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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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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追天光拍了個夕陽的場景,今天陽光很烈,到了傍晚,金色的太陽橙得發紅,映下的光極其艷麗,襯得分道揚鑣的一幕慘不忍睹,章靖眼睛都亮了,自然光是燈光組無論如何也無法模仿和對抗的東西,只能聽天命,連忙催促李平辛:“趕緊!”

李平辛也迅速調度,走戲排練了幾遍,各部門確認完,他喊了321,演員也就正式開拍。

趙序站在三人中央,他原本是個步履輕快的人,總要走得比倆人稍快半步。

燦爛的夕陽毫不留情地照上他的面頰,把黑白的眼珠都染上暖色,照得睜不開,他像是被打亂節奏一樣突然慢了點,慌亂之中看了眼身旁的常適。

常適也微微瞇起眼睛,像他一樣直面陽光的侵襲,垂下頭來不解地看他,又和他一起放慢腳步。

於是趙序又扭頭去看鄭觀雪,卻發現鄭觀雪完全沒有理會他們的停頓,擡手掩了掩眼前,繼續向前走,儀態端正,昂首挺胸,越走越快不回頭,走到連影子都踩不到的地方去了。

趙序握了握拳頭,常適輕聲問他:“怎麽了?”

“……我有東西忘拿了。”趙序忽然轉身。

見對方要往反方向走,常適連忙要跟上,急切地喊:“我跟你一塊去!”

趙序卻打斷他:“不用了。”

荒涼的街道樸素得過分幹凈,人站在其中顯得格格不入,趙序的背影被陽光淹沒了,通過側面機位能看見他像是一半淹入水中一半浮於海面,一半昏暗一半耀眼,他輕輕嘆了口氣:“現在的交通工具那麽方便,我們也不是非得一起走。”

常適背著陽光,木楞楞地望著他,灰暗的面頰繃得皮肉緊實,一滴汗水從他高挺的眉骨上墜落無蹤,沒入滾熱的平地。

然而,就在此時。

他落了滴淚。

沒有接住汗珠的那一側面龐接住了他的眼淚,小小的一顆光潤水珠從眼角掉了出來,隨後又掉了一顆。

這不是劇本上有的情節,在此時哭有種明示觀眾的無趣,因為正常來說演員的淚水會是一條河流,不論是本人出演還是滴眼藥水,哭得太過顯眼,傷心還要擺到臺面上傷心,沒什麽留白。

但常適這兩顆淚太小,小到甚至不及夏日的一滴汗,讓他那張英俊的臉一閃而過地碎了道裂縫,又迅速合上。

李平辛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常適……能,哭得這麽精確?

這一幕拍得堪稱驚艷,章靖沒喊停,說明他對這兩顆淚頗為滿意,按此標準保個一條應該沒什麽問題,但李平辛突然註意到不對,他跑去總導演旁邊仔細看了眼監視器,又提醒了一句:“穿了。”

影子穿了。

章靖眼睛一瞇,也註意到畫面角落有一塊非常小的影子,如果李平辛沒發現,等到剪輯時才註意穿幫,那就為時已晚。

“哢!重來。”章靖喊了聲,然後讓李平辛上去解釋。

現場兩個機位,劇照師站在他們前方拍演員的正面照片,從a機的視角看過去是沒問題的,只是在b機的角度,畫面裏剛好出現了劇照的影子。

而章靖必然需要一個b機拍攝的背影,無論如何都會出現那一塊穿幫的影子。

“劇照老師以後要註意光線,你自己的影子入鏡了,”李平辛的語氣很平,沒什麽情緒,只是拿著喇叭聲音很大,聽起來會有點兇,“時間不夠了,別找角度了,先拍完你再來補拍劇照。”

“是,是!不好意思。”劇照師連連道歉,緊張地跑到一旁。

然而工作人員不知道哪些鏡頭能用哪些不能,常適又是即興發揮,根本不知道還要重拍幾次,說不定所有人都得在烈日下多磨到天黑。

其他部門都因為要重拍露出不滿的表情,齊刷刷瞪了眼劇照。

這個組的劇照師經驗較少,是個年輕女生,女人在基本被男人霸占的劇組本就難熬,一點小錯都會被揪著不放,這會出了岔子更慌亂,但沒人有空鼓勵她,大家各司其職地得趕時間抓緊重拍。

李平辛沒註意到,有一個道具組的人,瞪的是他。

“跟焦、a機、b機,”李平辛在三方裏跟所有人確認完,“3、2、1,action!”

幸好演員狀態好,重拍也有剛剛的效果,章靖黑下來的臉這才恢覆正常。

常適的眼淚並非偶然,重拍一次他依舊能控制住兩顆斷開,只是那滴汗天時地利,沒法覆制,好在他的近景鏡頭沒有穿幫,還能拿來用。

劇照正常補拍,留了幾張假模假樣的照片,此事了了,他們收手開始準備夜戲。

李平辛短暫得閑,路過劇照的時候沖她點點頭:“很正常,你以後註意就行,壓力別太大。”

鄭觀雪也過來安慰她,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嗯,大家都會出錯的,別怕,有誰說你你就來找我。”

劇照師在工作時間還看起來一切正常,鄭觀雪柔聲說完她的眼眶瞬間紅了,沒忍住哭了出來,又開始道歉:“真的對不起,你們準備了那麽半天……”

“這不是都解決了?誰工作不犯錯啊,只是劇組得所有人協作配合,出一次錯就要面對大家的責怪,壓力太大而已,”鄭觀雪笑笑,“一遍而已,演員狀態不好,那可是得拍很多遍的。”

常適冒了個頭:“對啊,就一遍,我一道題錯十遍我媽才抽我。”

一眾人看著他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只有趙序張口就罵:“同一道題錯十遍?!你他嗎放棄高考這條路吧!”

“這不考上了嘛!”常適瞪他。

周圍笑成一片,本來出錯在掉眼淚的劇照也笑了,她抹了下臉:“謝謝各位老師,我會努力不給大家添麻煩的!”

“別標準這麽低啊,把我拍帥點唄!”常適在下巴上比了個小手/槍。

短暫的嬉笑結束,李平辛稀奇地看向常適:“你還會安慰人?”

“我沒安慰吧?我感覺是我莫名其妙被罵了,”常適往他身邊擠了擠,皮膚都挨上了,“平辛老師……我能在劇組喊你名字嗎?李平辛?”

“你喊吧,常適。”李平辛點點頭。

“趙老師兇我。”常適委屈巴巴的。

真是個好演員,李平辛有點氣笑了,彈了彈他的肩膀:“趙老師還有本事兇得了你?人家實話實說,哪有人一道題錯十遍還記不住的。”

“我就是記不住啊!笨又不犯法。”常適繼續裝可憐。

“好,知道你笨,”李平辛知道他故意在自己面前演成這樣,但還是忍不住哄他兩句,“你很笨……其實我覺得不能說是笨,你只是不擅長應試教育而已,但你考上了本科,還把劇本背得很熟,說明你努力了更多,很棒,努力也值得表揚,而且剛剛演得特別好。”

常適眼睛亮了,立馬本性畢露,咧著個嘴露出一排白牙,眉眼也揚起來了,語氣得意洋洋:“謝謝平辛哥!”

李平辛楞了:“……剛剛不是說只喊我名字?”

“我努力啊,稱呼也努力,”常適晃了晃腦袋,“咱倆這不更進一步?”

“誰要跟你更進一步!”李平辛彈人的手指換成拳頭,邦邦捶了他兩拳,“我準備夜戲去了!你也去補個妝,一會來找你們排練。”

常適被打了還笑,敬了個禮:“保證完成任務!”

夜戲拍到晚上九點,演員狀態好,比通告單上還早半小時結束,李平辛松了口氣,接下來終於沒他什麽事了,可以回去稍稍休息。

巨鯨的車滿員,李平辛跟常適道了個別,叮囑了一句晚上早點睡,便回到了他們導演組和李文修一起回酒店的車裏。

一上車,李文修便揶揄他:“哦?小李今天跟我們一輛車了。”

“本來就該跟你們一輛車,”李平辛失笑,“之前是……是意外。”

章靖倒是沒興趣八卦他和常適,趙序天天在他面前逍遙自在的給他看得有點恐同,不打算給自己組裏的人牽cp,他從座位上往後排的李平辛扭了個頭:“生活制片說明早給我訂熱幹面,你吃不?”

“吃不下,”李平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早上吃不下油比較重的。”

“可惜了,二十五一碗,她跟我說的時候我大為震撼,你不嘗嘗鹹淡,”章靖沒勉強,“你是哪兒人來著?口味這麽清淡。”

“海城的,”李平辛順著往下說,“我們那邊的話,我和同學早上比較愛吃餛飩和蛋餅。”

“這樣,沒去過,”章靖想想,“你為什麽住首都?房租貴飯難吃,咱們這行又不坐班。”

李平辛跟他解釋:“有時候也接點拍攝的私活,首都比較好接,而且我有寵物,進組時幫我照顧寵物的朋友住在首都,我離不開。”

“哦……”章靖認可,“怪不得,我以前跟朋友在首都住過,不習慣,還是回老家了,有空來玩。”

李平辛客套了一下:“好,去玩一定找您。”

章靖摸著手機又開始亂聊,“你導得挺好,常適那場不錯。”

李平辛沒拿常適來邀功,他解釋道:“哭的戲份不是我提的,是他自己臨場發揮。”

“又不是只有哭戲好,那是他演技問題,跟你怎麽導沒關系,你給孟言講倆小時他也演不出來,”章靖翻個白眼,“你什麽時候試試做總導演?”

“我?!”李平辛驚了,“那還得有個好幾年吧……”

“哦,你想導的時候挑個好本子,我有空就去給你做監制,”章靖繼續語出驚人,“我看你導戲很久了,當你領導真舒服。”

李文修按下他:“您別跟強迫小李找您做監制似的,小李你自己選合適的就好,章老師也不可能能拍所有的本子。”

“我跟小李本來就合得來,我倆審美取向高度相似!你個制片組的外行懂什麽?”章靖一怒,把他拍開,“說好了啊,你找監制,第一個就得找我。”

“我的榮幸。”李平辛點頭。

內地劇組制度受港城影響,但又沒學個透徹,一半是外來的規矩一半是內部演化的結果,分工比較雜亂,很多崗位在一個劇組有在另一個劇組沒有,比如監制,《盡頭》就沒有監制,因為章靖足夠老練和賣座。

可如果是他來做總導演,就必須得有個監制,不然一是難以打動投資人,二也是最重要的,執行是執行,讓他來做總導演,他未必能有把控畫面的能力。

……如果他做總導演的那天,能請到章靖來做監制。

李平辛心裏湧了點憧憬,雖然不知道哪年才能實現,但誰學這個專業之前做的夢不是電影導演呢。

只是,他突然發現,那份憧憬之下,除了一些稀松平常的籌備順利票房漂亮,他幻想的監視器前又出現了一個畫面。

是常適的那兩滴淚。

他好像,有點希望常適能來做他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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