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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060 晉江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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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060 晉江獨發

謝崢被喧嚷聲吵醒, 迷迷瞪瞪睜開眼,天色蒙蒙亮,還未到卯時。

太卷了吧, 這麽早起來背書。

正欲大被蒙頭, 睡個回籠覺, 又一聲尖叫傳來。

“什麽?是吊死的?”

“據說被發現的時候舌頭拖得老長, 可嚇人了。”

吊死?

死人了?

謝崢驚坐而起,眼底困意消弭, 飛速穿戴整齊。

拉開房門,恰好撞見王詡一行人。

雙方駐足見禮, 謝崢指向春暉院內外亂糟糟的人群,面上疑惑:“敢問王兄, 方才發生了何事,為何驚動了這麽多人?”

王詡知無不言:“有人吊死在後山上, 被晨起去那附近背書的幾名同窗發現,他們受了驚, 一路叫嚷, 幾乎驚動了所有人。”

“竟有此事?”謝崢面露駭然, “幾位可是要去後山?”

“正是。”

謝崢拱手:“不如同行?”

“善!”

一行人抵達後山, 案發現場已經圍得裏三圈外三圈。

放眼望去人頭攢動, 壓根瞧不見裏面。

謝崢仗著個頭不高, 從人縫往裏瞄。

樹上懸著一根粗麻繩, 隨風搖蕩,上邊兒黏連著刺目的血紅,仿佛置身恐怖片現場。

屍體已被放下來,用布蓋著。

山長和副講立在不遠處,面色冷沈, 正低聲交談著什麽。

教授教諭們正在維持秩序,阻攔意圖上前一探究竟的學生。

“諸位請止步,違者記大過一次!”

“禁止喧嘩,請立即離開此地!”

可惜命案當前,好奇心理勝過敬畏,眾人哪還顧得上院規,抻長脖子東瞧西望,議論不休。

“知道是哪個班的嗎?”

“似乎是啟蒙丙班的。”

“是自殺還是他殺?”

“不清楚,我又沒瞧見屍體。”

謝崢興致失了大半,反正不是與她相熟之人,有這吃瓜看熱鬧的功夫,都能背幾章《中庸》了。

正欲離去,有人輕拍她左肩:“謝賢弟,多日未見,你近來可好?”

謝崢回首望去,是舉人班的燕雲霆。

“燕兄朝安。”謝崢見禮,笑著頷首,“多謝燕兄關心,近來一切都好。”

燕雲霆瞧著謝崢毫無陰霾的笑容,心底十分欣慰,想來謝賢弟已經從宋信帶給她的傷害中走出來了。

謝崢與燕雲霆寒暄幾句,提出告辭:“今日的書還未背,再過一會兒也該上課了。”

燕雲霆拱手:“謝賢弟慢走。”

謝崢又與王詡等人打聲招呼,回寢舍背了幾章《中庸》,又將鐵砣懸於腕部,練兩張大字,去飯堂領三個包子,迎著晨曦奔向明德樓。

課室內,眾人正在議論後山命案。

“確定了,是丙班的謝勇。”

此言一出,許多人面露嫌惡之色。

謝崢奇道:“諸位認得此人?”

前桌接過話茬:“他是去年考入丙班的,此前在丁班興風作浪,好幾人被他逼得離開書院。”

“偏生謝勇的姑母是直隸某位大官的寵妾,無人敢與他作對,更別提報覆了。”

謝崢又問:“前陣子山長不是肅清霸淩之風了麽?為何他還在書院?”

“雖有人檢舉了謝勇的惡行,終究是擔心惹禍上身,並未悉數道出,因而只記過一次。”

此番謝勇被人發現吊死在後山上,不知多少人暗自稱快。

“惡人自有天收,快哉!快哉!”

“諸位難道就不好奇,究竟是何人所為?”

叫好聲驀地一靜。

眾人面面相覷,訥訥無言。

大周朝以法治國,他們立志科舉,望有朝一日為君分憂,為民解難,自然希望官府能將兇手緝拿歸案。

但是從私心出發,此舉乃是為民除害,兇手極有可能遭受謝勇淩辱,已足夠淒慘,他們又不希望真相大白,兇手落網。

謝崢支著下巴,翻看昨日功課,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麽。

李裕搓搓臉,撇著嘴嘟囔:“為何不能和睦相處,偏要仗勢欺人呢?今日的謝勇是這樣,昨日欺辱沈兄的人也是這樣。”

謝崢卷書角的手倏然頓住。

沈思言。

......

既是命案,又發生在育人育才的書院,自然是要報官的。

不出一個時辰,縣令親自帶領差役、仵作等人趕來。

經仵作查驗,除了上吊時的勒痕,還有另一道勒痕。

這道勒痕繞頸數周,令謝勇窒息而亡。

差役很快在案發現場附近的草叢裏發現一根麻繩,初步判定,此案屬於仇殺。

縣令大人一聲令下,數十名差役分散開,在各班展開盤問。

“與死者謝勇可有交集?”

“昨日天黑後是否出門?”

“可有人證?”

“......”

十多個問題當頭砸下,眾人緊張得直冒冷汗,磕磕絆絆回答。

差役不時在冊子上寫兩筆,直看得人一顆心懸在半空,兩條腿直打擺子。

輪到謝崢時,差役定定看了她幾眼:“你倒是淡定得很。”

謝崢神色沈靜:“我行得正坐得端,為何要怕?”

差役笑了聲,例行盤問。

謝崢照實回答:“昨日散學後,謝某一直在寢舍溫書,戌時三刻前往飯堂,約莫戌時五刻離開,這點飯堂的人皆可為我作證。”

“亥時左右回到寢舍,曾去水房打水洗漱,水房燒火的阿公同我話了幾句家常,而後便熄燈歇下了。”

差役一尋思,若謝崢所言為實,她的確沒有作案時間。

“你且去吧,下一個。”

謝崢退出課室,正欲去尋李裕,迎面走來一高一矮兩個青年。

他二人面色慘白,神色驚惶,額頭汗珠滾滾,沾濕衣襟。

“完了完了,謝勇死了,下一個不會是我吧?”

“究竟是哪個混賬幹的?若是讓我知道,定扒了他的皮!”

“我打算向教授告假半月,回家避避風頭。”

“教授會同意嗎?官府如此盤問,豈不是我們做的所有事情都將......”

“命都快沒了,哪還管得了那麽多,你不走我走!”

“誰說我不走了?我可不想死!”

謝崢與兩人擦肩而過,眼底掠過深思。

沒記錯的話,三月裏的騎射課上,他倆曾與沈思言同行。

“謝崢!”

李裕那邊也結束了盤問,向她小跑過來。

謝崢迎上去,李裕呼吸急促,拍著胸口嘟囔:“那個差役太兇了,一直在摳字眼,若非我頭腦正清醒,險些以為人是我殺的了。”

“莫慌,如實回答即可。”謝崢領著李裕走出明德樓,“回家還是去寢舍?”

書院有成百上千名學生,挨個兒盤問下來,今日是上不成課了。

李裕不假思索:“寢舍!”

回家有什麽意思,和謝崢一起刷題才最有趣!

謝崢淺淺勾唇:“前兩日回村,餘夫子又贈予我一本試帖詩題冊。”

李裕雙眼一亮,揪住謝崢衣袖,撒嬌似的輕晃兩下:“謝崢謝崢,我知道你最好啦。”

謝崢十分受用,揚起下巴嗯一聲。

“好耶!”李裕歡呼,蹦蹦跳跳往前,“謝崢我們走快些,今日爭取多做幾道題。”

謝崢被他拉著,只得提速,不滿地嚷嚷:“瞧你笑得,真不曉得做題有什麽好高興。”

李裕輕哼:“因為是和你一起做題啊。”

做題本身不值得高興。

因為謝崢,做題這件事才變得有趣起來。

......

另一邊,差役的盤問仍在繼續。

縣令大人吩咐過,凡謝勇生前欺淩過的學生,一律嚴加盤問。

“沈思言,據說謝勇曾多次欺淩於你。”

沈思言垂手而立,斂著眸,一副怯懦模樣,細聲細氣道:“確有此事。”

“昨日天黑後可曾出門?”

沈思言搖頭:“我一直待在寢舍裏溫書。”

“誰可以為你作證?”

沈思言:“舍友王遠。”

長達半炷香的盤問結束,差役揮手,讓沈思言離開,而後問旁聽的差役:“你覺得是他嗎?”

“不太像。”

“我也覺得,就他那老鼠大的膽子,甭說殺人,恐怕連殺雞都不敢。”

“不過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畢竟沈思言升入童生班之前,曾是謝勇的重點欺淩對象。”

“回頭再去問問他的那個舍友。”

“下一個。”

沈思言走出課室,低頭聳肩,一派畏縮之象。

候在外邊兒的學生見狀,不住地搖頭。

“走路都不敢擡頭,難怪被謝勇幾個欺負得最狠。”

“我記得沈賢弟初入書院時,是個開朗灑脫的性子,教諭們甚是偏愛他,或許正因如此,才被謝勇他們盯上。”

“謝勇真是個禍害,死了也攪得人不得安寧。”

沈思言邁著虛軟的步伐走出童生班所在的崇德樓,進入春暉院,來到寢舍門口。

開鎖,推門,關門。

沈思言後背抵在門上,徐徐滑落,跪坐在地上,咬住手腕,淚水奪眶而出,頃刻濕透面頰。

哭著哭著,卻又笑了。

沈思言胡亂抹淚,取出掛在頸間的玉墜,緊緊握在掌心,硌得生疼也不松開。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沈思言低聲呢喃,將玉墜貼上臉頰,淚水無聲流淌,“再等等,很快便能為你報仇了。”

一縷日光透窗而入。

玉墜上,“言”字若隱若現。

-

謝勇家住省城,山長派人送去死訊,他的家人當日下午才趕來書院。

謝家並非大富大貴之家,原本只是尋常農戶,只因姑母貌美,成為某位官員的寵妾,一大家子才跟著雞犬升天。

見了謝勇的屍體後,謝母一屁股坐到地上,捶胸頓足,痛哭流涕。

“我兒離家時活蹦亂跳,為何數日未見,他便死於非命?”

謝母眼珠一轉,盯上圍觀的學生,一骨碌爬起來,沖到一人面前,死死抓住他:“是不是你殺了我兒?”

被抓到的倒黴蛋嚇懵了,連連搖頭:“不是我不是我!”

謝母又盯上另一個人:“瞧你長得賊眉鼠眼,定是你害了我兒!”

另一個倒黴蛋:“......”

不是,你怎麽還羞辱人呢?

同行的謝家人則指天罵地,指責書院不作為,平等辱罵每一個過路的學生。

言行之粗鄙,令人不忍直視。

李裕雙下巴都嚇出來了,拽著謝崢拔足狂奔:“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謝勇他娘嘴巴張得好大,感覺可以將我整個兒吞進肚裏去。”

謝崢故意嚇唬他:“快跑快跑,她沖著我們來了。”

“啊啊啊!”

李裕不敢回頭看,兩條短腿幾乎蹬出殘影。

謝崢快要笑瘋了,任李裕拽著,直到書院門口才停下。

李裕撐著膝蓋大喘氣:“追上來了嗎?”

謝崢笑得好大聲:“其實根本沒追過來。”

李裕瞪眼:“謝崢!”

謝崢:“欸!”

李裕氣壞了,滿眼控訴地瞪著她。

“生命在於運動,我是為你好。”謝崢理直氣壯表示,李裕不為所動,她只好舉手投降,“我錯了,不該逗你,請你吃煎餅好不好?”

李裕一扭頭,哼哼兩聲,又扭回頭:“要加肉的。”

謝崢爽快應下,領著李裕直奔小食攤。

“阿爹阿娘,這是李裕,我在書院交到的好朋友。”

李裕?

謝義年和沈儀面色微變,向謝崢投去隱晦詢問的眼光。

謝崢點點頭,豎起兩根手指,拖長語調:“阿娘,想吃煎餅。”

沈儀沒想到謝崢竟將縣丞大人家的小公子領了過來,緊張得心怦怦跳,掌心也冒汗,在襜衣上蹭兩下,清清嗓子,語氣如常:“有什麽忌口的嗎?”

李裕搖頭,一板一眼回答:“什麽都能吃。”

“好嘞!”

謝崢沖謝義年眨眨眼,拉著李裕去另一邊等著。

謝義年咧嘴笑,心底緊張淡去大半,同沈儀低聲道:“滿滿在書院有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先前出了宋信的事兒,夫婦二人始終放心不下。

滿滿年紀小,性子軟,書院裏有許多身份貴重的學生,萬一又受欺負怎麽辦。

開課這麽久,沒見滿滿與誰走得近,一直獨來獨往,整日裏只知讀書做題,夫婦二人擔心滿滿累壞身子,都盼著她能有個新朋友,兩人四處玩一玩,散散心。

現在好了,滿滿在書院極受歡迎,又有了朋友,他們懸著的心總算能落回原處。

謝義年心裏美滋滋,手肘戳戳沈儀:“娘子,多加兩塊肉。”

沈儀沒好氣地瞪他:“用得著你說?”

謝義年嘿嘿笑,見有食客到來,忙迎上去:“客官想吃點什麽?”

李裕從未來過小食攤這邊,好奇地東張西望:“哇——這裏好多好吃的!”

謝崢斂眸看人,聲音低不可聞:“你身子虛,腸胃弱,偶爾吃一次還行,斷不可多食。”

若是吃壞了肚子,李縣丞李夫人是要怪罪她的。

李裕嗯嗯點頭,同謝崢說起不久前做的試帖詩題:“押‘花’字韻的那道題......”

沈儀很快做好兩個煎餅,送到兩人手裏。

李裕迫不及待咬上一口,猶如慢鏡頭一般,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謝崢含混問道:“好吃嗎?”

李裕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忙著吃,根本顧不上答話。

“好巧呀小哥哥,我們又見面了!”

稚嫩嗓音軟綿綿,活潑又悅耳。

謝崢循聲望去,是書肆東家的女兒,說要給她做媳婦的那個。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鵝黃色襦裙,輕薄衣料裹著圓滾滾的小身子,乍一看活像只圓墩墩的小黃雞,很是憨態可掬。

謝崢喜歡可愛乖巧的小孩,譬如眼前這個,眉眼染笑:“是很巧,我剛來不久你便來了。”

小姑娘仰起腦袋,看看謝崢,又看李裕,烏溜溜的大眼睛閃過驚艷:“新來的小哥哥,你長得真好看,我長大後可以給你做媳婦嗎?”

謝崢:“......”

李裕:“???”

謝崢無奈,苦口婆心道:“姑娘家不可輕率許下終身。”

小姑娘叉腰,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語氣:“其實我最喜歡的還是小哥哥你啦,但你不同意我給你做媳婦,我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嫁給這個新來的小哥哥了。”

李裕:“噗——”

謝崢:“......”

無語之際,忽而傳來一道急切女聲:“薇姐兒,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讓阿娘一陣好找!”

容貌秀美的婦人快步走來,視線從謝崢和李裕身上劃過,眼底湧現警惕,牽起小姑娘的手,不著痕跡後退兩步。

薇姐兒毫無所覺,眼睛笑成月牙兒:“我來找小哥哥玩呀。”

年輕婦人未再多看謝崢二人,牽著薇姐兒往書肆去,語調輕柔,卻難掩訓誡意味:“薇姐兒,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當謹記男女大防。”

薇姐兒不高興地撅起嘴巴:“阿娘,人家還小呢。”

婦人充耳不聞:“我是看在你再過幾日便要纏足的份上才帶你出來,你若不聽話,我現在便讓人送你回府。”

薇姐兒癟嘴,軟聲道:“阿娘,我不想纏足。”

小姑纏足的時候沒日沒夜地哭,她害怕。

“不行,你必須纏足。”婦人語氣強硬,不容置喙,“回去後將女則抄寫兩遍,然後去小佛堂反省半個時辰,告訴我今日你錯在何處。”

薇姐兒蔫頭耷腦,悶悶應一聲好。

“阿娘是為你好,唯有熟讀女則女戒,恪守三從四德,將來才能嫁得良婿......”

婦人輕柔嗓音漸行漸遠,石榴紅的裙擺搖曳,一對三寸金蓮若隱若現。

李裕感覺自己被嫌棄了,有些尷尬地撓撓頭,咬一大口煎餅,沒話找話說:“從前在北直隸的時候,住在隔壁的姐姐有一段時間哭得特別大聲,且不分晝夜,好幾次我被那陰森森的哭聲嚇醒,一度以為她跟我一樣,被家裏人虐待了。”

“後來我才曉得,她是在纏足。”

李裕至今回想起,仍然禁不住地打了個寒顫,超小聲說道:“阿爹也喜歡纏足的女子,後院裏三個妾室皆是如此,她們每次見了我都討好地沖我笑,我好擔心她們走路摔倒......”

謝崢捏住他的嘴:“好了別說了。”

這孩子也是心大,什麽話都往外說。

李縣丞若是知曉寶貝兒子背後蛐蛐他的小妾,怕是要將李裕的屁股揍開花。

不過謝崢覺得大周朝的男子實在重口味,居然會喜歡那樣一雙畸形扭曲的腳。

更為大周朝的女子悲哀。

為了男子虛無縹緲的喜愛,將自己從健全變為畸形,餘生寸步難行,只能被拘在那方寸後院裏。

或許自願,或許被迫,誰又說得清呢。

吃完煎餅,兩人在書院附近閑逛一陣,李裕乘馬車回家,謝崢則去給爹娘打下手,幫忙收錢。

戌時,謝崢送走了謝義年和沈儀,揣著手於瑩瑩燈火中穿行,往春暉院去。

許是白日裏出了命案的緣故,天色尚未黑透,在外活動的學生寥寥可數。

周遭安靜得可怕,夏風拂過,樹影沙沙作響。

臨近春暉院時,與沈思言狹路相逢。

沈思言認出了謝崢,頷首示意。

謝崢回以微笑:“真巧,短短兩日你我已經相遇三次了。”

沈思言眸光微凝,含混應一聲,輕聲細語道:“沈某還要回去做功課,先行一步。”

謝崢擡手示意,沈思言拱手,步履如風,孱弱身影融入沈沈夜色。

-

此後數日,常有差役現身書院,盤問或調查。

起初眾人戰戰兢兢,後來轉念一想,兇手又不是他們,何必庸人自擾,索性視而不見,專註聽課、溫書,為月底大考做準備。

“寧邈。”

楊教諭嚴肅的聲音響徹課室。

上百道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刺在背,寧邈掐了下掌心,起身作揖:“教諭。”

楊教諭神情肅穆,語調卻寬和:“課業重要,睡眠也很重要,你未來的路還很長,切不可因小失大。”

寧邈垂下眼,甕聲道:“學生謹記教諭教誨。”

楊教諭一看就知道他沒聽進去,無聲嘆息:“坐下吧,實在困了,可以出去吹吹風。”

寧邈應聲落座。

李裕扭回頭,跟謝崢咬耳朵:“他看起來萎靡不振,眼圈都是烏青烏青的,難不成晚上做賊去了?”

謝崢睨他一眼:“就不能是挑燈夜讀麽?”

李裕撓頭:“也是哦。”

很快,散學的鐘聲響起。

謝崢收拾好書本,同李裕道別,準備去秀才班尋盧遷。

不得不說,盧遷是個合格的獵人。

兩人相識數月,盧遷從未對她出手,反而待她親熱有加,常邀請她過府參加各種宴會,介紹各路友人給她認識,對外亦宣稱謝崢是他的知己好友。

若是旁人,早就被這些個糖衣炮彈腐蝕,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謝崢卻未放松警惕,趁著幾次宴會,將席間眾人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

這些人大多出身高門,身份顯赫。

但是除了盧遷,竟無一人來自順天府。

由此推斷,那位與謝崢容貌相像之人極有可能在順天府,且有生之年從未踏出過順天府半步。

姑且可以視作有效信息。

謝崢離開時,見寧邈仍然端坐在課室內,提筆寫著什麽,嘴裏咕噥:“這麽卷,當心長不高。”

小屁孩熬大夜也有可能猝死的。

寧邈不知謝崢心中所想,寫完教諭留下的功課,收拾好筆墨,趴在桌上,閉眼睡去。

自從三月小考出成績,他每日學到醜時才能睡覺。

一兩日還能堅持,可日日如此,他一個十歲孩童如何撐得住?

寧邈現在很困,無時無刻不在困,雙耳嗡鳴,腦中眩暈,時常站都站不穩。

他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死了也好。

死了便能解脫了。

下輩子,他再也不要讀書了。

哪怕投胎成一條狗,一頭豬,他也甘願。

做人,太累了。

......

所謂宴會,便是商業互捧。

謝崢最是擅長賣乖弄俏,在宴會上混得如魚得水。

官家子弟大多秉性倨傲,目下無塵,卻毫不在意謝崢出身貧寒,常以兄弟相稱,得了什麽好東西,還給謝崢留一份。

謝崢也不客氣,照單全收。

譬如今日,謝崢得了一只青花瓷瓶和一枚雞血石印章,可以說是滿載而歸。

宴會結束,盧遷一如往常,安排馬車送謝崢回書院。

盧遷立在馬車前,笑問:“謝賢弟,今日玩得可好?”

謝崢把玩著印章,故作羞惱:“盧兄莫要取笑我了,你又不是沒瞧見我投壺時一個沒中。”

盧遷朗聲大笑:“無妨,過幾日你再來,我親自教你。”

謝崢面色微緩:“一言為定。”

一陣說笑後,謝崢登上馬車。

車夫一甩鞭子,轆轆遠去。

盧遷折回府中,靠在軟榻上,自有丫鬟上前,為他捏肩捶腿。

溫香軟玉在懷,盧遷心底煩躁淡去幾許。

真不知姐夫是怎麽想的,明明可以多派人手,直截了當地除掉謝崢,偏要放長線釣大魚,讓他與謝崢虛與委蛇。

縱使謝崢背後有人相護,多次阻攔姐夫派去刺殺她的人,也不該如此興師動眾。

不過這樣也好,待謝崢死去,不會有人懷疑到他的身上。

......

宴會上,謝崢鬥詩敗了一場,被人灌了一杯果酒。

度數不高,奈何這具身體年幼,這會兒開始上頭,面上燥熱,頭腦昏沈。

所幸車廂內備有茶水,謝崢晃晃腦袋,打算喝一杯,解解酒氣。

取來茶盞,手腕微揚,淺綠色茶水傾入盞中,水聲清越作響。

正欣賞自個兒倒茶的技藝,忽然車廂一晃,手腕也跟著晃。

茶盞翻倒,茶水灑了一身,青色道袍上暈開大片濕痕。

謝崢:“......”

車廂外傳來車夫的賠罪聲,謝崢抽出帕子,隨手擦兩下:“怎麽回事?”

車夫惶恐道:“方才馬車駛得好好的,巷子裏突然竄出一個婦人,奴才為了避開她,只得緊急停下馬車。”

謝崢撩起車簾,馬車前方跪坐著一個婦人,哀哀切切地哭,口中喃喃念著什麽。

謝崢努努下巴:“去看看她是否受傷。”

車夫暗罵晦氣,依言照做。

誰知待他走上前,那婦人仿佛應激了一般,嘶聲尖叫:“走開!你走開!我要青姐兒,青姐兒呢?青姐兒怎麽不來接阿娘回家?”

謝崢蹙眉,莫不是今日出門沒看黃歷,真是倒黴透頂。

車夫折回來,神色猶疑:“謝公子,她似乎......”

謝崢撩起眼皮:“嗯?”

車夫指指腦袋:“這裏有問題。”

謝崢揚眉,跳下馬車,直奔那婦人而去。

湊近了瞧,婦人眼神如稚童般純澈,又透出絲絲縷縷的瘋魔。

還真有些問題。

多半是趁家裏人不註意,偷偷跑出來的。

正尋思著要不要將人送去官府,讓他們頭疼去,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

“阿娘!”

循聲望去,竟是個熟人。

謝崢緩緩勾唇,拱手見禮:“真巧,又見面了。”

沈思言抿唇,還了一禮,快步走向婦人,蹲身攙扶:“阿娘,我送你回去。”

“阿娘?”婦人怔然。

沈思言輕輕嗯一聲:“我是言哥兒。”

“言哥兒......”婦人喃喃,忽而一把抓住沈思言的胳膊,雙眼鼓起,聲音尖利,“我的青姐兒,我的青姐兒上哪去了?”

沈思言不答,只道:“我先送您回家,待會兒還得回書院。”

“不!我不回去!”

婦人尖叫,一把揮開沈思言的手,反手便是一耳光,跳起來喊:“我要青姐兒!我要青姐兒!”

沈思言被抽得偏過臉,蒼白臉頰浮現紅色指印。

婦人不管不顧,叫嚷著,哭鬧著:“青姐兒......我的青姐兒......”

沈思言起身,黯淡的眼直視著婦人,聲線嘶啞,猶如年久失修的破舊機械:“沈思青已經死了,她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哭鬧聲陡然滯住。

婦人張大嘴,喉舌顫抖:“青姐兒......死了?”

沈思言不鹹不淡應了聲。

下一瞬,婦人仿佛發瘋的公牛,一腦袋將沈思言撞翻,坐在他的身上,對他拳打腳踢。

“你胡說!青姐兒只是出遠門了,她很快就回來了!”

“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眼看沈思言的臉被婦人撓出血,謝崢給車夫遞了個眼神,車夫會意,上前將發瘋的婦人拉開。

婦人掙紮,又喊又叫。

謝崢耳朵疼,擡高音調:“青姐兒已經回家了。”

婦人瞬間息了聲,一掃瘋癲模樣,眉開眼笑:“真的嗎?你沒騙我?”

謝崢笑道:“騙您作甚?青姐兒方才回到家,沒見到您才讓沈兄出來尋您。天色已晚,趕緊隨沈兄回家去吧。”

婦人捋捋頭發,整理衣裙,小跑著往西去,語氣難掩雀躍:“我得趕緊回家去,多日未見青姐兒,我可想她了。”

沈思言眼底閃爍水色,向謝崢作了個揖:“多謝謝賢弟,沈某先行一步。”

謝崢頷首應好,轉身登上馬車,轆轆駛往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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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安,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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