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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驚變十日(七) 關於名錄原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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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驚變十日(七) 關於名錄原本的事,……

湯守隨此言一出, 堂上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溫硯的身上。

眾人的凝視下,溫硯只覺呼吸都變得沈重了幾分。

關於名錄原本的事,是說, 還是不說?

若是再不做些什麽, 謝鶴期就要被他們定罪,就要重蹈前世的覆轍。

溫硯只是看著那道靜跪在前的身影,就感到心中一陣陣的抽痛。

像他這樣一個沈靜、內斂且克制的人, 溫硯幾乎能想象到, 刑具加身時,謝鶴期是如何咬緊了牙關, 將所有的呻吟都咽回腹中,以一種讓她心顫的沈默,無聲地接受了那些慘烈的劇痛。

她此刻, 真的很想帶他回家。

說出名錄, 或許能立刻洗刷謝鶴期的冤屈。畢竟此證如山, 人的手印掌紋可不是如筆跡一般, “考場上心神激動”就會改變的;也不是一句“筆跡可作偽”就能搪塞的。

到那時, 只要叫來當事人, 比對指印,這一切,就會真相大白。

加上在這之前,她本就與謝鶴期、周明遠商量好了, 三司會審之時, 就可交出名錄。

按理說,她該答應湯守隨的。

可不知為何,這個和善可親的湯守隨,總讓她有些不舒服。

這讓溫硯十分猶豫。

說, 還是不說呢?

溫硯隱約意識到,她此時的選擇牽動的不只是她的生死,而且牽動著許多人的生前路與死後名。

見她沈默,湯守隨又放緩了語氣,道:“姑娘,別怕。本官任大理寺卿十載有餘,親手平反的重大冤案不下十數。前年漕糧案、去歲的江南私鹽案,還有年初的走私案,樁樁件件,都比眼前這案子覆雜。這秋闈舞弊案,既然到了老夫手裏,老夫定會將其查個水落石出。”

他的語調親和,卻又不失威嚴,帶著些循循善誘的味道,像一位和善的尊長,讓人.....不由得想要信任。

就在溫硯幾乎就要把名錄原本的下落說出口時,她突然看到,謝鶴期被反剪在身後的手,微微動了。

此刻,堂上的人註意力幾乎都集中在溫硯的身上,自然沒有人關註到謝鶴期這微不可察的動作。

他右手食指艱難地曲起,在左手的掌心上,極輕地劃了一筆。

那是一橫。

溫硯瞬間屏住了呼吸。

她垂下頭,裝作一副畏懼的樣子,餘光卻悄悄地投向謝鶴期的手。

粗糙的麻繩,將謝鶴期的手勒得極緊。

而他的手腕上本就有層疊的新舊傷痕,此時隨著他一個個的動作,傷口驟然裂開,鮮血滲出,沿著麻繩的紋路暈染,在他蒼白的腕間留下刺目的紅。

溫硯的心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

但謝鶴期的手指沒有停。第二筆落下,是一撇.....

謝鶴期的手指輕輕顫抖,但溫硯的心卻在劇烈地跳動著,她的目光緊跟著那蒼白的指尖,在謝鶴期的掌心緩緩移動。

她將全副心神都沈入那掌心方寸之間,把命運前途都交給這個在前世今生裏一次次救她於水火的、一次次為在暗夜裏她掌燈的、一次次溫柔地把她牽引出絕境的男人。

接下來,是一豎.....

當謝鶴期落下最後一筆,他腕間的鮮血已經浸透繩結。刺目的鮮紅,沿著那蒼白如玉的指尖,一滴滴地墜落,在地上匯成一片小小的血泊。

溫硯讀懂了。

她的眼睛突然就變得又濕又熱。

即便是在這種絕境之下,這雙手的主人,仍在為她沈默而溫柔地為她指出生路。

她深吸一口氣,壓住鼻中的酸澀,平靜地應道:“稟大人,民女從不知道什麽名錄。”

湯守隨臉色瞬間沈了下來,臉上的和煦之色消失得幹幹凈凈。

方才他觀察這小女子見周明遠說到名錄和考卷,神色變換,這明明是知道些內情的模樣。

而且,她明明就要開口,卻在最後關頭,把話咽了回去。

湯守隨掃視了場上一周,卻並未發現什麽異樣。

他又擠出個笑,“姑娘,再好好想想。”

溫硯再次應道:“稟大人,民女的確不知什麽名錄。”

見狀,湯守隨的眼中冷光一閃,當即喝道:“來人!上鞭刑,我就不信從這小女子口中審不出東西來!”

此話一出,滿堂一片寂靜。

一直沈默地垂眸看著地面的謝鶴期,猛地擡起了頭。他的下頜線繃得極緊,頸側青筋隱隱凸起,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素來溫和淡漠的眼種,翻湧著潮水般的怒色。

他帶著沈怒開口:“湯大人!溫姑娘是證人!不是犯人!”

周明遠也憤聲道:“湯大人!無憑無據便對證人動刑,此事若傳揚出去,從今往後,還有哪個百姓敢上堂作證?”

就連劉豫驚訝地看了湯守隨一眼。先前錦衣衛鬧得著實太過,引起了眾怒,眼下盯著此案人可不少,就連他都不敢在公堂之上對囚犯用刑,就怕被清流那些人參一本,沒想到這湯守隨竟如此膽大包天——竟直接對證人下手。

但湯守隨無視了所有反對的聲音,態度強硬對手下命令:“來人!把這作偽證的小女子拖下去,痛打十鞭!”

馬上有衙役應聲上前,從刑架上取下一根浸過鹽水的牛皮鞭朝著溫硯走來。

那長鞭,渾身黝黑發亮,其上隱約可見暗褐色的陳舊血漬。

溫硯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她驚恐地盯著那逐漸靠近的長鞭,牙關都在發戰。

她前世雖然也挨過燕珩女人們的鞭子,不過那動手的人畢竟是女子,力氣要小上許多。

而眼前......刑部的衙役皆是精幹強壯之輩,她又能挨過幾鞭?

溫硯的思緒飛速急轉,可無論怎麽推演,都找不出一條生路來。

溫硯知道,湯守隨並不敢確定她知道名錄的下落,否則也不會屢次三番地試探。

但對她用刑,對湯守隨來說,是件一本萬利的事情。

若是她扛不住,供出了名錄的下落,令湯守隨拿到了此物,那些真正的舞弊者,自此就會高枕無憂,他們會心安理得地踩在寒門舉子的屍骨之上,踏上本不屬於他們的青雲之路。

若是她扛不住,死在了公堂之上,湯守隨最多也就落個“急於破案,用刑不當”的罪名,不痛也不癢。

思量間,那衙役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前,高大的身影遮擋了外頭的光線,在她的身上投下壓迫力十足的暗影。

溫硯本能地想要躲開,卻被另一個衙役從背後死死地摁在了地上,只能眼睜睜地見那鞭子帶著鹹腥的血風呼嘯而至。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

就在那鞭風即將觸及溫硯後背的時刻,謝鶴期陡然拔高的聲音撕破了滿堂的靜默:

“住手!我認罪——”

謝鶴期膝行向前,朝著堂上的三人,將額頭重重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之上,沈悶的聲音響起。

“所有罪名...我都認。舞弊是我所為,賄賂考官是我所為......求各位大人放過溫姑娘!”

語罷,他又擡頭,看著堂上的三人,聲音陡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絲卑微的哀切重覆道:“只求各位大人......放過溫姑娘。”

溫硯仰起臉,不敢置信地望向謝鶴期,猛地反應過來時,喉間已經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

“不可以,謝鶴期,你不能認罪!我不過受些皮肉之苦,你若認了這莫須有的罪名,這輩子就毀了!!!!!!!!!!!”

謝鶴期回眸,看向溫硯,眼中的悲傷沈沈霭霭,重得如有實質。

溫硯的眼裏還含著淚,卻極力朝謝鶴期擠出一個微笑,有些語無倫次道:“謝鶴期,沒事的,你就讓他們打,我熬得住!我的身體好著呢!真的,我熬得住!你信我!謝鶴期,你是無辜的.....你不要認罪啊。”

劉豫譏諷一笑,“看——這還真是一對苦命的野鴛鴦。”

湯守隨面色不改,冷冷吩咐:“把供狀取來,人犯畫押!”

一個黑漆托盤被呈了上來。

雪白的狀紙,鴉黑的字跡,鮮紅的印泥。

刺得溫硯眼睛生疼。

朦朧的淚眼中,她看到有人給謝鶴期松開了手上的束縛。

謝鶴期他提起了筆,指節微顫。

“不要!!!!!!!!!!!!!”

溫硯再度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她活了兩世。

從未如此時、此刻這般絕望過。

筆沾了墨,落在了雪白的宣紙上。

溫硯拼死掙紮著,奈何身後的衙役卻死死地將她束縛住。

謝鶴期執筆於手,手腕微懸,將狼毫犁過紙面。

一點一畫,橫平豎直,是十分漂亮的楷體。

字成。

謝鶴期朝著印泥,伸出了手。

“不要啊啊啊啊!!!!謝鶴期你給我住手!!!!!!!”

可任憑她怎麽慘聲呼喊,謝鶴期卻始終充耳不聞。

溫硯突然意識到,在這次之前,謝鶴期似乎從未拒絕過她的要求。

在書房裏,要他的玉佩,他就縱容著她騙去。

馬行街上,她要拉著他的手,他就安靜地任由她攥著。

囚牢裏,她要他好好吃飯,他就把送去的飯菜吃得幹幹凈凈。

她要他攤開手,他就聽話地向她展開掌心。

明明他一直那麽聽她的話。

可這次,為什麽就不能呢!!!

為什麽,偏偏這次就不能呢???

偏偏這次為什麽就不能呢???

眼淚,大滴大滴地滾落,

謝鶴期的背影變得越發模糊。

她近在眼前,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他的手沾了印泥,將手印覆到了慘白的紙上。

枉她重活一次,卻眼睜睜地看著他走上了前世的覆轍。

溫硯掙紮地脫了力,頹然地伏在地上,無聲地哽咽著。

謝鶴期,她該拿他怎麽辦?

她.....又該怎樣才能救下他呢?

似乎是察覺到手中的女子認了命,那衙役手上的力道一松,誰料下一瞬,溫硯竟發狠地掙脫了束縛,朝著謝鶴期奔去。

溫硯明明知道她搶到了,奪來了,撕掉了,也無濟於事。

他們可以呈上來新的狀紙,再令謝鶴期寫一遍。

可這一瞬,她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她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攔住他!!!

她滿腔憤懣,滿心不甘,她總要做些什麽的——

不然......她會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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