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歸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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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歸 我回來了
【1】
幽冥集市南邊的一處宅院。
紫雲英燦漫如雲霞, 幾乎將整間宅院都遮擋住。
數只碧冠靈鳶停駐在紫雲英間，優雅地梳理著羽毛，俯瞰著來往行人。
有路人駐足, 心生向往：“這是哪位世家子弟的宅院吧？”
碧冠靈鳶乃是極其稀有的靈獸, 尋常修士若是得了一只, 都得跟看眼珠子一樣看護起來，這家人卻散養著那麽多靈鳶。
旁邊有人道：“看見那個沒, 頂級護靈法器，人家隨便拿來做風燈。”
那人看去, 只見檐角的九霄神燈隨著微風輕輕搖晃。
一個身著青衣，臉上覆著黑色面罩的少年走到宅院面前，隨著他靠近, 宅院門口浮現出金色的陣法。
少年擡手點了點，陣法消失, 大門敞開, 少年走了進去。
門扉就要關上時，他朝路人投來淡漠的一眼。
路人忙低頭回避，小聲說：“我們快走吧，住在這地方的人身份定然尊貴，別一會兒人家以為我們不懷好意。”
同伴忙點點頭, 兩人迅速離開。
無燼站在門口處，透過留影鏡看著路人走遠, 才折身走進了院落中。
紫雲英落了滿地的花瓣，無燼拿起掃帚，將地面打掃幹凈，又凈了手，才小心翼翼走到門前。
門口同樣布置了覆雜的結界, 無燼擡手解開結界，身形隱沒在屋中。
屋裏空蕩，也並未掌燈，唯有招魂石如同星辰散落，落下瑩瑩光輝。
屋子正中間有一個蓮花坐臺，一人靜靜躺在中央，周圍淺金色的法陣流光婉轉。
少女表情祥和，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無燼看她半晌，割破指尖，殷紅的血跡流入陣法，轉瞬變成金黃色。
門外的九霄神燈叮叮當當響了起來。
隨之身後結界被破開。
無燼沒有回頭。
能解開此處結界的唯有三個人，這裏絕對安全。
白晚朝著他微微頷首：“幽篁醫尊。”
無燼低頭看著指尖的血一點點匯入陣法，淡淡打了聲招呼：“鬼母大人。”
白晚上前查看寧竹的情況，有點悵然。
寧竹已經如此百年之餘了，這些年他們用盡了所有的手段，都沒辦法探查到她的半絲殘念。
仿佛她的魂魄人間蒸發了一般。
她忍不住問：“……寧竹，還會有醒來的一日嗎？”
無燼搖了下頭，緩緩收起指尖。
有了新的血液補充，陣法的顏色變得更加金黃，也襯得無燼的臉色極為蒼白。
這種金黃的顏色，讓無燼想起百年之前，修真界發生的那件大事。
那天晚上，天上飄起了一場金色的雨，那雨沾衣不濕，觸之無感，無聲無息落了足足兩個時辰。
如此怪異之事，自然引得眾人慌亂不已。
無燼那時候正在淮水，卻忽然生出一種沒由來的心慌。
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幽冥集市，在這處宅院發現了寧竹。
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的寧竹。
現場似乎發生過激烈的打鬥，整間宅院幾乎被夷為平地。
姜思無隨之趕到了宅院。
無燼從未見過他這個模樣，瘋瘋癲癲，在雨中攤開雙手，不停地喃喃道：“沒有……為什麽會沒有？”
分明此處有寒卿的氣息，但為什麽他的肉身消失不見了？
記憶中那場金黃色的雨好像無休無止。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白晚闖進了宅院，在看到寧竹的那一剎，她跌倒在地。
姜思無與她四目相對。
兩人腦海中同時浮現出契書。
……他們兩人都是見契人？
姜思無不敢置信，也就是說，魔尊棄蒼同樣預知了自己的死亡？
可是為什麽他會同意簽訂這張契書呢？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姜思無才後知後覺，寒卿對他說的……根本就是謊言。
姜思無一改往日風流溫和的模樣，冷冷看著白晚：“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白晚張了張唇。
方才她感應到尊上在她識海中留下的印記消失了。
旁人感覺不到那個印記，但是她可以，她這副身子是尊上親自為她所塑。
不僅如此，那一瞬間，掌魔令突然出現在了她手中。
掌魔令，傳聞中可以號召千萬魔修。
只是尊上成為魔尊以來，此令從未出現過。
他是千百年來最強大的魔尊，完全不需要使用這種東西來號令眾人。
可是掌魔令為什麽會忽然出現在她手中？
她感應到了尊上的一絲殘念，於是千裏迢迢從魔域追蹤至此，卻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寧竹等人。
昔日互稱師兄妹的兩人橫眉相對。
白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也不想跟姜思無交手，於是主動避其鋒芒：“……可以讓我看一看寧竹師妹嗎？”
姜思無沈默片刻，到底是錯開了身子。
白晚走到了寧竹面前。
第一眼看上去，寧竹氣息已絕，但仔細觀察，會發現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在滋養她的身體。
白晚試探著探上了寧竹的手。
姜思無搖頭：“三魂已散，六魄已消。”
他苦笑：“寧竹師妹已經……”
無燼忽然擡起了頭：“寧竹沒死。”
他攤開手護住她，固執地說：“她沒死。”
“我還能感應到她。”
無燼又說：“也能感應到謝師兄和江似。”
白晚的表情變得一片茫然：“……江似？”
無燼看著天上茫茫落下的雨，輕輕攤開了手：“他們就在這裏。”
姜思無的表情變得偏執又瘋癲。
幾日後，魔淵忽然消失了。
沒有人以身祭陣，也沒有外力幹擾，魔淵消失得幹幹凈凈。
後來，有魔修發現自己身上的魔氣變得越來越淡，直到有一天，他成了普通人。
那個魔修求到了暫代魔尊的白晚面前。
發髻高挽，鬢間簪著灼灼烈焰花的女子身居高位，淡聲開口：“想清楚了，若你仍在魔域，無妄海可保你一世平安。”
魔修朝著她重重地磕了個頭：“鬼母大人，魔域很好，但當年我是被魔氣侵染……如今魔氣已消，我想回到修真界，哪怕做個普通人。”
白晚看他良久，淡聲說：“允。”
魔修興高采烈地離開。
片刻後，曲亦卓出現在大殿中。
天光稀疏，白晚悠長的影投映在地上，身影顯得孤寂寥落。
曲亦卓給她遞上一杯瓊漿果飲：“你可想好了，開了這個口子，以後勢必還會有人求上前來。”
白晚笑了下：“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嗎，魔域，遲早有一天會消失。”
“既然如此，又何必拘著這些不想待在魔域的人。”
這些年早有傳聞，魔氣的消失與那場金黃色的雨有關。
魔域偃旗息鼓，不再主動攻擊修真界，但因為無妄海的保護，修真界也找不到魔域的位置，兩邊算是和平相處。
但這並不意味著魔域的子民就心甘情願待在魔域。
要知道當時很多人都是被魔氣侵染後，被逼無奈才躲避到魔域中來的，若是能夠離開魔域，他們自然也是願意的。
曲亦卓沈默片刻：“那你呢，白晚，你願意一直留在魔域嗎？”
白晚沈默片刻，倏然笑了笑：“嗯。”
至少現在，她會留在這裏，這是尊上交給她的任務。
曲亦卓道：“白晚，當過魔修，回到修真界後若是被人知道身份，也不會那麽好過。”
白晚擡起頭：“魔氣在消失，遲早有一日，魔修會和普通人一樣。”
曲亦卓深深看了她一眼：“希望如此。”
時光輾轉，已過百年。
白晚的猜測終究成了真，如今已再無魔修的說法，有的只是魔族的說法。
魔族可以生活在修真界，與修士凡人正常通婚往來，也可以留在魔域。
只是因為無妄海的結界仍在，已經離開的魔族無法再進入魔域，魔域如今更像是魔族的一個神秘聚集地。
興許遲早有一天，天下將再無魔族與修士的分別。
時間能讓滄海化為桑田。
但白晚卻不知，它能否讓故人回到身邊。
白晚上前，輕輕碰了一下寧竹的頭發：“你再不醒過來，我都要變成一個老太婆了。”
明媚鮮艷的女子無奈地笑著。
仍是少年模樣的無燼深深看著寧竹，他淡聲問：“江似那邊情況如何？”
白晚道：“尊上尚有一絲殘念游蕩在人間，這些年偶爾會回魔域，但我無法和這縷殘念接觸。”
她搖頭苦笑：“也只能先好好維護尊上的傀儡。”
白晚又說：“謝師兄呢？還是老樣子嗎？”
世人只知天璣山首徒謝寒卿百年前閉關修煉，卻不知他的真實情況和魔尊棄蒼一樣，肉身消失，只剩一縷殘念。
姜思無在無咎洞府秘密建造了聚魂陣法，為的也是有一天，謝寒卿能夠回來。
無燼點頭：“和江似情況一樣，我前日剛去過無咎洞府。”
白晚嘆道：“這些年辛苦你了。”
這三處聚魂陣法都需要以無燼的血來維護，若非無燼的特別，他是遠遠供不住這些年的供奉的。
只是白晚還是很奇怪，聚魂陣法雖然是禁術，但她也有所了解，傳聞中若想歸聚死者的殘魂，須取死者最親近之人的血肉。
為什麽一開始姜思無用自己的血來建陣卻失敗了，偏偏是無燼，可以同時供起三個人的陣法？
每個人都有秘密。
白晚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驕縱跋扈的白家二小姐，她從來沒有提出過自己的疑問。
若是他們三人真有歸來的一日，興許到了那一天，她的疑問會得到解答吧？
【2】
謝寒卿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中他化作了一場金色的雨，披澤萬物，潤物細無聲。
他順著河流淌遍大地，沿著植物的根莖深入泥土，最後抽出新的嫩芽。
他與風同頻，與日月同升，似乎天地都是他，也似乎他即天地。
有時候他能感覺有人停在他面前，長久的註視著他。
那目光似乎跨過千山萬重，帶著沈重，也帶著無限的愛意。
這個夢很長很長，有一天，他忽然醒了過來。
他發現自己被困在一朵花中。
那朵花溫柔如月色，皎潔如日光。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在這裏，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被困在一朵花中。
謝寒卿似乎忘了很多事，甚至想不起來自己叫做什麽？
但沒關系，這朵花就像母親的懷抱，容納下一個殘缺的靈魂。
謝寒卿時睡時醒，忽然有一天，他發現他能脫離這朵花了。
那朵花顫顫悠悠隱沒在他的身體中，他的身子很輕，如同一縷風飄蕩在天地間。
他飄過浩蕩山川，飄過婉轉溪流，最後落到了一間小屋中。
他並不記得這是哪裏，但不妨礙他將自己蜷縮在了那張小小的床榻上。
如同倦鳥歸林，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謝寒卿在這裏睡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人推開了門。
那是一個眉眼清冽的女子。
她往梅瓶裏換上了一束新采的花，坐在桌邊發了一會兒呆。
謝寒卿就漂浮在半空中，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人。
女子忽然嘆了一口氣：“寧竹，我走了，改天再來看你。”
謝寒卿的心臟像是被人輕輕攥了一把。
寧竹。
他張了張唇，想要喚出這兩個字。
可是沒有任何聲音。
屋內刮起了一場凜冽的風。
風燈叮叮當當地響，懸掛的珠簾也撞擊出清脆的聲音。
他的指尖撫過桌案上整整齊齊擱置的那些骨針，撫過架子上按照高矮排序的瓶罐，忽然蹙了蹙眉。
這裏曾經住著一個少女。
她會在天氣晴朗的時候采下各式各樣的花果，做成果醬或釀成茶，會在雪天的時候點上靈爐，窩在窗邊，慢吞吞地縫制著獸甲。
可是現在，她去哪裏了呢？
謝寒卿沒有來地慌亂起來，他一寸寸地沿著屋子尋找，最後在角落裏發現了一只小小的箱籠。
箱籠被遮蔽得很好，上面布了陣法，寫著：給謝寒卿。
謝寒卿。
原來他叫這個名字。
幾乎是他指尖靠過去的時候，屬於他的那只箱籠便打開了。
裏面放著一摞整整齊齊的劍穗，還有一只被人修覆好的轉花燈。
轉花燈上被人寫了一行字。
朝朝暮暮，喜樂無憂。
他盯著那只被人精心修覆好的轉花燈，倏然淚如雨下。
【3】
一片混沌，兩朵如月色皎潔，如日光燦爛的花在風中無聲搖曳。
漓鸞盯著花中屬於謝寒卿和江似的殘念看了許久。
謝平陽和姜沁月慢慢垂下手，連接在他們指尖與花上的霧氣斷掉。
漓鸞開口：“看樣子過不了多久，他們兩個人就可以醒過來了。”
姜沁月臉上有哀傷。
因為她知道，這根本不能算做醒過來。
這兩個孩子的神魂已經破碎虛空，去了異世，留在這裏的，不過是神女神力保住的一縷殘念。
哪怕如此，她已覺萬分幸運。
世事難料，萬萬沒想到當年神女會給妖王留下一縷神力，而妖王竟將這縷神力煉化到了妖丹之中，陰差陽錯之下，這股神力保住了他們兩人的殘念。
謝平陽輕輕摟住了她的肩：“沁月，雖說他們如今陷落在三千界，但有神女的神力作為連接，興許有一天，他們還能回來。”
姜沁月擡頭看向茫茫虛空，也是看向三千界那三抹漂泊的神魂，輕聲說：“嗯。”
江似醒來那一天，外面飄著茫茫大雪。
同謝寒卿一樣，他不記得自己叫什麽，也不記得自己為什麽會在此處。
他如同一抹孤魂，在雪中飄了很久，最終同樣落到了寧竹的小屋。
有人在那間小屋中。
那是一個穿著天璣山弟子服的女子，在梅瓶上插上新剪的梅花，無聲離開。
江似在小屋中轉了一圈，又渾渾噩噩地飄離。
仿佛冥冥中自有指引，他飄下天璣山，飄過幽冥集市，看到了一間宅院。
宅院中布了重重法陣，但他只是一縷殘念，輕而易舉便飄了進去。
那時雪下得很大，庭前階上都積了厚厚一層。
江似無聲飄入屋中，在看到法陣中間躺著的少女之時，徹底僵住。
少女的手合在小腹之上，眉目微斂，神情恬靜，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江似飄了過去，一遍又一遍地貼上她的身子，卻又一遍一遍穿過去。
……他根本碰不到她。
那一剎，江似如同一個孩童一般，哭得手足無措。
門忽然開了。
姜思無和無燼走了進來。
他看見姜思無伸手輕輕碰了碰寧竹的脈搏，歇斯底裏大叫：“別碰她！”
姜思無什麽也沒察覺，只是搖頭。
江似看見那蒙著臉的少年割破自己的手腕，將血滴入陣法之中。
陣法亮起的金光，將寧竹包裹住。
無燼包住手腕，聲音有疲憊：“招魂石還是沒有動靜。”
姜思無沈默片刻：“我會在周圍再布置上一圈招魂法器。”
無燼垂下眼。
“……姜師兄，已經十年了，我們連她的一絲殘念都沒發現過。”
姜思無面上忽然現出偏執：“只是十年而已。”
“上天入地，總有一日，我們一定會找到她。”
上天入地……
江似默默將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
他垂眸，黢黑的瞳定定看向沈睡中的寧竹。
他忘記了自己叫什麽，又是什麽人。
但此刻，他忽然生出執念。
上天入地……也一定要把她找回來。
【4】
寧竹離開的第六十一年。
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晴天。
紫雲英被風拂動，撲簌簌落下數片花瓣。
兩道殘念漂浮在寧竹旁邊，一左一右看著她。
謝寒卿的神情越發清冷，剔透的眼瞳淡得像是冰。
江似臉孔蒼白，黢黑的瞳像是兩簇幽暗的火焰。
這些年來兩人從一見面的劍拔弩張，到如今的互不搭理，已然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謝寒卿忽然開口：“她已經離開六十一年了。”
他們足足花了六十餘年，尋遍了天上地下，卻都沒發現寧竹的蹤跡。
他們只是一縷殘念，沒有本體的記憶，只憑一縷執念操控行事。
江似擡手，一朵似月柔和似日燦爛的花浮現在他掌心。
第一次，江似如同最虔誠的信徒，閉眼禱告：你能救我，那能不能……再幫我找到寧竹？
虛空中似有人在喟嘆。
花朵忽然飛了起來，如同星辰散落，架起一座彎彎的橋。
女子溫柔的聲音響起：“循著我的神力，去找她吧。”
兩人踏上橋梁時，她忽然喚住他們：“要在三千界尋一人，何其不易，你們只是一縷殘念，莫要忘記心中所想，否則無論是你們，還是她，都再也回不到這裏。”
兩人沒有遲疑，也沒有回頭。
寧竹離開的第一百零六年。
又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晴天。
無咎洞府的聚魂幡忽然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遠在淮水的姜思無感應到什麽，幾乎是瞬間便出現在了無咎洞府。
然而聚魂幡已經安靜下來。
姜思無掩下眸中失望，撫上聚魂幡，桃花眼中盛著無奈的笑意：“寒卿，既然都回來了，何不跟我打聲招呼再走？”
話音落，他表情忽然大變。
當初那件宅院的結界是他和無燼白晚三人同時布下的。
若是有人闖入，他們三個人都會同時收到警報。
姜思無頃刻之間便沖到了幽冥集市。
然而在看到那片開得燦爛如雲霞的紫雲英時，他的腳步忽然遲疑。
結界已經保護寧竹百年之久，從未有人闖入過此地，今日先是無咎洞府的招魂幡被觸動，旋即是結界被觸發……
姜思無的心臟砰通砰通跳起來，幾乎要躍出喉頭。
他動作僵硬打開結界，踉蹌著走到了院子中。
他的身後，隨之趕來的是神色驚慌的白晚和氣喘籲籲的無燼。
下一秒，他們俱都僵在原地。
起風了，紫雲英撲簌簌像雪一樣落下，纖柔的，淺紫色的花瓣落在少女的發梢上。
她忽然提起裙擺沖過落花，朝他們跑了過來。
氣流卷得花瓣紛紛飛舞，纏繞在她裙擺之下。
寧竹還未攤開手，便被三個人緊緊抱住。
眼淚洇濕了她的肩頭，寧竹被纏得幾乎有些呼吸不上來。
天上白雲綿軟，如同一艘艘載著故人而歸的小船。
寧竹彎起眼睛笑了，眼淚滾下的那一瞬，她說：“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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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集市南邊的一處宅院。
紫雲英燦漫如雲霞, 幾乎將整間宅院都遮擋住。
數只碧冠靈鳶停駐在紫雲英間，優雅地梳理著羽毛，俯瞰著來往行人。
有路人駐足, 心生向往：“這是哪位世家子弟的宅院吧？”
碧冠靈鳶乃是極其稀有的靈獸, 尋常修士若是得了一只, 都得跟看眼珠子一樣看護起來，這家人卻散養著那麽多靈鳶。
旁邊有人道：“看見那個沒, 頂級護靈法器，人家隨便拿來做風燈。”
那人看去, 只見檐角的九霄神燈隨著微風輕輕搖晃。
一個身著青衣，臉上覆著黑色面罩的少年走到宅院面前，隨著他靠近, 宅院門口浮現出金色的陣法。
少年擡手點了點，陣法消失, 大門敞開, 少年走了進去。
門扉就要關上時，他朝路人投來淡漠的一眼。
路人忙低頭回避，小聲說：“我們快走吧，住在這地方的人身份定然尊貴，別一會兒人家以為我們不懷好意。”
同伴忙點點頭, 兩人迅速離開。
無燼站在門口處，透過留影鏡看著路人走遠, 才折身走進了院落中。
紫雲英落了滿地的花瓣，無燼拿起掃帚，將地面打掃幹凈，又凈了手，才小心翼翼走到門前。
門口同樣布置了覆雜的結界, 無燼擡手解開結界，身形隱沒在屋中。
屋裏空蕩，也並未掌燈，唯有招魂石如同星辰散落，落下瑩瑩光輝。
屋子正中間有一個蓮花坐臺，一人靜靜躺在中央，周圍淺金色的法陣流光婉轉。
少女表情祥和，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無燼看她半晌，割破指尖，殷紅的血跡流入陣法，轉瞬變成金黃色。
門外的九霄神燈叮叮當當響了起來。
隨之身後結界被破開。
無燼沒有回頭。
能解開此處結界的唯有三個人，這裏絕對安全。
白晚朝著他微微頷首：“幽篁醫尊。”
無燼低頭看著指尖的血一點點匯入陣法，淡淡打了聲招呼：“鬼母大人。”
白晚上前查看寧竹的情況，有點悵然。
寧竹已經如此百年之餘了，這些年他們用盡了所有的手段，都沒辦法探查到她的半絲殘念。
仿佛她的魂魄人間蒸發了一般。
她忍不住問：“……寧竹，還會有醒來的一日嗎？”
無燼搖了下頭，緩緩收起指尖。
有了新的血液補充，陣法的顏色變得更加金黃，也襯得無燼的臉色極為蒼白。
這種金黃的顏色，讓無燼想起百年之前，修真界發生的那件大事。
那天晚上，天上飄起了一場金色的雨，那雨沾衣不濕，觸之無感，無聲無息落了足足兩個時辰。
如此怪異之事，自然引得眾人慌亂不已。
無燼那時候正在淮水，卻忽然生出一種沒由來的心慌。
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幽冥集市，在這處宅院發現了寧竹。
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的寧竹。
現場似乎發生過激烈的打鬥，整間宅院幾乎被夷為平地。
姜思無隨之趕到了宅院。
無燼從未見過他這個模樣，瘋瘋癲癲，在雨中攤開雙手，不停地喃喃道：“沒有……為什麽會沒有？”
分明此處有寒卿的氣息，但為什麽他的肉身消失不見了？
記憶中那場金黃色的雨好像無休無止。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白晚闖進了宅院，在看到寧竹的那一剎，她跌倒在地。
姜思無與她四目相對。
兩人腦海中同時浮現出契書。
……他們兩人都是見契人？
姜思無不敢置信，也就是說，魔尊棄蒼同樣預知了自己的死亡？
可是為什麽他會同意簽訂這張契書呢？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姜思無才後知後覺，寒卿對他說的……根本就是謊言。
姜思無一改往日風流溫和的模樣，冷冷看著白晚：“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白晚張了張唇。
方才她感應到尊上在她識海中留下的印記消失了。
旁人感覺不到那個印記，但是她可以，她這副身子是尊上親自為她所塑。
不僅如此，那一瞬間，掌魔令突然出現在了她手中。
掌魔令，傳聞中可以號召千萬魔修。
只是尊上成為魔尊以來，此令從未出現過。
他是千百年來最強大的魔尊，完全不需要使用這種東西來號令眾人。
可是掌魔令為什麽會忽然出現在她手中？
她感應到了尊上的一絲殘念，於是千裏迢迢從魔域追蹤至此，卻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寧竹等人。
昔日互稱師兄妹的兩人橫眉相對。
白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也不想跟姜思無交手，於是主動避其鋒芒：“……可以讓我看一看寧竹師妹嗎？”
姜思無沈默片刻，到底是錯開了身子。
白晚走到了寧竹面前。
第一眼看上去，寧竹氣息已絕，但仔細觀察，會發現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在滋養她的身體。
白晚試探著探上了寧竹的手。
姜思無搖頭：“三魂已散，六魄已消。”
他苦笑：“寧竹師妹已經……”
無燼忽然擡起了頭：“寧竹沒死。”
他攤開手護住她，固執地說：“她沒死。”
“我還能感應到她。”
無燼又說：“也能感應到謝師兄和江似。”
白晚的表情變得一片茫然：“……江似？”
無燼看著天上茫茫落下的雨，輕輕攤開了手：“他們就在這裏。”
姜思無的表情變得偏執又瘋癲。
幾日後，魔淵忽然消失了。
沒有人以身祭陣，也沒有外力幹擾，魔淵消失得幹幹凈凈。
後來，有魔修發現自己身上的魔氣變得越來越淡，直到有一天，他成了普通人。
那個魔修求到了暫代魔尊的白晚面前。
發髻高挽，鬢間簪著灼灼烈焰花的女子身居高位，淡聲開口：“想清楚了，若你仍在魔域，無妄海可保你一世平安。”
魔修朝著她重重地磕了個頭：“鬼母大人，魔域很好，但當年我是被魔氣侵染……如今魔氣已消，我想回到修真界，哪怕做個普通人。”
白晚看他良久，淡聲說：“允。”
魔修興高采烈地離開。
片刻後，曲亦卓出現在大殿中。
天光稀疏，白晚悠長的影投映在地上，身影顯得孤寂寥落。
曲亦卓給她遞上一杯瓊漿果飲：“你可想好了，開了這個口子，以後勢必還會有人求上前來。”
白晚笑了下：“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嗎，魔域，遲早有一天會消失。”
“既然如此，又何必拘著這些不想待在魔域的人。”
這些年早有傳聞，魔氣的消失與那場金黃色的雨有關。
魔域偃旗息鼓，不再主動攻擊修真界，但因為無妄海的保護，修真界也找不到魔域的位置，兩邊算是和平相處。
但這並不意味著魔域的子民就心甘情願待在魔域。
要知道當時很多人都是被魔氣侵染後，被逼無奈才躲避到魔域中來的，若是能夠離開魔域，他們自然也是願意的。
曲亦卓沈默片刻：“那你呢，白晚，你願意一直留在魔域嗎？”
白晚沈默片刻，倏然笑了笑：“嗯。”
至少現在，她會留在這裏，這是尊上交給她的任務。
曲亦卓道：“白晚，當過魔修，回到修真界後若是被人知道身份，也不會那麽好過。”
白晚擡起頭：“魔氣在消失，遲早有一日，魔修會和普通人一樣。”
曲亦卓深深看了她一眼：“希望如此。”
時光輾轉，已過百年。
白晚的猜測終究成了真，如今已再無魔修的說法，有的只是魔族的說法。
魔族可以生活在修真界，與修士凡人正常通婚往來，也可以留在魔域。
只是因為無妄海的結界仍在，已經離開的魔族無法再進入魔域，魔域如今更像是魔族的一個神秘聚集地。
興許遲早有一天，天下將再無魔族與修士的分別。
時間能讓滄海化為桑田。
但白晚卻不知，它能否讓故人回到身邊。
白晚上前，輕輕碰了一下寧竹的頭發：“你再不醒過來，我都要變成一個老太婆了。”
明媚鮮艷的女子無奈地笑著。
仍是少年模樣的無燼深深看著寧竹，他淡聲問：“江似那邊情況如何？”
白晚道：“尊上尚有一絲殘念游蕩在人間，這些年偶爾會回魔域，但我無法和這縷殘念接觸。”
她搖頭苦笑：“也只能先好好維護尊上的傀儡。”
白晚又說：“謝師兄呢？還是老樣子嗎？”
世人只知天璣山首徒謝寒卿百年前閉關修煉，卻不知他的真實情況和魔尊棄蒼一樣，肉身消失，只剩一縷殘念。
姜思無在無咎洞府秘密建造了聚魂陣法，為的也是有一天，謝寒卿能夠回來。
無燼點頭：“和江似情況一樣，我前日剛去過無咎洞府。”
白晚嘆道：“這些年辛苦你了。”
這三處聚魂陣法都需要以無燼的血來維護，若非無燼的特別，他是遠遠供不住這些年的供奉的。
只是白晚還是很奇怪，聚魂陣法雖然是禁術，但她也有所了解，傳聞中若想歸聚死者的殘魂，須取死者最親近之人的血肉。
為什麽一開始姜思無用自己的血來建陣卻失敗了，偏偏是無燼，可以同時供起三個人的陣法？
每個人都有秘密。
白晚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驕縱跋扈的白家二小姐，她從來沒有提出過自己的疑問。
若是他們三人真有歸來的一日，興許到了那一天，她的疑問會得到解答吧？
【2】
謝寒卿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中他化作了一場金色的雨，披澤萬物，潤物細無聲。
他順著河流淌遍大地，沿著植物的根莖深入泥土，最後抽出新的嫩芽。
他與風同頻，與日月同升，似乎天地都是他，也似乎他即天地。
有時候他能感覺有人停在他面前，長久的註視著他。
那目光似乎跨過千山萬重，帶著沈重，也帶著無限的愛意。
這個夢很長很長，有一天，他忽然醒了過來。
他發現自己被困在一朵花中。
那朵花溫柔如月色，皎潔如日光。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在這裏，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被困在一朵花中。
謝寒卿似乎忘了很多事，甚至想不起來自己叫做什麽？
但沒關系，這朵花就像母親的懷抱，容納下一個殘缺的靈魂。
謝寒卿時睡時醒，忽然有一天，他發現他能脫離這朵花了。
那朵花顫顫悠悠隱沒在他的身體中，他的身子很輕，如同一縷風飄蕩在天地間。
他飄過浩蕩山川，飄過婉轉溪流，最後落到了一間小屋中。
他並不記得這是哪裏，但不妨礙他將自己蜷縮在了那張小小的床榻上。
如同倦鳥歸林，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謝寒卿在這裏睡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人推開了門。
那是一個眉眼清冽的女子。
她往梅瓶裏換上了一束新采的花，坐在桌邊發了一會兒呆。
謝寒卿就漂浮在半空中，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人。
女子忽然嘆了一口氣：“寧竹，我走了，改天再來看你。”
謝寒卿的心臟像是被人輕輕攥了一把。
寧竹。
他張了張唇，想要喚出這兩個字。
可是沒有任何聲音。
屋內刮起了一場凜冽的風。
風燈叮叮當當地響，懸掛的珠簾也撞擊出清脆的聲音。
他的指尖撫過桌案上整整齊齊擱置的那些骨針，撫過架子上按照高矮排序的瓶罐，忽然蹙了蹙眉。
這裏曾經住著一個少女。
她會在天氣晴朗的時候采下各式各樣的花果，做成果醬或釀成茶，會在雪天的時候點上靈爐，窩在窗邊，慢吞吞地縫制著獸甲。
可是現在，她去哪裏了呢？
謝寒卿沒有來地慌亂起來，他一寸寸地沿著屋子尋找，最後在角落裏發現了一只小小的箱籠。
箱籠被遮蔽得很好，上面布了陣法，寫著：給謝寒卿。
謝寒卿。
原來他叫這個名字。
幾乎是他指尖靠過去的時候，屬於他的那只箱籠便打開了。
裏面放著一摞整整齊齊的劍穗，還有一只被人修覆好的轉花燈。
轉花燈上被人寫了一行字。
朝朝暮暮，喜樂無憂。
他盯著那只被人精心修覆好的轉花燈，倏然淚如雨下。
【3】
一片混沌，兩朵如月色皎潔，如日光燦爛的花在風中無聲搖曳。
漓鸞盯著花中屬於謝寒卿和江似的殘念看了許久。
謝平陽和姜沁月慢慢垂下手，連接在他們指尖與花上的霧氣斷掉。
漓鸞開口：“看樣子過不了多久，他們兩個人就可以醒過來了。”
姜沁月臉上有哀傷。
因為她知道，這根本不能算做醒過來。
這兩個孩子的神魂已經破碎虛空，去了異世，留在這裏的，不過是神女神力保住的一縷殘念。
哪怕如此，她已覺萬分幸運。
世事難料，萬萬沒想到當年神女會給妖王留下一縷神力，而妖王竟將這縷神力煉化到了妖丹之中，陰差陽錯之下，這股神力保住了他們兩人的殘念。
謝平陽輕輕摟住了她的肩：“沁月，雖說他們如今陷落在三千界，但有神女的神力作為連接，興許有一天，他們還能回來。”
姜沁月擡頭看向茫茫虛空，也是看向三千界那三抹漂泊的神魂，輕聲說：“嗯。”
江似醒來那一天，外面飄著茫茫大雪。
同謝寒卿一樣，他不記得自己叫什麽，也不記得自己為什麽會在此處。
他如同一抹孤魂，在雪中飄了很久，最終同樣落到了寧竹的小屋。
有人在那間小屋中。
那是一個穿著天璣山弟子服的女子，在梅瓶上插上新剪的梅花，無聲離開。
江似在小屋中轉了一圈，又渾渾噩噩地飄離。
仿佛冥冥中自有指引，他飄下天璣山，飄過幽冥集市，看到了一間宅院。
宅院中布了重重法陣，但他只是一縷殘念，輕而易舉便飄了進去。
那時雪下得很大，庭前階上都積了厚厚一層。
江似無聲飄入屋中，在看到法陣中間躺著的少女之時，徹底僵住。
少女的手合在小腹之上，眉目微斂，神情恬靜，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江似飄了過去，一遍又一遍地貼上她的身子，卻又一遍一遍穿過去。
……他根本碰不到她。
那一剎，江似如同一個孩童一般，哭得手足無措。
門忽然開了。
姜思無和無燼走了進來。
他看見姜思無伸手輕輕碰了碰寧竹的脈搏，歇斯底裏大叫：“別碰她！”
姜思無什麽也沒察覺，只是搖頭。
江似看見那蒙著臉的少年割破自己的手腕，將血滴入陣法之中。
陣法亮起的金光，將寧竹包裹住。
無燼包住手腕，聲音有疲憊：“招魂石還是沒有動靜。”
姜思無沈默片刻：“我會在周圍再布置上一圈招魂法器。”
無燼垂下眼。
“……姜師兄，已經十年了，我們連她的一絲殘念都沒發現過。”
姜思無面上忽然現出偏執：“只是十年而已。”
“上天入地，總有一日，我們一定會找到她。”
上天入地……
江似默默將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
他垂眸，黢黑的瞳定定看向沈睡中的寧竹。
他忘記了自己叫什麽，又是什麽人。
但此刻，他忽然生出執念。
上天入地……也一定要把她找回來。
【4】
寧竹離開的第六十一年。
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晴天。
紫雲英被風拂動，撲簌簌落下數片花瓣。
兩道殘念漂浮在寧竹旁邊，一左一右看著她。
謝寒卿的神情越發清冷，剔透的眼瞳淡得像是冰。
江似臉孔蒼白，黢黑的瞳像是兩簇幽暗的火焰。
這些年來兩人從一見面的劍拔弩張，到如今的互不搭理，已然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謝寒卿忽然開口：“她已經離開六十一年了。”
他們足足花了六十餘年，尋遍了天上地下，卻都沒發現寧竹的蹤跡。
他們只是一縷殘念，沒有本體的記憶，只憑一縷執念操控行事。
江似擡手，一朵似月柔和似日燦爛的花浮現在他掌心。
第一次，江似如同最虔誠的信徒，閉眼禱告：你能救我，那能不能……再幫我找到寧竹？
虛空中似有人在喟嘆。
花朵忽然飛了起來，如同星辰散落，架起一座彎彎的橋。
女子溫柔的聲音響起：“循著我的神力，去找她吧。”
兩人踏上橋梁時，她忽然喚住他們：“要在三千界尋一人，何其不易，你們只是一縷殘念，莫要忘記心中所想，否則無論是你們，還是她，都再也回不到這裏。”
兩人沒有遲疑，也沒有回頭。
寧竹離開的第一百零六年。
又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晴天。
無咎洞府的聚魂幡忽然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遠在淮水的姜思無感應到什麽，幾乎是瞬間便出現在了無咎洞府。
然而聚魂幡已經安靜下來。
姜思無掩下眸中失望，撫上聚魂幡，桃花眼中盛著無奈的笑意：“寒卿，既然都回來了，何不跟我打聲招呼再走？”
話音落，他表情忽然大變。
當初那件宅院的結界是他和無燼白晚三人同時布下的。
若是有人闖入，他們三個人都會同時收到警報。
姜思無頃刻之間便沖到了幽冥集市。
然而在看到那片開得燦爛如雲霞的紫雲英時，他的腳步忽然遲疑。
結界已經保護寧竹百年之久，從未有人闖入過此地，今日先是無咎洞府的招魂幡被觸動，旋即是結界被觸發……
姜思無的心臟砰通砰通跳起來，幾乎要躍出喉頭。
他動作僵硬打開結界，踉蹌著走到了院子中。
他的身後，隨之趕來的是神色驚慌的白晚和氣喘籲籲的無燼。
下一秒，他們俱都僵在原地。
起風了，紫雲英撲簌簌像雪一樣落下，纖柔的，淺紫色的花瓣落在少女的發梢上。
她忽然提起裙擺沖過落花，朝他們跑了過來。
氣流卷得花瓣紛紛飛舞，纏繞在她裙擺之下。
寧竹還未攤開手，便被三個人緊緊抱住。
眼淚洇濕了她的肩頭，寧竹被纏得幾乎有些呼吸不上來。
天上白雲綿軟，如同一艘艘載著故人而歸的小船。
寧竹彎起眼睛笑了，眼淚滾下的那一瞬，她說：“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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