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大婚日（五） 看，我們一樣了，我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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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大婚日（五） 看，我們一樣了，我們都……
南苑, 本是靠近司禮監的一處不起眼的別院。
南苑位置不在大內，而在宮外。
凈身是道鬼門關，宮裏的貴人又忌諱晦氣, 總不能讓這些凈身沒成的人都死在宮裏頭, 於是司禮監便把這凈身的蠶室放到了宮外，等這些人熬過去了，才能送進宮裏當差。
因此, 南苑守衛的數量, 要比皇宮和詔獄都要少上許多。
此時的凈身房裏，一片寂靜。
李麻子已經在南苑中為司禮監幹這斷子絕孫的活兒幹了許多年, 他見過無數個慘叫的、哭嚎的、甚至中途反悔的人，但是......就沒有見過這般安靜的人。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終於忍不住嘆道：“你.....這人還真能忍, 看著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樣, 倒是比那些高大壯實的人, 更像個男人.....”
說到這裏, 似乎是覺得不妥, 他有些尷尬地頓住, 片刻後，才有道：“那我繼續了啊，下一步，要比方才更痛啊。”
李麻子一邊擦拭著刀具, 一邊道：“痛過這一陣, 熬過這三天，不管你以前犯了什麽事，你就可以成為一個新的人。”
麻沸散的效果不算好，下身傳來的劇痛時時刻刻錐紮著謝鶴期的神經。
為轉移註意力, 謝鶴期閉上眼睫，在心中低低地念著那句話——熬過這三天，成為一個新的人。
真好啊，成為一個新的人。
可是，他到底又犯了什麽事呢？
詔獄內的刑罰，他已經受過了一遍，可那些痛，竟然都比不上凈身之痛。
詔獄的酷刑，是皮開肉綻的烈痛。
而這凈身之痛，而是從最根本處開始，一寸寸地，將他自身、將他的尊嚴、他的風骨、他的理想都徹底碾碎。
碾碎後，再把他捏成個新的人。
想起花轎上那雙淚眼朦朧的眼睛，謝鶴期便知道，命運又給他開了個玩笑。
他以為他甘願踏入地獄可以換來她的自由一生，可到頭來，她還是被困進了那個金玉的囚籠裏。
命運對他，並無絲毫的憐意。
如今這塵世間，他的血脈至親、授業恩師、故交舊識，大多已成青冢亡魂。
塵世種種牽系，已成過往雲煙。
就連他自己本身，也要在這深重的恥辱中形神俱消，被碾碎筋骨後，成為一個面目全非的人。
那雙朦朧瀲灩的眼睛，是連接他與塵世間最後的、唯一的錨點。
只有想到那個人，謝鶴期才會覺得，自己還像是個人。
他即便是墜入深淵、墮身成鬼，也要換來她明媚自由的一生。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沒有什麽痛不能忍受。
念及此，謝鶴期輕聲應道，“那便勞煩師傅。”
極端的劇痛和恥辱之下，還能平靜言禮的人，總是讓人敬服。
李麻子忍不住嘆道：“小兄弟，老子在這裏幹了一輩子，就沒見過你這麽有種的人！老子就把話撂在這裏，你以後定有一天能飛黃騰達，以後有那一天，千萬別忘了老子！”
霍霍的磨刀聲已經響起，謝鶴期卻輕輕地笑了起來，“好。”
可就在這時，只聽“哐當”一聲，門被一股大力猛地踹開了。
在門開的瞬間，謝鶴期幾乎是本能的，用被束縛的手勉強拉來一塊白布，遮住了自己滲血的下/體。
蕭憶刀一看此景，瞬間怒火竄起，罵了句“王八蛋”，提起刀就朝著李麻子砍去。
李麻子自然也是有些武藝在手，不然也不敢接這斷子絕孫的活兒，還一幹就是二三十年，要是沒點防身的本事，早就被人套進麻袋裏打死了。
他一看蕭憶刀的架勢，就知道這人是絕世高手。
李麻子雖不知這人怎會出現在此處，但他知道肯定硬鬥不得，於是當機立斷，一個鷂子翻身，就從後窗跳了出去。
“站住！！！”
蕭憶刀怒火上頭，不管不顧地跟著李麻子翻出了窗。
木門合上。
安靜的凈室裏，只剩下了溫硯和謝鶴期兩人。
帶著血腥味兒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見到謝鶴期的瞬間，溫硯臉上的血色便褪得幹幹凈凈。
因為在那扇門打開之前，溫硯都以為自己是來救他的。
直到現在。
直到此刻。
直到看到白布上的血色，還在不停地擴大。
謝鶴期手腳被縛，仰面躺在刑臺之上，只有一塊白布搭在他的腰部，遮擋著他最後的一絲尊嚴。
裸露的肌膚上，盡是新舊交疊的刑傷。
因為極度的痛苦，他頸部的青筋凸起，身體也在微微地痙攣著。
幾縷汗濕的墨發貼在臉上，越發襯得那張清俊的臉蒼白如紙。
四目相對的瞬間，溫硯清晰地看見，那雙素來從容淡靜的眼，此刻盛滿了極度的震驚和惶恐。
“溫姑娘別看！”
謝鶴期只覺得一股比方才更甚的劇痛貫穿心口。
所有強撐的從容，都在此時此刻徹底崩潰。
他極力扭過頭去，想要避開溫硯的視線，可終究只是徒勞。
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堪，都以一種最殘忍的方式，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別看.......”謝鶴期再次哀求，聲音更加低微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羞恥，“溫姑娘，求你了.......”
可那雙朦朧美麗的眼睛，此時卻盛滿了淚，一直悲傷地凝望著他。
他寧願此刻死去，也不願讓她看見自己如此不堪的模樣。
自進入刑房以來，謝鶴期一直十分安靜，可此刻，他卻劇烈地掙紮起來。
伴隨著他的劇烈動作，白布上的血色，一點點的擴大。
直到這時，溫硯才像是剛從噩夢中抽離出來一般，踉蹌著朝著謝鶴期跑去，脫下她的披風，覆在了謝鶴期身體之上。
“你別動，謝鶴期，求你了，你別動！”
世上最大的痛苦之一，莫過於“本可以”和“差一點”。
極度的懊悔與痛苦，讓溫硯的臉色看上去比謝鶴期還要蒼白駭人。
溫硯的聲音帶著不成調的顫抖哭腔，“怎麽會這樣.....不該是這樣的.....我應該能救你的.....”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謝鶴期的臉頰，可最終只是顫抖著，虛虛地籠在了謝鶴期的臉側。
但她不敢真的去觸碰，她害怕她的觸碰，會給他帶來更多的痛苦。
溫硯知道，或許此時謝鶴期最不願意見到的人，就是她自己。
他此時的羞恥、驚惶，畏懼。
她都懂。
前世，她在須盡歡中，燕珩逼著她向謝鶴期磕頭敬酒的時候，那樣的感覺，她就體會過一次。
那時，她的心中記掛著小滿，她不想被燕珩送給馮獻，她想要活下去。
那時，溫硯就在想，若是上頭坐的是別人，她還可以做出更卑賤的姿態來，令人調笑取樂。
燕珩有意折辱，她便全了他的心思，只要能夠活下去，要她做什麽都可以。
只是可惜，那時上面坐的是謝鶴期。
她可以讓全天下所有的人看見她的百般醜態，唯獨不願讓謝鶴期看到她的自甘下賤。
在隔世的歲月之後，直到此時溫硯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或許，前世的燕珩是對的。
她對謝鶴期，懷著她一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愫，早就如藤草般在心的最深處滋長蔓生。
正因為如此，所以那時她才會羞恥得不敢擡頭，絕望到淚流滿面，只顧拼死地朝他磕頭，乞望著他能顧念舊情，舍下一分憐惜，讓她早日從這場噩夢中解脫。
謝鶴期並未讓她在那個噩夢中沈溺太久，他很快就從她的手中接過酒盞，盡數飲下。
或許正是那日以後，他的政敵才知，這位素來鐵石心腸的掌印太監謝鶴期並非毫無軟肋，只要找對了合適的人、用對了方法，有的是辦法令他低頭。
在一場盛大的羞辱裏，謝鶴期以自身的前途為代價，溫柔地保全了她最後一絲尊嚴。
可如今，她卻讓謝鶴期沈入了一個永遠的噩夢。
淚，大滴大滴地落下。
溫硯自嘲地想，她.....還真是沒用，即便重活一世，她還是真的沒用。她今生的執念是拯救謝鶴期，但是她窮盡所能，到最後，仍是功敗垂成。
雖然溫硯從不認為，男兒的偉岸昂藏，需要依靠胯/下三寸之物來證明。古有史公著書，成就世家之絕唱；今有三保遠航，宣威名於重洋。
她從未覺得謝鶴期有何處不好。
即便此時、此刻，他無比落魄，但在她心中，他也要比燕珩之流仗勢欺人的公子王孫好千倍萬倍。
美玉，就是美玉，即便碎裂，即便蒙塵，其玉質仍在，其光華不損。
她想告訴謝鶴期，他們二人之間是公平的，她今日雖看到了他最落魄的樣子，但他也曾看到了她最狼狽不堪的一面，那時，她的主君，把她當成一個下賤的玩意兒，打算轉手贈給一個惡心的老頭糟蹋。
她想告訴他，他很好，怎樣的他，她都喜歡。
她想告訴他，沒關系，她不在乎。
可是此時，她說什麽，都太過無力。
於是溫硯俯下身，捧住謝鶴期的臉，在謝鶴期驟然收縮的瞳孔註視下，在那蒼白的唇上，刻下深沈而熱烈一吻。
謝鶴期還來不及反應，便覺一片溫軟覆上了他的唇。
下一瞬，他所有的知覺都被奪取。劇烈的疼痛、沖天的怨憤都在那瞬間，盡數消逝。
他的整個世界，只剩下唇齒間交疊的火熱，和旖旎纏綿的氣息。
一股暖流，從她的唇上傳來，通過小心翼翼地糾纏著的唇齒，緩緩地渡入他冰冷的軀體。
這不是一個帶著任何情/欲的吻。
與其說它是一場唇齒的纏綿，不如說是一場決絕而又莊嚴的獻祭。
謝鶴期不確定，眼前的少女，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在這之前，他是一個鐐銬加身、前途盡毀的囚徒，但此時，他或許已經算不上一個“人。”
世道倫常，對女兒的束縛遠勝於男子，閨閣女兒和外男說幾句閑語，都會招來無窮無盡的非議。
而此時，她在吻他，在吻一個刑餘之人。
行莫醜於辱先，詬莫大於宮刑。
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
她在吻一個被世人所唾棄的人。
他知她的此舉，是在以一種決絕的方式，告訴著他，她看見了他的全部，包括他所有的恥辱，可是她......依然選擇擁抱他的所有，包括他自己都厭棄的骯臟靈魂。
她在用嘗試用摧毀自身的方式，把他從絕望深淵拉回萬丈紅塵。
可是......他憑什麽？
憑什麽去承受她如此深重的情意？
對她的未來，他一點也承諾不了啊。
若今日之事傳出去，她的未來......又該如何是好？
她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心中所想，於是滾燙的唇，微微抽離，對他露出一個溫柔而潤澤的微笑，“謝鶴期，沒事，這輩子我都不想嫁人了。你看，現在我們一樣了。”
看，我們一樣了，我們都是被世俗遺棄的人。
不容於綱常，不容於禮教。
如此，我們正好同病相憐，相濡以沫。
謝鶴期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綿長而溫柔的吻再度侵入，把他所有的拒絕和掙紮都封堵在了喉間。
謝鶴期想，一定是因他的手被綁縛著，避無可避，所以才不得已承受這一切，承受著她唇齒間的熱度，承受著無以回報的深重情意。
也一定是因他太冷了，由身到心，都太冷了，所以才會像雪地裏將被凍餒的旅人般，近乎本能地去汲取唯一的熱源。
他僵硬的四肢百骸，也在這偷來的鮮活暖意中一點點地回暖。
在抵死的唇齒纏綿裏，少女滾燙的淚，仍在大滴大滴地、晶瑩地墜落。
落在謝鶴期的臉上，落入謝鶴期的眼中，與他未流的淚混同，在他蒼白的臉上蜿蜒流過。
滿臉的淚水，分不清是她的還是他的。
她就這樣溫柔而又熱烈地，掩蓋了他所有失態與脆弱。
唇齒交纏，鼻息纏綿，熱淚混同。
兩個被世俗所遺棄的人，在一個寒涼的秋夜裏，共此涼熱，共此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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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身是道鬼門關，宮裏的貴人又忌諱晦氣, 總不能讓這些凈身沒成的人都死在宮裏頭, 於是司禮監便把這凈身的蠶室放到了宮外，等這些人熬過去了，才能送進宮裏當差。
因此, 南苑守衛的數量, 要比皇宮和詔獄都要少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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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終於忍不住嘆道：“你.....這人還真能忍, 看著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樣, 倒是比那些高大壯實的人, 更像個男人.....”
說到這裏, 似乎是覺得不妥, 他有些尷尬地頓住, 片刻後，才有道：“那我繼續了啊，下一步，要比方才更痛啊。”
李麻子一邊擦拭著刀具, 一邊道：“痛過這一陣, 熬過這三天，不管你以前犯了什麽事，你就可以成為一個新的人。”
麻沸散的效果不算好，下身傳來的劇痛時時刻刻錐紮著謝鶴期的神經。
為轉移註意力, 謝鶴期閉上眼睫，在心中低低地念著那句話——熬過這三天，成為一個新的人。
真好啊，成為一個新的人。
可是，他到底又犯了什麽事呢？
詔獄內的刑罰，他已經受過了一遍，可那些痛，竟然都比不上凈身之痛。
詔獄的酷刑，是皮開肉綻的烈痛。
而這凈身之痛，而是從最根本處開始，一寸寸地，將他自身、將他的尊嚴、他的風骨、他的理想都徹底碾碎。
碾碎後，再把他捏成個新的人。
想起花轎上那雙淚眼朦朧的眼睛，謝鶴期便知道，命運又給他開了個玩笑。
他以為他甘願踏入地獄可以換來她的自由一生，可到頭來，她還是被困進了那個金玉的囚籠裏。
命運對他，並無絲毫的憐意。
如今這塵世間，他的血脈至親、授業恩師、故交舊識，大多已成青冢亡魂。
塵世種種牽系，已成過往雲煙。
就連他自己本身，也要在這深重的恥辱中形神俱消，被碾碎筋骨後，成為一個面目全非的人。
那雙朦朧瀲灩的眼睛，是連接他與塵世間最後的、唯一的錨點。
只有想到那個人，謝鶴期才會覺得，自己還像是個人。
他即便是墜入深淵、墮身成鬼，也要換來她明媚自由的一生。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沒有什麽痛不能忍受。
念及此，謝鶴期輕聲應道，“那便勞煩師傅。”
極端的劇痛和恥辱之下，還能平靜言禮的人，總是讓人敬服。
李麻子忍不住嘆道：“小兄弟，老子在這裏幹了一輩子，就沒見過你這麽有種的人！老子就把話撂在這裏，你以後定有一天能飛黃騰達，以後有那一天，千萬別忘了老子！”
霍霍的磨刀聲已經響起，謝鶴期卻輕輕地笑了起來，“好。”
可就在這時，只聽“哐當”一聲，門被一股大力猛地踹開了。
在門開的瞬間，謝鶴期幾乎是本能的，用被束縛的手勉強拉來一塊白布，遮住了自己滲血的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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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麻子自然也是有些武藝在手，不然也不敢接這斷子絕孫的活兒，還一幹就是二三十年，要是沒點防身的本事，早就被人套進麻袋裏打死了。
他一看蕭憶刀的架勢，就知道這人是絕世高手。
李麻子雖不知這人怎會出現在此處，但他知道肯定硬鬥不得，於是當機立斷，一個鷂子翻身，就從後窗跳了出去。
“站住！！！”
蕭憶刀怒火上頭，不管不顧地跟著李麻子翻出了窗。
木門合上。
安靜的凈室裏，只剩下了溫硯和謝鶴期兩人。
帶著血腥味兒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見到謝鶴期的瞬間，溫硯臉上的血色便褪得幹幹凈凈。
因為在那扇門打開之前，溫硯都以為自己是來救他的。
直到現在。
直到此刻。
直到看到白布上的血色，還在不停地擴大。
謝鶴期手腳被縛，仰面躺在刑臺之上，只有一塊白布搭在他的腰部，遮擋著他最後的一絲尊嚴。
裸露的肌膚上，盡是新舊交疊的刑傷。
因為極度的痛苦，他頸部的青筋凸起，身體也在微微地痙攣著。
幾縷汗濕的墨發貼在臉上，越發襯得那張清俊的臉蒼白如紙。
四目相對的瞬間，溫硯清晰地看見，那雙素來從容淡靜的眼，此刻盛滿了極度的震驚和惶恐。
“溫姑娘別看！”
謝鶴期只覺得一股比方才更甚的劇痛貫穿心口。
所有強撐的從容，都在此時此刻徹底崩潰。
他極力扭過頭去，想要避開溫硯的視線，可終究只是徒勞。
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堪，都以一種最殘忍的方式，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別看.......”謝鶴期再次哀求，聲音更加低微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羞恥，“溫姑娘，求你了.......”
可那雙朦朧美麗的眼睛，此時卻盛滿了淚，一直悲傷地凝望著他。
他寧願此刻死去，也不願讓她看見自己如此不堪的模樣。
自進入刑房以來，謝鶴期一直十分安靜，可此刻，他卻劇烈地掙紮起來。
伴隨著他的劇烈動作，白布上的血色，一點點的擴大。
直到這時，溫硯才像是剛從噩夢中抽離出來一般，踉蹌著朝著謝鶴期跑去，脫下她的披風，覆在了謝鶴期身體之上。
“你別動，謝鶴期，求你了，你別動！”
世上最大的痛苦之一，莫過於“本可以”和“差一點”。
極度的懊悔與痛苦，讓溫硯的臉色看上去比謝鶴期還要蒼白駭人。
溫硯的聲音帶著不成調的顫抖哭腔，“怎麽會這樣.....不該是這樣的.....我應該能救你的.....”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謝鶴期的臉頰，可最終只是顫抖著，虛虛地籠在了謝鶴期的臉側。
但她不敢真的去觸碰，她害怕她的觸碰，會給他帶來更多的痛苦。
溫硯知道，或許此時謝鶴期最不願意見到的人，就是她自己。
他此時的羞恥、驚惶，畏懼。
她都懂。
前世，她在須盡歡中，燕珩逼著她向謝鶴期磕頭敬酒的時候，那樣的感覺，她就體會過一次。
那時，她的心中記掛著小滿，她不想被燕珩送給馮獻，她想要活下去。
那時，溫硯就在想，若是上頭坐的是別人，她還可以做出更卑賤的姿態來，令人調笑取樂。
燕珩有意折辱，她便全了他的心思，只要能夠活下去，要她做什麽都可以。
只是可惜，那時上面坐的是謝鶴期。
她可以讓全天下所有的人看見她的百般醜態，唯獨不願讓謝鶴期看到她的自甘下賤。
在隔世的歲月之後，直到此時溫硯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或許，前世的燕珩是對的。
她對謝鶴期，懷著她一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愫，早就如藤草般在心的最深處滋長蔓生。
正因為如此，所以那時她才會羞恥得不敢擡頭，絕望到淚流滿面，只顧拼死地朝他磕頭，乞望著他能顧念舊情，舍下一分憐惜，讓她早日從這場噩夢中解脫。
謝鶴期並未讓她在那個噩夢中沈溺太久，他很快就從她的手中接過酒盞，盡數飲下。
或許正是那日以後，他的政敵才知，這位素來鐵石心腸的掌印太監謝鶴期並非毫無軟肋，只要找對了合適的人、用對了方法，有的是辦法令他低頭。
在一場盛大的羞辱裏，謝鶴期以自身的前途為代價，溫柔地保全了她最後一絲尊嚴。
可如今，她卻讓謝鶴期沈入了一個永遠的噩夢。
淚，大滴大滴地落下。
溫硯自嘲地想，她.....還真是沒用，即便重活一世，她還是真的沒用。她今生的執念是拯救謝鶴期，但是她窮盡所能，到最後，仍是功敗垂成。
雖然溫硯從不認為，男兒的偉岸昂藏，需要依靠胯/下三寸之物來證明。古有史公著書，成就世家之絕唱；今有三保遠航，宣威名於重洋。
她從未覺得謝鶴期有何處不好。
即便此時、此刻，他無比落魄，但在她心中，他也要比燕珩之流仗勢欺人的公子王孫好千倍萬倍。
美玉，就是美玉，即便碎裂，即便蒙塵，其玉質仍在，其光華不損。
她想告訴謝鶴期，他們二人之間是公平的，她今日雖看到了他最落魄的樣子，但他也曾看到了她最狼狽不堪的一面，那時，她的主君，把她當成一個下賤的玩意兒，打算轉手贈給一個惡心的老頭糟蹋。
她想告訴他，他很好，怎樣的他，她都喜歡。
她想告訴他，沒關系，她不在乎。
可是此時，她說什麽，都太過無力。
於是溫硯俯下身，捧住謝鶴期的臉，在謝鶴期驟然收縮的瞳孔註視下，在那蒼白的唇上，刻下深沈而熱烈一吻。
謝鶴期還來不及反應，便覺一片溫軟覆上了他的唇。
下一瞬，他所有的知覺都被奪取。劇烈的疼痛、沖天的怨憤都在那瞬間，盡數消逝。
他的整個世界，只剩下唇齒間交疊的火熱，和旖旎纏綿的氣息。
一股暖流，從她的唇上傳來，通過小心翼翼地糾纏著的唇齒，緩緩地渡入他冰冷的軀體。
這不是一個帶著任何情/欲的吻。
與其說它是一場唇齒的纏綿，不如說是一場決絕而又莊嚴的獻祭。
謝鶴期不確定，眼前的少女，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在這之前，他是一個鐐銬加身、前途盡毀的囚徒，但此時，他或許已經算不上一個“人。”
世道倫常，對女兒的束縛遠勝於男子，閨閣女兒和外男說幾句閑語，都會招來無窮無盡的非議。
而此時，她在吻他，在吻一個刑餘之人。
行莫醜於辱先，詬莫大於宮刑。
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
她在吻一個被世人所唾棄的人。
他知她的此舉，是在以一種決絕的方式，告訴著他，她看見了他的全部，包括他所有的恥辱，可是她......依然選擇擁抱他的所有，包括他自己都厭棄的骯臟靈魂。
她在用嘗試用摧毀自身的方式，把他從絕望深淵拉回萬丈紅塵。
可是......他憑什麽？
憑什麽去承受她如此深重的情意？
對她的未來，他一點也承諾不了啊。
若今日之事傳出去，她的未來......又該如何是好？
她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心中所想，於是滾燙的唇，微微抽離，對他露出一個溫柔而潤澤的微笑，“謝鶴期，沒事，這輩子我都不想嫁人了。你看，現在我們一樣了。”
看，我們一樣了，我們都是被世俗遺棄的人。
不容於綱常，不容於禮教。
如此，我們正好同病相憐，相濡以沫。
謝鶴期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綿長而溫柔的吻再度侵入，把他所有的拒絕和掙紮都封堵在了喉間。
謝鶴期想，一定是因他的手被綁縛著，避無可避，所以才不得已承受這一切，承受著她唇齒間的熱度，承受著無以回報的深重情意。
也一定是因他太冷了，由身到心，都太冷了，所以才會像雪地裏將被凍餒的旅人般，近乎本能地去汲取唯一的熱源。
他僵硬的四肢百骸，也在這偷來的鮮活暖意中一點點地回暖。
在抵死的唇齒纏綿裏，少女滾燙的淚，仍在大滴大滴地、晶瑩地墜落。
落在謝鶴期的臉上，落入謝鶴期的眼中，與他未流的淚混同，在他蒼白的臉上蜿蜒流過。
滿臉的淚水，分不清是她的還是他的。
她就這樣溫柔而又熱烈地，掩蓋了他所有失態與脆弱。
唇齒交纏，鼻息纏綿，熱淚混同。
兩個被世俗所遺棄的人，在一個寒涼的秋夜裏，共此涼熱，共此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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