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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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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常適邊笑邊連連滑跪,承諾請李平辛喝個咖啡道歉,被勉為其難放過。

他們買了兩杯熱乎乎的豆奶拿鐵,一路沿著公園往藍港的方向走去,首都無論一年四季散步的首選都是這一帶,冬天隱約蕭瑟的樹枝把天空分割得毛絨絨,像洗過澡後的頭發絲落在蔚藍的浴室地磚。

世紀噴泉廣場因為冬天關了噴泉,沒夏天熱鬧,卻依舊有鴿子呼啦啦地在雪白的歐式建築上驟然翻飛,驚起一片迅猛的翅膀震顫,李平辛被嚇一跳,捂著咖啡紙杯的杯口,往常適那邊鉆了一點。

“你怕鴿子?”常適把他摟了進來。

“有一點……我有點怕尖嘴,雞啊鳥啊都不太喜歡,”李平辛撓了撓臉,“而且怕被排洩物砸到……”

“那我們快跑,”常適的懷抱緊了點,手也擋上了腦袋,帶著李平辛的腳步加快,“下次不繞來這兒了!我想著挺好看的就來了呢。”

李平辛讚同:“我也覺得好看,鴿子不出現在我面前就好了!鏡頭裏的鴿子我能接受。”

“啊?鏡頭能保護你啊?”常適樂了。

李平辛:“對啊,鏡頭拍到鬼我都不怕。”

常適懷疑自己聽錯了:“拍到過嗎???”

李:“拍到過啊,玩攝影的誰沒拍到過鬼,你不知道你們學校也有拍鬼片出事的傳聞嗎?”

常:“我不知道!!我是被拍的那個!!!”

李平辛笑得得意,比劃一個照相機的手勢對著常適:“小心咯,小常同學,註意背後啊。”

常適作為一個根正苗紅的公務員子女,面對這個極度迷信的行業短暫陷入了沈默,點了點頭:“我會虔誠地好好參加開機儀式的。”

他們繞到河邊,風提著水面一步步跑著,天氣一好,沿河盡是來散步約會的人來來去去,首都這種內陸城市沒什麽大的水系,李平辛長在海城,從江到海都見得習慣,在他眼裏這麽一條沒什麽看頭的小水渠突然也被琢磨出一種幸福感來。

常適指了指河面,跟他講點夏天:“這裏夏天還有人游泳劃船,看起來挺熱鬧。”

“你很向往?”李平辛幻想了一下那個畫面,“還是在室內游吧,小心被別人拍到留下黑歷史……你可是年輕演員啊。”

“不向往!我怕水!”常適猛搖頭,“我小時候泡澡泡暈了,差點在浴缸裏淹死。”

李平辛想起常適說過幾次他小時候身體不好,這下真有概念了:“你健健康康長這麽大真不容易,我小時候反而還蠻茁壯的,還去各種興趣班。”

“興趣班,什麽樣啊?”常適好奇了,“我高中以前連學校都沒怎麽去過,一直請假,然後在家跟著家教學,雖然都學狗肚子……不對罵自己了,反正沒學進去多少。”

李平辛給他羅列些許,安靜點的就素描書法小提琴,最後就學下去一個書法,所以他字寫得還不錯,鬧騰的就多了,他從小就瘦,又是送去學武術又是送去打籃球,都沒堅持下來,將就著瘦到現在。

李:“不過我游泳不是報班學的,回奶奶家的時候我爺爺把我和大黑狗往家門口河裏一扔,稀裏糊塗就學會了,雖然不記得具體技巧,但我猜喝了不少。”

常適聽得目瞪口呆,眼前這個精細漂亮公主一樣的人怎麽成長經歷像個小野猴子,但他又不敢說出口,只能咽了咽口水:“……你真厲害。”

“你肯定在心裏偷偷說我壞話!你平時不是這語氣!”李平辛下巴一仰,“但我很喜歡回奶奶家的,糙養歸糙養,我每次回去都能胖不少,一上學就天天忘了吃飯,瘦回去了。”

“嗯,你確實要盯著吃飯。”常適深表同意。

李平辛瞪他:“你沒盯著我的時候我也好好吃了!我出組的時候稱體重了,108斤!早上空腹的體重!”

“喲,這麽厲害呢?我檢查一下!”

戶外不像家裏,常適假模假樣張開雙臂要抱他,緊張地觀察了一下反應,見李平辛沒逃開,也沒推他,只是仰著臉眨巴著眼睛瞧瞧,半點沒有反感,才一把將對方圈進懷裏。

冬天隔著大衣和羽絨服摸不出對方的身材和體溫,他只是屏住呼吸抱了抱,麻花辮的尾端比普通的馬尾要硬,撇到鎖骨上紮得他脖子癢癢,好半天才猛地呼吸一大口,像個小摔炮,嘣一聲蔫吧了,整個人往李平辛肩膀上一栽。

“……好開心,”常適小聲,“謝謝你。”

李平辛:“幹嘛謝謝我?”

常適:“所有事情都謝謝你。”

李平辛拍了拍他的背,心裏模模糊糊的有種平穩又悸動的感覺,好像心率沒有加快、但每一下都跳得比以往要重,重得要墜下心電圖。

他不討厭。

跟常適擁抱,很舒服,心情很好,很滿足,不僅不討厭,還有點喜歡。

小小一杯的拿鐵很快全都進了肚子,丟完垃圾,他們圍在一起聊著閑天,摸了摸路人溜的狗,晚飯時間一到,常適作為一個精準的提醒吃飯小報時啄木鳥開始提問:“你今天想吃什麽?”

“嗯——”李平辛想了想,“天冷,想吃……我想吃牛肉,你想吃嗎?”

常:“牛肉,涮的?烤的?中的洋的?”

李:“烤的吧,可以吃西餐嗎?我還想吃抹了黃油的餐前面包……”

常適收到,翻出手機就是一個不知道哪來的收藏夾:“抹黃油不是橄欖油是吧,成,我找找,找個法餐吃吧。”

他找的地兒以他們目前的位置來算,坐地鐵從進站到出站都有點尷尬,現在晚高峰了,打車又不知道堵到猴年馬月,常適一合計,問他:“你會騎車不,要不咱倆掃個單車過去唄。”

“可以啊,你會騎?”李平辛挺意外,“我還以為你是那種出門只坐專車的少爺呢。”

常適笑了:“那完蛋了,我爸可是公務員,兒子嬌生慣養一身臭毛病的恐怕紀委明天上我家敲門了,走吧,我領你去。”

李平辛其實不太愛在首都騎車,他個人感覺這邊道路規劃不怎麽適合非機動車,騎著難受,總覺得危險,但是常適領他走,他也就放下心跟著對方,速度和方向都完全交付。

過一個彎,常適還伸手比劃了個轉向,給李平辛看得在下個紅綠燈路口笑他:“你這麽有素質?自行車都打轉向燈?”

“可不嘛,突然拐彎多嚇人,”常適洋洋得意的,“得是我這樣技藝高超的騎手才能為您提供如此良好的跟車體驗!”

李平辛氣笑:“還騎手,美團就在望京,我馬上把你打包送去上班。”

“那算了,沒這個本事,幹不了。”常適認慫。

餐廳離得不遠,二十多分鐘也就騎到了,他們把車放好,常適提前打了電話確認位置,進去報了姓名電話就能進去。

李平辛走進來才發現比他想得要高檔,他小聲湊在常適旁邊說悄悄話:“我還以為隨便吃吃。”

“那不成,我第一次約你出來呢,能鄭重那不得鄭重點,”常適沖他笑,“我特地問我同學的,首都哪兒好吃,收藏了一大堆,你想吃什麽我都能找出店來。”

這會座位也走到了,侍應生來替他們拉椅子拿外套,讓二人落座。

李平辛悄悄瞄了一眼,常適脫下短款羽絨服後顯露整齊的內搭,灰色調的拉夫勞倫圓領麻花毛衣,領口袖口探出裏頭深藍的牛津布襯衫,被他肌肉量恰好又體態昂揚的上身撐得飽滿挺括。

一截不帶LOGO的黑色皮帶收住窄窄的腰,體面又不奢靡,高挺的眉骨和鼻梁在餐廳的頂光射燈下投了一片規整清晰的陰影,眼皮和唇角微微一擡,俊朗得嚇人。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拉夫勞倫大使,這麽喜歡這個牌子呢。

哦不對,這人房子好像買在朝悅旁邊……那確實下樓就能買到。

見對方偷看自己,常適也不著急坐下了,盡情顯擺自己一周四周健身房保持下來的身材體態,笑著還擺了個顯腿長的站姿:“好看不?”

“…………”李平辛被揭穿,整個人都懵了,紅著臉閉著眼睛往椅子上啪嘰一坐,“你坐下吧!看菜單!我餓了。”

煩人,長得……確實好帥。

還好幹他們這行的最忌見色起意,不然愛上的人也太多了。

李平辛輕咳一聲,旁邊的侍應生正好來給他介紹菜色。

店裏規矩沒那麽多,即使坐了景觀座也不是非得點套餐強制消費的類型,可以單點,李平辛自己點完,又去問常適,常適只擺擺手:“你點你第二想吃的就行。”

“……你確定哦?”李平辛眨眨眼,“我們倆口味可能不太一樣……”

常適確認:“那我要知道你口味啊,你點吧,我什麽都吃,不講究。”

點好菜,李平辛心心念念的餐前面包來了,熱乎乎的酸種包抹上清爽的手工黃油,鹽味淡淡,香氣撲鼻,他一邊小口啃著,一邊看著常適聊起念書時的喜好:“其實我小時候愛吃西餐就是因為喜歡吃餐前面包,有家連鎖牛排店,牛排其實一般,但他們家的面包配面包醬實在太好吃了,三天兩頭……”

“連鎖的,那首都有麽?”常適問,“我不怎麽吃西餐,好像沒嘗過。”

李:“有啊!我搜搜……”說著說著,他掏手機搜了搜,“離我倆住的地方最近的是合生匯。”

常適點點頭:“好!下次去合生匯,還有什麽愛吃的?”

“連鎖的……也算連鎖吧,不過首都沒有,大陸只有東城有,我總去外灘定個吧臺座,最喜歡他們家面包和黃油,超級超級香,吃完面包還有牛排鵝肝配的土豆泥,那個土豆泥我吃得太香,主廚還會給我續一份,最後再打包一筐面包,人家再送我點小點心,天吶,給我吃暈碳了都。”

見李平辛視角上擡,情不自禁地雙手交疊回味從前,常適笑個不停:“我懂他,我看見你吃得開心也會給你加的。”

“還好我不是演員,不然吃這麽多碳水,上鏡得多腫啊!”李平辛拍拍胸口,“以前跟同學出國玩,他們都覺得法餐一般,只有我每天光吃黃油抹面包就很滿足了,而且那會有種……有種文藝情結吧,就覺得在巴黎街頭,抱著個法棍回酒店,好浪漫啊。”

“啊——”常適拳頭拍手心,恍然大悟,“這不就跟我媽讓我放學買袋饅頭回家似的,我高中隔壁那條街賣的,可好吃了,那個隊排得可長。”

李平辛被破壞氣氛,鼻子一皺:“常適!”

“我錯了!”常適求饒。

李平辛:“所以到底多好吃啊?”

他一個連餃子都不會包的南方人,實在想象不到饅頭會有多好吃。

開胃菜上了,清爽的黑虎蝦啫喱沙拉,晶瑩剔透的,他給常適那邊點了鵝肝三重奏,小小的餐點本該手指一捏一口吞下,又被倆人吃成分餐制,刀叉切切掰掰,一口變成一小口,各自品嘗。

常適一邊努力把脆脆的鵝肝撻美觀地切成兩半,一邊道:“你這周末沒工作吧?我買完饅頭再來找你,你吃不完放冰箱凍著,每次蒸一個。”

……周末。

周末沒工作,又能見面了。

李平辛心中突然有點雀躍,刀叉對著扭捏蹭來蹭去,摩擦出嚓嚓的輕響,支支吾吾:“……你不嫌累啊?你學校離我家那麽遠,還來我家找我,我們也可以約在一個地方見面的。”

“遠就更要去了啊,地鐵那麽久,信號又那麽差,想跟你在手機上說話都要麻煩點,”常適托著臉,“所以我想來找你,來見你的路上開心,跟你一塊坐車也開心。”

李平辛難以聽懂,他沒法消化這句話的具體含義,好像這麽多年這麽多年,學校車站機場、父母戀人朋友,世上從沒有一種“必要”叫做明明他自己也能抵達目的地,卻刻意要來找他一起,這在常適心裏竟然稀松平常。

“哦對,”常適突然想起,“下次我能開車來接你了!周末我會回朝悅那邊住,我買車的時候我媽給了我倆選項,一個跑車一個SUV,跑車的話不許開到學校去,臭顯擺,最後還是選跑車了,車停家裏呢所以這次坐地鐵來的。”

“你買過車啦?”李平辛小口抿著湯。

常:“家裏買的,高考完就是房子車子旅游嘛,我車技還成,開不快但是教練說我開得挺穩,你坐坐看,不是那種超跑那我也買不起,就普通轎跑,嫌棄的話,下次再打車或者坐地鐵。”

李平辛失笑,說出他的老套發言:“我有素質!”卻無端胡思亂想,大腦中白茫茫一片,理不清又不敢接。

常適倒覺得不是素質不素質,他:“不是這麽回事兒!就是看你喜不喜歡,我追你是為了讓你喜歡我,又不是跟你做同事,還算是給你便利人情,你只要選一個你舒服的方式就成。”

李:“知道了。”

他又悶著頭開始胡思亂想。

如果他早些年遇上常適,是不會有這種畏懼感的。

青春期的李平辛雖然沒有幸福的家庭,但有點錢,被允許去到任何地方,允許偷懶允許爭吵,允許通過穿衣打扮獲得社交便利,有一些根源性的底氣。

過去有點小錢但又見不著全部天空的時候,以為談戀愛不講究什麽門當戶對勢均力敵,多花少花沒什麽分別,等到沒錢的時候才意識到,經濟能力總歸讓人低一頭,低一頭把公平公正切割一半,連著喜歡和愛裏都得摻上討好,否則便填不滿。

房子車子旅游。

這些東西,按李平辛的收入,只要他要求別太過分,都能在四十歲以前全款擁有,但三十八歲擁有和十八歲擁有是天壤之別。

常適並不是遙遠到看不清輪廓的巨富階層,但也因此,能夠看清的距離才更殘忍直接,中間隔了泥巴地和公路那麽遠的區分,他只需踩一腳就能明白。

對方並不是非他不可,從此以後他的家世長相能力經紀公司也會共同把他托到無論如何也追不上的高度,常適可以像根真絲發繩一樣抽身而出,而他卻會變成編完麻花辮的長頭發,卷卷彎彎,消磨許久才能覆原。

來得快的東西去得也快是萬物定律,常適到哪個劇組都會受到照顧,自然也不可能只喜歡他一人。

空缺的湯盤與剛剛使用的餐具被撤下,隨之而來的是主菜,他覺得自己的心也變成盤子裏那塊小牛胸腺,柔軟可欺肆意揉捏,佐上酸酸鹹鹹的水瓜柳,一會脆一會化,半點支撐不住,連刀都不用下,叉子一落就袒露真心任人處置了。

“我也……”

他的聲音很小,只夠常適聽清,“我也,很開心,今天一天都很開心。”

不止是今天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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