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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132 晉江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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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132 晉江獨發

此乃謝崢初次監國, 更是初次主持早朝。

但是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官員奏事,經由百官商議, 最終由監國者決斷。

今日第一樁政事, 由新上任的刑部尚書上奏。

“大人, 地方官員皆已緝拿回京, 已有部分官員認罪招供,此乃相應判決, 請您過目。”

禁軍取走奏折,交與祿貴的幹兒子福康, 又由他呈與謝崢。

謝崢一目十行看完,問他:“年前緝捕的京官如何了?”

刑部尚書應答如流:“近五日獄吏一直在審問地方官員, 因人手有限,京官尚未展開審問。”

謝崢合上奏折:“盡快。”

刑部尚書恭聲應是。

謝崢又道:“判決沒什麽問題, 盡快處置了吧。”

刑部尚書再度應是:“待下了早朝,下官便著手安排, 爭取三日之內處置完畢。”

此後, 陸續有官員出列, 上奏政事。

謝崢全程游刃有餘, 從百官不時流露出的讚許之色便可看出, 他們對此顯然是滿意的。

皇孫雖然不曾接受過正統的皇室教育, 卻頗具乃父之風, 行事利落,恩威並施,堪得大用。

“啟稟大人,北方三省突發嚴重雪災,致使三十六府農作物絕收, 牲畜死亡,下官認為朝廷應當派出賑災銀糧,以免災民苦不聊生,引發動亂。”

新上任的戶部尚書立馬出列:“去年年底,國庫剛撥出一筆軍餉,此時出錢賑災,至多只能拿出二十萬兩......”

謝崢睨了他一眼,出言打斷:“年前剛抄了家,國庫至少增收千萬兩,怎就無錢賑災了?”

這位王大人是太子黨,為官數十載,清正廉明,廣受讚譽。

此前一直在地方上做官,謝崢看重他的貔貅屬性,既能守財也能招財,便讓吏部官員暗中運作,將他弄回順天府,執掌朝廷的錢袋子。

如今看來,此事有利也有弊。

王大人未免也太能守財了,想要從他手裏摳錢,簡直難如登天。

三個省,三十六府遭遇雪災,二十萬兩均分下去,一個府連一萬兩都沒有。

即便土豆紅薯,也終有吃完的那一日。

沒了存糧,難不成讓百姓喝西北風去?

謝崢無視戶部尚書滿臉的不讚同,義正詞嚴道:“本官素來痛恨貪墨風氣,但只要用對地方,為國、為民謀福,出再多錢都值得。”

“每個省撥五十萬兩白銀,並糧食六十萬斤。”謝崢語氣不容置喙,透著冷然,“本官不希望重蹈去年鳳陽府的覆轍,否則休怪本官不顧同僚情分,大義滅親!”

百官——尤其是戶部官員頭皮一緊,連稱不敢。

笑話,菜市口地上的血至今仍在,他們是有多蠢,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作死。

戶部尚書面色緩和幾分,可終究難改本性,嘴上哭窮:“大人,國庫雖因抄家充盈許多,可舉國上下需要錢財的地方也多,不如略作削減,每個省二十......”

謝崢擡手制止:“昨夜仙人入夢,交與本官三個富國之策。”

眾人精神一振,哪還顧得上看王大人跟首輔大人吵架,跟兔子似的,齊刷刷豎起耳朵。

謝崢從袖中取出三張紙,讓福康轉交給戶部尚書。

紙片入手,戶部尚書瞬間將賑災銀糧拋去九霄雲外,瞪大一雙虎目,去看那紙上的內容。

立於左右的官員好奇難耐,暗搓搓向王大人挪去,抻長脖子往紙上瞄。

“琉璃?”

“肥皂?”

“白糖?”

“老夫大致能猜出白糖是什麽,可前兩個實在是聞所未聞。”

“肥皂莫不是皂莢一類用於漿洗的東西?”

“這琉璃名字不錯,只是不知具體如何,聽起來像是瓷器、玉器之類的擺件。”

金鑾殿上議論紛紛,喧嘩熱鬧。

福康一甩拂塵:“肅靜!”

眾人噤聲,退回原位,灼灼視線仍盯在那記錄著富國之策的紙片上。

謝崢十指交叉相握,朗聲道:“諸位猜得不錯,白糖較黃糖更為潔白,且甜味純粹,肥皂在去汙效果上也更勝皂莢一籌。”

“以上兩者造價偏低,平民百姓皆可使用。”

“且原料需從民間購置,可富及一方百姓。”

“琉璃做工覆雜,且外觀精美,哪怕在仙界,仍屬奢侈品......”

謝崢逐個解釋,末了宣布:“即日起,於皇莊成立琉璃、肥皂及白糖三大工坊,由戶部王大人全權督辦。”

“另開設相應官鋪,造成後統一放在官鋪出售,順天及地方皆是如此。”

“琉璃隸屬官營,不得外售,商賈可向朝廷批量購買肥皂和白糖,放在各自商鋪出售。”

謝崢看向戶部尚書:“此事仍交由戶部負責。”

戶部尚書激動得滿臉通紅,震聲道:“下官定不辱命,辦好大人交代之事!”

那入夢的神仙當真體貼至極。

白糖和肥皂適用於整個大周的百姓,一旦普及,可明顯改善百姓的生活。

同時,朝廷、商賈及百姓皆有錢可掙。

琉璃為奢侈品,面向權貴富賈出售,定價必然高昂,可使朝廷日進鬥金。

真乃一舉多得之美事!

......

監國後第一場早朝順利落下帷幕。

“退朝——”

百官魚貫湧出金鑾殿,謝崢亦回到內閣,著手處理公務。

望著那款步遠去的高峻身影,眾人滿心唏噓。

“仙人當真偏愛這一位。”

五日前的大朝會上,建安帝骨瘦如柴的模樣令眾人目瞪口呆。

下了朝,他們便四處打探消息,深究建安帝為何變成這副模樣。

這一打探可不得了!

不僅陛下龍體有恙,後宮中的許貴妃早在正月初一人便沒了。

與許貴妃一同去了的,還有她腹中即將臨盆的皇嗣。

而且國師早已不在宮中,更不在國師府。

當下便有人猜測,國師多半已經離開了順天府。

仙人不知因何緣故,不再眷顧陛下,任由陛下病入膏肓,放任皇嗣胎死腹中。

反觀皇孫,不僅得了首輔之位,仙人更是給她托夢,賜下富國之策。

得仙人認可之人,當是天命所歸!

唯一令他們費解的是,陛下病重,業已交托監國之權,為何仍遲遲不讓皇孫認祖歸宗。

莫非近期不宜認祖歸宗,打算擇一吉日,昭告天下?

“黃大人,最近的吉日是哪一日?”

欽天監監正聞言,掐指一算:“最近的是三日前,而後便是五日後,正月二十六。”

如此,令眾人更加費解。

“難道她不是皇孫?”

“她若不是,陛下何必予以她諸般殊榮?”

眾人面面相覷,只覺滿腦子的亂毛線團,剪不斷理還亂。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左右閹人已死,閹黨得以肅清,朝堂一片清明,相信在皇孫的引領下,大周朝定能蒸蒸日上,繁榮昌盛。”

“是極!是極!”

百官三五成群地離去,五位郡王遠遠綴在他們身後,低聲交談。

“可查出什麽了?”

“乾清宮被暗衛和宮人圍得密不透風,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根本沒法打探消息。”

“不過有宮人提及,除夕至正月十五期間,乾清宮常有哭嚎聲傳出,聲音不男不女,甚是駭人。”

“往日裏,皇伯父十分熱衷寵幸嬪妃。現如今許貴妃一屍兩命,皇伯父膝下再度空虛,他卻一反常態,半月以來一個嬪妃也不曾召幸。”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五人對視,眼底興奮閃爍。

如果,他們是說如果。

如果能趁機將謝崢拉下馬......

端郡王性子急躁,當即腳步一轉,作勢要往乾清宮去,卻被禮郡王拉住。

他瞪眼:“你拉我作甚?!”

禮郡王沒好氣說道:“若真如你我猜測的那般,乾清宮內外皆是她的人,你根本見不到皇伯父。”

平郡王接過話頭:“即便見到了,你又無證據,難保她不會借題發揮。”

淮郡王撚須:“再過兩旬便是萬壽節,皇伯父定會出席。”

端郡王不甘咬牙:“兩旬太久了。”

好不容易揪住謝崢的小辮子,他一刻也等不及!

襄郡王冷哼:“你自個兒找死,可別拉著我們。”

另三人深以為然。

謝崢“奉旨”監國,權勢滔天,碾死他們輕而易舉。

縱使反抗,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得不償失。

“為今之計,只有等。”

成敗在此一舉,容不得任何差錯。

端郡王踟躕須臾,深深看了眼乾清宮巍峨的殿宇,拂袖離去。

兩旬而已,他等得起!

-

五日後,三大工坊成立。

戶部從工部借調六十名官匠,送往工坊,加急趕制琉璃、肥皂及白糖。

同時,刑部處置罪官三百五十二人。

這些人大多處以斬首之刑,少數罪大惡極之人,處以絞刑或腰斬。

他們的家人也受其連累,有罪之人判罪伏法,無罪之人流放兩千裏,子孫三代不得為官。

處置完畢,獄吏又開始審問第二批被捕的京官。

短短五日,便有一百六十七名京官認罪。

唯獨一人,任憑獄吏如何行刑逼供,哪怕遍體鱗傷,仍咬死不松口,不願認罪。

“下官派人查抄了許府,只搜出五十八兩白銀,不曾發現任何贓銀。”

“許無垠不認罪,下官又未搜出罪證,按照規矩,下官沒法給他判罪。”

謝崢打開公文,下筆如飛:“繼續審。”

搜不出贓銀,有兩個可能。

一是將贓銀藏在了別處。

二是許無垠從未貪汙。

這與姚敬光的口供不符。

除非......

謝崢筆下微頓,在墨跡滴落之前移開,合上公文丟到一旁:“許家人也審一審。”

刑部尚書一掃難色,風風火火地去了。

一晃又兩日。

刑部尚書再度求見:“大人,獄吏審問多次,連五歲孩童都不曾放過,仍未問出贓銀的位置。”

他頓了頓,又道:“且下官發現,許家人甚少與人交際,對內奉行節儉,時常半月才能吃一次肉......”

謝崢短促瞇了下眼,先前的猜測再度湧上心頭。

若真如此,這位當真了不得。

“既然如此,不必再審了,暫且關著他們,時間久了,受不住了,或許便招供了。”

“記得讓太醫給他們處理傷勢,本官不希望他們死在牢裏。”

刑部尚書應聲退下。

......

入了二月,琉璃工坊的匠人成功燒制出第一塊無氣泡、高透光的玻璃,由專人運送進京,獻給建安帝。

建安帝沈迷仙丹,中毒已深,終日萎靡不振,僅餘一口氣吊著,哪有精力接見官匠。

於是乎,官匠便將玻璃送到謝崢面前。

謝崢輕撫著玲瓏剔透的玻璃,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在古代待得久了,前世的點點滴滴已成追憶,正被她遺忘——

不,比起遺忘,更像是壓縮。

那些記憶被她壓縮,保存在大腦深處,鮮少、甚至不再觸及。

謝崢揮散不必要的惆悵:“仙界的琉璃便是這副模樣,按照這個標準量產,可以制成屏風、茶具......”

她列舉出許多玻璃制品,官匠一一記下,回工坊便召集匠人,加急趕制。

若無意外,月底或下月初便可正式出售。

只是不待官鋪開張,先迎來一年一度的萬壽節。

......

萬壽節前兩日,大街小巷掛滿紅綢,家家戶戶門前掛上大紅燈籠,寓意著萬民同賀。

更是有外國使臣攜厚禮來訪,盡顯大國風範。

萬壽節當日,王公百官攜家眷入宮,慶賀帝王壽誕。

奉先殿內,宮燈隨風搖擺,燈穗在燭光下折射出細碎金光,將整座大殿映照得金碧輝煌,呈現無與倫比的壯麗。

絲竹之聲不絕於耳,舞姬水袖翻飛,身姿曼妙,宛若仙子下凡。

席間,眾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空氣中氤氳著宮廷禦釀的馥郁香氣,一片喜慶熱鬧。

“陛下駕到,太後駕到,皇後駕到——”

尖細通傳聲響起,眾人行三跪九叩之禮。

各國使臣亦起身,向那在宮人簇擁下入殿的身影行禮。

“眾卿平身。”

“謝陛下。”

眾人坐定,餘光瞥向上首之人。

上次見建安帝,還是正月十六的大朝會。

將近一月未見,建安帝又消瘦了許多,兩頰凹陷,顴骨高聳,眼窩也深深地陷了下去,更顯不人不鬼。

此刻,所有人意識到——

陛下恐大限將至!

五位郡王不著痕跡交換個眼神,越發篤定建安帝如此與謝崢有關,內心也越發的勝券在握。

待宮宴臨近尾聲時,禮郡王忽然出聲:“年初時,皇伯父龍體有恙,這一晃多日,怎的仍不見好,反而更嚴重了?”

平郡王接過話頭:“皇伯父,您這情況吳院使怎麽說?”

建安帝嘴唇翕動,掩在袖中的手指抽搐了下,緩緩搖頭:“老毛病了,無甚大礙。”

端郡王卻是一臉不讚同:“皇伯父此言差矣,您乃大周天子,您龍體安康,方能民心安穩,社稷昌盛。”

襄郡王笑瞇瞇提議:“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侄兒與諸位大人都在,待宮宴結束,何不請吳院使前來,為皇伯父診個平安脈?”

淮郡王附和:“四哥所言極是,讓吳院使診個脈,侄兒與諸位大人才能安心。”

建安帝體內如有千萬只蟲子爬動,呼吸沈且雜。

他知道他這幾個侄子並非真的關心他,而是另有圖謀。

但他並不在意。

若能揭穿謝崢的惡行,他便可重回朝堂,亦有享用不盡的仙丹。

建安帝心如鼓擂,面上無奈:“也罷,依了你們便是。”

五位郡王心下一喜,說幾句奉承話,繼續暢飲美酒。

“首輔大人,下官敬您。”

謝崢舉杯,輕抿一口:“謝某不勝酒力,不可多飲,還望宋大人見諒。”

宋大人直言無妨,飲盡杯中酒,識趣退下。

謝崢支著下巴,看對面禮郡王與人交頭接耳,扯唇輕哂。

一群蠢貨。

......

臨近子時,萬壽宮宴圓滿落下帷幕。

各國使臣回驛館,王公百官則隨建安帝移駕乾清宮。

一炷香時間後,建安帝靠在龍椅上,吳院使跪在他腳邊,凝神為他診脈。

太後、皇後坐於下首,謝崢及五位郡王則立於天下頂頂尊貴的兩位女子對面。

前者低眉斂目,面色沈靜。

後者一瞬不瞬盯著建安帝,面上難掩期待。

其餘官員則立於殿外,在夜風中瑟瑟發抖,卻不敢有一句怨言。

待吳院使診脈完畢,淮郡王急聲問道:“皇伯父龍體如何?”

吳院使恭聲回稟:“陛下心脾兩虛,氣血虧損,應是思慮過度所致......”

“什麽思慮過度?放你的狗屁!”

一股怒氣直沖頭腦,端郡王失了理智,忍不住爆了粗口。

旋即指向謝崢,一副質問的口吻:“難道不是她給皇伯父下了藥,令他纏綿病榻嗎?”

謝崢擡眸,定定看了端郡王兩眼,忽而輕笑。

禮郡王四人眼皮狂跳,不祥預感席卷心頭,有種想要奪門而出的沖動。

蠢貨!

豬頭!

真是害慘了他們!

端郡王聽不得這聲笑,橫眉豎目:“皇伯父素來身體硬朗,怎就突然龍體有恙,難以操持政務了?”

謝崢眉梢微挑:“郡王這話好沒道理,吳院使已為陛下診脈,他龍體有恙乃是思慮過度所致,與謝某有何幹系?”

端郡王冷笑:“這也就罷了,緊接著喬承運那廝告老還鄉,你謝崢受命監國,這樁樁件件,擺明了是一個陰謀。”

他說著,向上一拱手:“請陛下即刻捉拿謝崢,嚴查此事!”

殿外,百官議論紛紛。

“原先老夫沒覺得這一切有什麽問題,可如今聽了端郡王一席話,似乎太過巧合。”

“若真如此,陛下待她那般親厚,她卻恩將仇報,真是罪該萬死!”

“可老夫覺得,這無緣無故的,她完全沒必要這麽做。”

“古往今來,弒父殺子的情況並不少見。陛下遲遲不讓她認祖歸宗,她等不及了,便對陛下痛下殺手。”

“諸位慎言!普天之下,唯獨謝大人一人得到神仙的認可,足以說明她冰清玉潤,襟懷坦白。”

“是極!難道諸位寧願相信端郡王的片面之詞,也不願相信天上的神仙嗎?”

“諸位可莫要忘了,正是因為謝大人,神仙才降下諸多神跡,令我大周國富民安。”

總而言之,一句話——

端郡王他就是在講屁話!

原先聽信了端郡王言論的官員思及過往種種,不由面露赧然。

是他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殿內,謝崢眉目冷若寒霜,嗤笑道:“好一個陰謀!郡王這張嘴不去說書可惜了。”

誠郡王氣得仰倒:“謝崢!”

謝崢微擡下頜,冷酷且傲慢:“有證據上證據,沒證據就閉嘴。”

誠郡王:“......”

四位郡王:“......”

文武百官:“......”

這時候,太後蒼老的聲音響起:“老六啊,你是真的誤會謝大人了。”

“此前姚昂逼宮,緊接著貴妃又小產,陛下受不住打擊,吐血以致暈厥,此後一直龍體欠安,哪怕日日服藥,仍不見好。”

皇後嘆一聲:“可惜國師不知去向,若有仙丹,陛下也能早日痊愈。”

謝崢邁步上前,向上一拱手,義憤填膺道:“微臣為官三載,一心效忠陛下,肝腦塗地死而後已,而今蒙受不白之冤,微臣願以死明志!”

建安帝定定看著謝崢,半晌後,機械地偏過頭,看向太後。

他被謝崢害成這副模樣,太後——他的親生母親卻站在謝崢那邊,替她說話。

憤怒與不甘湧上心頭,建安帝喉頭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

“陛下!”

建安帝軟癱在龍椅上,覺得自己像是一只破敗的麻袋,疾風灌入,又在頃刻橫穿而出。

與之一同流失的,是他僅存不多的力量,以及生命力。

恐慌襲上心頭,建安帝含混高呼:“朕如此,是因伴伴謀逆,皇兒胎死腹中悲痛交加,與謝愛卿無關!”

說罷兩腿一蹬,沒了意識。

“陛下!”

“快,去請太醫過來!”

殿內亂成一團,謝崢側身閃避。

淺褐色眼眸看向端郡王,透著十足的冷意:“陛下若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你便是大周的罪人!”

端郡王正欲狡辯,被平郡王捂住嘴,強行拖出乾清宮。

“你為何不讓我把話說完?”端郡王咄咄質問。

禮郡王搖了搖頭,嘆道:“事到如今,你難道還不明白嗎?真相如何已經不重要了。”

連建安帝都替謝崢遮掩。

謝崢大勢已成,說再多都無濟於事。

端郡王好似被戳破的氣球,雙肩下塌:“難道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嗎?”

為了皇位,他們爭鬥多年,最後卻被一個毛頭小子截胡。

“不甘心又能怎樣?”

“你我正值壯年,何必送死。”

倘若執意與謝崢作對,他們必然不得善終。

端郡王啞然,竟無法反駁,半晌憋出一句:“並非你我技不如人,而是不如她狠心。”

為了皇位,連親祖父都能殺。

長廊下,嘆息聲此起彼伏。

無人回應,卻又好像回應了什麽。

-

萬壽節當日吐血,太醫一番搶救後,建安帝雖撿回一條命,身體卻急轉直下。

原本尚能下床,獨立行走,到如今已然下不了床,甚至連飯菜都吃不進去,只能餵些湯湯水水,佐以太醫配置的各種湯藥,勉強吊著命。

“公子說了,她對您今日的表現十分滿意,特賞您兩枚仙丹。”

建安帝雙眼一亮,張大嘴嗷嗷待哺。

祿貴從瓷瓶中倒出兩枚,餵給建安帝。

建安帝跟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囫圇咽下,捶著床嚷嚷:“朕還要!朕要五枚......不!朕要一百枚仙丹!”

祿貴不予理會,收起瓷瓶,把著拂塵退至外殿。

“狗奴才!”

“朕要殺了你!”

“朕要殺了謝崢!”

建安帝氣急敗壞,連篇臟話不堪入耳。

他從未有一刻,如現在這般後悔過。

他後悔不該自作聰明,大力提拔謝崢,讓她與宗室郡王打擂臺。

他後悔不該輕信那妖道,未經調查便服下丹藥,以致染上毒癮,難以戒斷。

他更後悔方才為了仙丹違心扯謊,錯失除掉謝崢的大好機會。

早知今日,當年得知謝崢的存在,就該不惜一切代價殺了她。

而不是因為幾顆人頭偃旗息鼓,妄圖借刀殺人,讓周元騫去對付謝崢。

建安帝悔啊!

他腸子都悔青了,無時無刻不在後悔。

可他如今就是一只失去爪牙的老虎,連貓崽子都不如。

莫說殺了謝崢,連離開這乾清宮都做不到。

建安帝滿心不甘,撲騰著四肢罵罵咧咧。

祿貴聽得煩了,笑盈盈道:“奴才勸您還是省點力氣。”

“公子說了,您若是做了什麽讓她不高興的事情,她會不惜一切代價,將您扒皮抽筋,挫骨揚灰。”

瘋子!

喪心病狂的瘋子!

建安帝瑟縮了下,不敢再罵。

他知道,謝崢一定做得出來。

建安帝望著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陽,許是光線刺眼,他張了張嘴,眼角淌下兩行淚。

昔日,他以玩弄他人性命為樂趣。

如今,風水輪流轉,竟也輪到他了。

......

“山長,您的信。”

一青年將書信交與林瑯平,向他行了一禮,手捧書本,往明德樓去。

林瑯平推開蘭若院的門,坐於院中石桌旁,打開書信。

信中僅有四字——

“病危,速來。”

林瑯平看著紙上銀鉤鐵畫的字跡,楞怔半晌,忽覺面上一片冰涼。

擡手輕撫,觸上滿臉濕痕。

林瑯平任淚水淌過溝壑,手執書信,枯坐良久,直至日影西斜,絢爛霞光透窗而入,灑照在他的身上。

“鐺——”

清越鐘聲將林瑯平飄遠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焚毀書信,邁著蹣跚步伐來到書房,撥弄書架上某一本書。

“哢噠”一聲,彈出一個暗格。

林瑯平取出暗格中塵封多年的書本,凝視著書面上矯若驚龍的字跡,仿佛見到了那個霽月光風的太子殿下。

“殿下,您且耐心再等幾日。”

“這天吶,快要亮了。”

-

一晃又是兩旬。

二月末,琉璃坊開張。

因琉璃外觀精美,種類豐富,甫一上架,便被權貴富賈搶購一空。

即便價值千金,仍成為風靡全城的存在。

沒有之一。

那些個因為慢了一步,錯失琉璃的客人,為了獲得一件琉璃制品,不惜派人全城搜尋買家。

哪怕對方獅子大開口,在原價基礎上翻個五倍十倍,仍有冤大頭願意為此一擲千金、乃至萬金。

截至三月初二,琉璃坊一千二百件琉璃制品售罄,轉而開放預約通道。

客人可支付一筆訂金,進行預約排號。

只需留下詳細具體的要求,匠人便可制作出符合客人喜好的琉璃制品。

截至三月初十,琉璃坊開張第十日,已有兩千三百五十六次預約。

算上訂金,共盈利十二萬八千兩,說是日進鬥金也不為過。

早朝上,謝崢向百官分享了這一喜訊。

百官自是喜不自禁。

“不愧是仙人賜下的富國之物,一年下來至少能創下三百萬盈利,抵得上全國大半年的稅收了。”

“白糖和肥皂應該也快上架了吧?”

“據說走的是薄利多銷路線,但只要買的人夠多,同樣可以日進鬥金。”

“甚善!甚善!”

這份喜悅一直持續到正午時分。

直到乾清宮傳來消息,陛下已到彌留之際。

一石激起千層浪,五品以上官員聞訊,立馬放下手頭公務,以最快的速度趕往乾清宮。

萬壽節之後,建安帝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二月裏尚且能喝些湯湯水水,待到三月,已經灌不下任何東西,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也認不清人。

譬如幾次,謝崢同朝中重臣前去乾清宮探望。

建安帝見了謝崢,登時淚流滿面,嘴裏含混嚷嚷著“太子”。

那模樣,真真是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

“陛下請五位王爺、首輔大人和幾位學士大人進去。”

祿貴走出來,哽咽著說道。

謝崢一行人踏入殿內,空氣裏彌漫著濃郁的苦澀藥味兒,夾雜一絲行將就木的腐朽氣味。

建安帝躺在龍榻上,面色灰敗,雙目渙散,已然出氣多進氣少。

祿貴上前,將建安帝扶起來,半靠在軟枕上。

建安帝已有數日滴米未進,連坐都坐不穩。

祿貴跪在龍榻邊上,替建安帝撐著上半身。

“傳朕......口諭。”

嘶啞聲音響起,謝崢霍然擡首,微不可察地瞇了下眼。

建安帝沒有錯過謝崢瞬間的神情變化,滿心快意。

這幾日,他裝作口不能言,識人不清,正是為了這一刻。

幾位大學士下意識看向謝崢。

五位郡王不知該擺出什麽表情,直到此刻,他們心底仍存有一絲希冀。

萬一皇伯父會越過謝崢,傳位給他們呢?

“傳位......”建安帝喘了口氣,“安郡王。”

大學士:“???”

五位郡王:“???”

謝崢表情怪異一瞬,很快恢覆如常。

建安帝痛快極了,他自覺大限將至,咽了口唾沫,張大嘴急喘幾聲。

正欲揭發謝崢惡行,忽然身上一疼,他竟說不出話來了。

建安帝:“!!!”

竟忘了祿貴這條老狗!

建安帝快要氣瘋了,憋在胸口的那團氣突然就散了。

恍惚間,他似乎瞧見了周承詔。

身著龍袍,氣度威嚴。

建安帝眼神渙散,眼裏的光逐漸黯淡,卻是癡癡笑了起來。

周承詔啊周承詔,倘若你能如謝崢那般狠絕,也就不會死在我手裏了。

不過謝崢聰明一世,終究還是輸給了他。

哪怕便宜宗室子弟,他也絕不會讓周承詔的子孫繼承皇位。

禮郡王那幾個害他病重,僅餘下安郡王這一個選擇。

而謝崢不曾認祖歸宗,她若敢謀朝篡位,註定遺臭萬年。

他周思安才是笑到最後的唯一贏家!

......

乾清宮外,百官齊聚於此,或翹首以盼,或竊竊低語。

“陛下讓次輔大人他們進去,應當是要傳位給謝......皇孫。”

“真想不到,老夫竟能歷經三朝。”

“待會兒皇孫出來,諸位可別忘了三跪九叩......”

正說著,殿內突然爆發出一陣悲愴哭聲。

“陛下殯天了!”

眾人心頭一悸,當即不作他想,烏泱泱跪了一地,放聲痛哭起來。

......

天子駕崩,宮中敲響喪鐘之音。

“鐺——”

“鐺——”

“鐺——”

喪鐘足足敲了九九八十一下。

悠長鐘聲響徹全城,大街小巷掛起白幡。

建安帝的梓宮於乾清宮停靈二十七日,由新帝扶棺,一百二十八人擡往皇陵。

出殯當日,百姓灑淚相送,哭喊聲響徹雲霄。

無論建安帝生前多麽荒唐,仿佛他一死,過往一切便一筆勾銷,只記得他的好。

這時,忽然一人突破禁軍的重重防守,風一般沖到最前方,振臂高呼:“他不配入皇陵!更不配入帝陵!”

眾目睽睽之下,他指向那金絲楠木打造而成的梓宮。

“因為他是個贗品!”

“他根本不是大周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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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安,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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