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男友(1)

關燈
前男友(1)

“你他嗎到底要怎樣啊天天問問問的你能給我個痛快嗎!!!!”

……

偌大的包廂瞬間安靜了。

原先嘈雜的笑鬧起哄蕩然無存,所有人都被李平辛突然的崩潰發怒震住。

李平辛急促地喘著氣,同樣為自己的崩潰而仿徨,他望著常盛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感受到有熾熱的眼淚從自己瞪大的雙眼中源源不斷地往下滴,一顆兩顆匯成一條河。

耳畔的寂靜逐漸中止,開始響起他人的聲音。

“……不至於吧李平辛。”

有人說話了。

“就是啊,常盛不就問問你喜不喜歡他嗎,你當眾不好意思說就不說唄,罵人幹嘛?”

是他的發小。

“哇,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都……常盛,你私底下被他欺負慘了吧。”

是他的同學。

那些聲音像是不會停下一樣繼續在李平辛耳邊縈繞,細密不斷滋滋冒煙地把他的鼓膜和理智都燒幹,空留他痛得像是被按在燒紅的鍋底,粘連發焦,怎麽也分不開。

鋪天蓋地的譴責和譏諷湧向他,又有無窮無盡的關心和垂簾湧向常盛,曾經環繞他們的甚至是只環繞李平辛的河水分了、裂了,兩條河流從此以後永不交接,與他無關。

常盛看起來楞了楞,在大家紛紛表明立場之後才起身擺擺手,溫柔又慌張地打起圓場:“真不好意思……平辛可能是最近沒休息好吧,他有的時候太忙了,然後就會控制不了情緒,我知道的,唉都怪我,我知道還這麽……”

“不是你的錯啊!”同學沖出來幫他說話,“你平時也忍著他嗎?”

常盛沒說話,為難地看了一眼李平辛,這才為他辯解:“沒有,我們平時挺好的……是吧,平辛?”

李平辛木木地環顧四周,一雙雙質疑的眼睛絲絲縷縷把他纏繞得緊,連同脖子聲帶都被絞住,他說不出話,嗓子裏的氣進不去出不來,只能在這場僵局中不斷流淚。

隨後,他緩緩後退幾步,拼命克制著自己不要腿軟,不要摔在地上,不要狼狽到丟人現眼。

那些絲線對他的控制剛一放松,他便迅速轉身,從包廂中落荒而逃。

不是這樣的。

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和常盛,不應該是這樣的。

……李平辛記得,他和常盛相遇的時候,是在高中,他隱約記得那時似乎是美好的。

高二的假期,獨居的李平辛悄悄跑去首都,他通過藝考老師拿到了一張他很期待的電影節的票,為此千裏迢迢飛來一趟。

常盛也跟著父親一起被邀約前來,常盛對電影不感興趣,只是不帶他來的話就要帶他弟來,他寧可強裝喜歡,也不能讓弟弟擁有他沒有的東西。

常局正在和遇上的熟人寒暄,百無聊賴之際,常盛一邊擺著溫柔和善的笑容,一邊四下觀望,看看有沒有什麽有意思的東西。

他也是在那個時候看見的李平辛。

李平辛長得白瘦,纖弱又挺拔,體態很漂亮,穿著那時流行的thom browne,清爽柔軟的襯衫毛衣和偏長的黑發攏得人毛絨絨的,發絲間閃動幾顆亮晶晶的耳釘,單肩挎一個很大的Chloe faye,看起來經濟條件不錯,眼神卻怯生生的,處處躲閃,不敢擡頭和任何人對視。

常盛瞇了瞇眼睛,望著對方雙手緊緊攥著挎包肩帶、手足無措的模樣,心口有一種模糊的癢意,輕輕刮了一下他的胸骨。

“爸,我好像看到我們學校的同學了,”常盛小聲請示,“我去帶他找下位置。”

“哦,好。”常局點頭。

常盛轉身,一路越過排排座椅,走到肉眼可見緊張的李平辛面前,在他站定的一瞬間,李平辛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嚇了一跳,脫口而出一句軟軟的“不好意思”,這才擡起臉來小心翼翼地和他對視。

“……你坐哪裏?”常盛笑了,“我對這裏很熟,可以帶你去。”

“啊?啊……”李平辛這才慌忙從開衫口袋裏摸票根,手忙腳亂還把票根彈飛了出去,一張小小薄薄的光滑紙張呼啦一下飄揚翻飛,飛在了常盛的懷中。

“10排10座,”常盛用兩根手指拈起那片撲向他的小紙片,看了一眼,“我的生日啊,好巧,你叫什麽?”

“……李平辛。”

“你好,我叫常盛。”

常盛的笑容晃得李平辛頭暈目眩,他的英俊非常柔和,音調又很開朗,細細碎碎的眉毛與睫毛向下順從地垂著,劇場的燈光照得他的眼睛一片星星點點。

那次電影節結束,常盛又在遠處望了他幾眼,李平辛大著膽子逆過人群向他走了兩步,常盛便和他身邊的中年男人說了兩句,也向他這邊走來。

常盛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沖他招了招:“你去哪裏?一起走吧。”

“……青年路,”李平辛小聲道,“你順路嗎?”

常盛抿唇,直到湊到他耳旁才回答:“可以順路。”

和散場的人群一同向地鐵站口走去,他們被擠得並齊,近得肩膀貼肩膀,不知有意無意,常盛先是輕輕捏住了他的手腕,才像是楞住一般頓了片刻,隨後偏過頭來抱歉地笑了:“不好意思,怕你被擠丟了。”

“沒關系沒關系,”李平辛連忙把手放得離他更近,“我確實不認路,麻煩你了。”

六號線沿著潞城方向駛去,李平辛上了地鐵後便沒再說話,只是仰頭眨巴著眼在盯地鐵線路,明亮的小光點一顆一顆往後亮去。

常盛見他看得專心,逗他:“不用這麽專心,我是本地人,認識路,不會帶你坐過站。”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李平辛搖搖頭,“我喜歡坐地鐵,看地鐵站名,很好玩……之前去省會集訓的時候,那裏的地鐵站名叫七堡九堡,讀的是‘bao’,像首都就是十裏堡,讀‘pu’。”

常盛點頭:“通‘鋪’嘛,每個剛來首都的人都會讀錯。”

地鐵即將抵達他們討論的十裏堡,再下一站就是青年路,李平辛就得下車了。

常盛那會還和李平辛身高齊平,他湊得太近便會和對方完全交換呼吸,體溫都撲到對方臉上,他見對方看了他好幾眼,又抿著嘴巴不好意思說話,露出一個可惜的表情:“好快啊,你是不是馬上就要回家了?”

“嗯,我還要回去上學,”李平辛面上有點紅,見對方不太排斥自己,小心地問,“那,我們能加個微信嗎?我,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考首都的大學。”

“好啊,”常盛掏出手機來給他掃微信,“祝你考試順利。”

“嗯!”

李平辛笑了,他笑起來沒那麽怯懦,很漂亮,水光瀲灩細細軟軟的,平平的眉眼走勢被他笑得彎了,白凈的臉頰透成一塊溫潤的糯冰翡翠,平白無故把常盛晃得心裏一顫,那股癢意突然擴散了,擴成了一片抓心撓肝的空。

他們的相遇很美好。

很美好,明明應該是這樣的,應該是很美好的。

李平辛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歡男生,他們學校的風氣還算開放,他沒有刻意隱瞞取向,再加上他總跟女孩子一塊說話,又性格柔弱長得白凈,大家很早便懷疑他是個同性戀。

同性戀使他成為一座景觀,一些男同學熱愛對他溫聲細語暧昧十足,看他的反應來私下取樂,雖然半公開出櫃,他的青春期也並未有過什麽心動可言。

常盛是他真正的初戀。

那麽溫柔,那麽細心,會為他寫信折紙,準備一些很有學生味的小驚喜。

他們的愛好不太相同,但李平辛願意聽他說那些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他聽得開心,又樂意順著對方來,因為只要能聽到常盛說話,他就很幸福。

李平辛如願考上心儀的院校,從海城飛來首都,同寢室的新生小聚,他稍稍喝了兩杯,眼前有些朦朧。

在他軟著嗓子和常盛打電話時,常盛一邊輕輕笑他喝醉酒後的語調,一邊故作煩惱:“你說,你這麽可愛,我聽著都心動了,怎麽辦?”

李平辛卡殼了。

他甚至以為是自己喝得太多喝出幻覺了,但他的酒量不算很差,怎麽會喝上那點就醉成這樣?

常盛那頭聽到他沈默,也一並進入沈默,電話中徐徐傳來逐漸變重的呼吸聲,許久,他開口:“你……我只是開玩笑的。”

“啊,這樣,”李平辛的心墜了一截,“開,開玩笑的嗎,不好意思。”

清吧的洗手間門口人來人往,李平辛仿佛聽不見任何外界的動靜,只是把手機攥得很緊,心率越來越快,拼命祈求著常盛不要拿他的反應發難。

事與願違,常盛沒有放過他,開始堵他:“你這個反應,你……”

他百口莫辯,有點氣自己剛剛反應那麽大幹什麽。

常盛可以說是開玩笑的,那他的反應呢,倘若他問心無愧,他怎麽會在一句玩笑前說不出話?

“你是認真的?”常盛又向他步步逼近。

李平辛心中怦怦直跳,他無路可走了,常盛隨口一句玩笑便能把他逼入絕境,沒法反駁,他只能坦白承認他的心動,要麽和常盛老死不相往來,要麽跟對方揣著明白裝糊塗繼續做朋友,要麽……

“嗯,我是認真的。”

李平辛借著酒勁,硬著頭皮破罐子破摔:“我是認真的,常盛,我喜歡你,我們能在一起嗎?”

常盛那頭笑了:“……我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你還要問能不能嗎?”

他們戀愛了。

溫柔和脆弱在常盛身上是共生的,李平辛在戀愛後才意識到這一點,確認關系後的常盛逐漸變得敏感,非常微小的一點思維差異都會令他傷心到極點。

那些傷心隱晦但又鮮明,常盛第一次生氣還是因為他先一步睡了,他們道過晚安後,李平辛要趕分鏡熬了個夜,熬完倒頭就失去意識了,沒告知他自己幾點才入睡。

第二天常盛醒來,沒看見他的信息,語氣突然就冷了。

李平辛當然不可能發現不了這份區別,他從睡醒就一直在問“發生了什麽”“怎麽了”,常盛則保持原先冷漠的語氣,偶爾回覆他一句“你想多了”“沒什麽”。

直到大半天過去,李平辛已經被突如其來的冷暴力逼得開始哭,常盛才嘆了一口氣,譴責他昨晚睡覺也不跟自己說,搞得自己很沒安全感,很擔心李平辛會不會出什麽事。

李平辛認下了。

是他做錯了,那他改。

從此以後,常盛逐漸顯露出越來越多戀愛中的禁忌點,但凡產生一點分歧,他就會瞬間冷淡下來,等著李平辛求他解釋,要對方流淚哀求許久,他才願意稍稍回應一點“沒什麽”。

用他的話來說,他不擅長表達感情,不擅長有話直說,因為他的人生不允許他任性。

常盛為自己做了免責聲明,總而言之,應該是李平辛多付出一些,多去為愛探究一下他的內心,做一個趕不走的戀人。

對愛有著理想化幻想的李平辛在最初還沒意識到這代表著什麽。

愛情嘛,本就該是互相救贖的一件事,在常盛口中,他家是重組家庭,家中有兩個孩子,父母偏向弟弟,他一直處於一個被忽略又被高要求的環境中,父親嚴格母親冷淡,生母又有了自己的家庭,不會再對他給予關心。

在爭吵中長大,父母又同樣離婚的李平辛對他物傷其類。

像是把自己渴望得到的包容投射到對方身上一般,他對常盛的所有脾氣予取予求盡心盡力,就算很多時候他覺得自己明明什麽都沒做錯,也要反覆說“對不起”哭著求對方原諒。

因為常盛先他一步傷心,他傷心就是傷心,他們是戀愛關系,傷心的人被哄至開心無需理由。

他以為,只要自己願意無條件地接納對方,常盛的心會軟下來,會像自己愛他一樣愛自己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