抵是酒力上了頭，金口忽開，竟將一樁姻緣，賜予了如今的司禮監掌印太監謝鶴期。
一個身著紫衣的少年嗤笑道：“太監娶親，天底下竟還有這等奇事？本小爺倒還是聞所未聞。”
另一人馬上接話，語氣極為不屑，“這有什麽好稀奇的，越缺什麽越在意什麽，那些缺根斷骨的東西，但凡手上有了些銀子，哪個不在宮中尋對食的？還有什甚至在宮外勾了宅子，效仿尋常人娶妻成親的，多了去了。”
他把“效仿”二字念得極重，立刻引起了席間的一陣哄笑聲。
又有人笑道：“驚山，你剛回京，還不知道這事兒吧！燕珩，那日你在，給驚山說說唄，重點說說那個姓謝的當時是什麽表情？”
燕珩坐在窗邊，只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俊朗的眉宇間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郁色。聞言他並未接話，只是起身來，推開了窗。
清涼的夜風湧入，稍微沖淡了屋內的悶意。
徐驚山斥道：“你們幾個，給我當心點！驚瀾還在呢，嘴上沒個把門的！”
那紫衣少年正是平西候之孫，齊逸。
齊逸笑道，“驚瀾在軍中長大，什麽葷的黃的沒有聽過？我說驚山，你多慮了啊。”
徐驚瀾並未接話，她的註意力都在臨窗的燕珩身上。
見徐驚山有些怒了，齊逸立刻轉移話題，“好了好了，不說了，話又說回來，這個姓謝的到底是什麽來頭，竟然短短幾個月，就把魏忠正那老狐貍鬥倒，怎以前從未聽過這號人物？”
“不知道啊.....這人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話又又又說回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難不成那位謝掌印如今還有臉去見列祖列宗？”
“哈哈哈哈哈.....”
聽聞此言，一股無名的躁意忽地竄上燕珩的心頭。
燕珩不得不承認，他心中有愧。
因為妒忌和利益權衡的種種原因，他在六年前，對秋闈舞弊案選擇了旁觀。
他雖不是獲利者，但有的事，旁觀本就是罪過。
特別是......想到那個雨日，那道纖弱而決然的身影走進刑部大堂之時，那股愧意，便愈發濃烈。
當年，他本來是可以救下謝鶴期的，甚至還可以.....救下許多如謝鶴期一樣無辜的人。
就在此時，樓下一輛烏木鎏金馬車上，一個清俊挺拔的身影踏蹬而下。
似被二樓的談笑聲吸引，那人擡起頭，目光正好撞上了燕珩的視線。
謝鶴期禮節性地微微一頷首，目光不閃不避。而燕珩，卻在四目相對的剎那，猛地偏過了頭去。
在眾人驚愕的註視下，燕珩霍然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雅間。
他下樓，走到謝鶴期的面前。
二人相對而立。
燕珩沈默了片刻，才道：“你......收手吧，你所求之事，很快就會實現。”
謝鶴期只是微笑：“世子爺怎知我所求之事為何？”
燕珩答得沒有絲毫的猶豫：“我的命。”
謝鶴期輕輕地笑開了。
燕珩繼續道：“神策軍的軍需和北境穩定息息相關，軍馬軍械走私一案，還望掌印莫要為難，至於我的這條命，待我了結一事後，掌印想要，什麽時候都可以拿去。”
燕珩話音剛落，謝鶴期的目光倏然轉寒，他定定地看著燕珩，仿佛看向一個勢在必得的獵物。
可本該兇猛的獵物，似乎並不想掙紮。
燕珩垂下眸，低聲道：“我只是想查清.....前世，害了她性命的兇手，究竟是誰？”
謝鶴期的聲音依舊溫雅而動聽，“哦？這難道不是托世子爺的福？”
燕珩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沈痛，聲音苦澀而沙啞：“你明知.....下毒的人不是我。”
燕珩早已心存死志。兩世，她都因他而死，強烈的愧疚感，折磨著他的每個日日夜夜。這萬丈紅塵，於他而言，早就是一片冰涼的墳塋。
眼裏是一片欲將對方挫骨揚灰的烈恨，可謝鶴期唇畔的笑，依舊如春風化雨般溫潤，“所以，那又有什麽意義？”
燕珩微微一怔。
是，那又有什麽意義？
前塵已了，連今生.....都已是生死相隔，他與她，紅塵黃泉，不得相見。
但此事，已是燕珩的心結，前世，他本想在查清此事後，便隨溫硯而去，可就在最後關頭，卻在國公府的門口，遇到了前來尋仇的小滿。
他中了劇毒，武藝盡失.....也不想掙紮，於是就這樣，眼見著那柄利刃紮入了他的胸口。
就在燕珩恍惚的瞬間，謝鶴期已經掠過了他的身側，向著須盡歡的二樓，拾階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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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最近周末都在加班，隔日更哦，沒有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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