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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97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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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97章 兄弟

雨夜昏沈, 暴雨滂沱,山裏的夜晚要比城市黑的多,層層樹木遮擋, 沒有光源。

車燈在雨幕中劈開一條道路, 一路沿著泥土路的車轍行駛,停在了道路盡頭,再前面的道路狹窄車開不進去, 只能人通行。

有一輛摩托停在路邊,薄司沈目光掃了下。紅黑撞色的車身, 一看就是他那位弟弟的風格。

拿上手電筒進山,薄司沈沿著路往前走, 雨水順著他身旁的巖壁滑落,滴滴答答, 空氣中都泛著苔蘚的潮濕氣味。

車行駛的痕跡明顯,但人的腳步卻並不清晰,路上都是草林和厚厚的苔蘚, 雨水浸過之後難以辨別,根本分不清人去了哪個方向。

薄司沈思索了下, 半蹲下來觀察旁邊鋒利的巖壁, 這裏顯然是地殼運動後的產物, 地質層分層分明,有一抹藍色格外明顯。

他要來找的是做顏料的礦石, 所以沿著地質層脈絡方向的山峰, 是他的目標。

薄司沈擡頭順著遠處的山看, 手電筒的光照不進黑暗裏,雨幕昏暗難辨,順著地質層的方向, 隱隱有好幾座山峰,重疊交錯。

他微微蹙眉,正想站起來,手電筒的光一晃,卻晃到了一朵茉莉的圖案,用噴漆塗上的。

只是有些模糊,像是還沒幹透就被雨水沖刷了,往下洇出白色的幾道痕跡。

還知道留標記。

倒是不算太蠢。

這下找人就變得輕松了許多,只要在路上尋找茉莉圖案的噴漆標記就好了。

薄司沈一路順著找過去,翻了半座山,標記卻在一處斷崖邊忽然消失了。

崖邊掛著吊橋,但明顯已經年久失修,繩子裂開,木板橋也斷成了兩半,垂在巖壁邊,被雨水沖刷著。

雖說他這位弟弟確實有過下雨天淋雨不知道回家的案底,但這種時候應該不會犯蠢。

所以大半夜沒回去,顯然是有什麽阻礙了他回家。比如……

手電筒的光朝著對面掃了掃,果不其然在木樁上看到了那朵純白色的小花。

吊橋是斷開的,但他卻去了對面。推演出當時的場景,只能是下雨了他原路折返,但吊橋卻忽然斷裂,他掉了下去。

薄司沈眉頭蹙得更深,走到崖邊,手電筒往下掃,雨勢越發加重了,大概幾十米的高度,只能隱約看到崖底,看不清底下到底什麽情況。

他收起手電筒,沒有猶豫抓住吊橋繩索,順著往下滑,到一半,再一點一點借助巖壁凸起的巖石和樹枝,慢慢下到了崖底。

崖底什麽都沒有。

只有斷裂的木板漂浮在積水上,這場暴雨下到現在,這裏積水的深度已經沒過了半截小腿。

手電筒的光照著木板,仔細觀察了下,上面有零星的血跡沒被雨水沖刷幹凈。

薄司沈神情凝重,正要去遠處找,忽的聽到了一道男聲。

“——我在這裏。”

聲音很小,從遠處黑暗中傳來的,在暴雨聲中聽起來並不清晰。

薄司沈聽到聲音一頓,隨後慢慢松了口氣。

……

山路崎嶇,下了雨更是泥濘路滑,開車速度很慢,從山莊撤離的人一個小時後才到嘉蘭鎮上。

房間裏,一行人脫掉雨衣。

沈文姝拍拍身上雨珠,“昨天還好好的,天氣預報都沒雨,結果今天下這麽大雨。”

沈寒路上就已經又睡著了,沈嘉樹抱著他回了房間睡覺,沈清嘉也在打哈欠。

沈書白替幾人沖了熱飲,“喝點熱的暖暖再去睡吧。”

然後又起身出門,端著熱水,走向在院門口等著的秦靜雲:“秦姨,小茉還沒到嗎?”

秦靜雲眼神微妙看了他一眼。之前主動提出上山背薄茉,這段時間還一直跟她呆在一起,現在又這麽關心。

果然是喜歡她家小寶吧。

嗯……仔細想想,沈書白是她看著長大的,除了年紀大了點,其他方面都挺不錯的。性格又溫柔和善,倒是不像會欺負她家小寶的樣子。

而且也沒亂搞過男女關系,幹幹凈凈的,也符合標準。

就是不知道小寶喜不喜歡這款了。

秦靜雲接過他的茶,喝了口,看著遠處,“應該快了吧,小茉在司沈那輛車上呢,就跟在最後頭。”

說著,雨幕中一道車燈劃破漆夜,停在院門口。

“小寶,快……”

秦靜雲打著傘迎過去,看清車內,聲音卻猛然一頓。

……

廢棄礦洞中一片漆黑,頂上隱約透著縫隙,雨水一滴一滴滲進來,落在山石上,礦洞中回響著“啪嗒”“啪嗒”的滴水聲。

洞內空氣濕冷,浸著寒意。

碎裂的手機和登山包被丟在一旁,地上零散著鎬和錘。

薄靳風倚坐在山壁上,臉色蒼白如紙,支著一條長腿,閉目聽著外面的雨聲。

滴滴答答,沈悶的。

雨越下越大了,伴隨著轟鳴的雷聲,隱約中,夾雜了石頭掉進水裏的聲音。

他本來並未在意,掀起眼皮朝外看了一眼,卻看到了一道手電筒的光晃過。

顯然是山莊裏的人發現他不在,讓救援隊找過來了。出聲喚了聲,手電筒的光穩住了,照向了這裏。

光源越來越近,同時腳步聲也越來越近,走進礦洞裏來。

薄靳風揉了揉眉心,擡起眼,卻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眸子。

薄靳風一楞。

居然是……薄司沈?

男人彎腰走進礦洞,手電筒的光照著他,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他的腿上,黑色的褲子被血染成了更深的顏色。

他蹲在他身邊,眉頭緊蹙,“傷得怎麽樣?”

薄靳風實在是沒x有想到薄司沈會出現在這裏,他觀察他的同時,他同時也在打量著他。

平時穿衣服一絲不茍、衣冠楚楚,現在雨衣之下西裝外套被樹枝劃得破破爛爛,手臂上透著血痕,褲腿也全被濕透。

薄靳風:“沒什麽事,我已經止過血了,只是暫時走不了。”

“你一個人,”他頓了頓,“從吊橋上面下來的?”

“嗯。”薄司沈也平靜應了聲,指節翻開褲腿檢查傷勢,陳述了下現在的情況,“這裏地勢低,雨下大了很快會淹沒這裏,要盡快離開。”

薄靳風腿上的傷只是簡單止了下血,並沒有處理,淋雨水會感染。

薄司沈翻找了下他的登山包,拿出緊急醫療包,低頭幫他的傷口仔細處理。

兩個男人陷入了沈默,誰都沒說話,礦洞內安靜無比。

小時候,薄靳風總會跟在薄司沈身後,哥哥長哥哥短,整天黏著他讓他陪自己玩。

而隨著時間推移,長大後,別說是一起玩,兩人見面的次數都少之又少。

在薄茉沒回來之前,兩人已經有五六年沒見過面了。

可他們並沒有吵過架。

一段關系的決裂,不都是要經歷發生矛盾、吵架、情緒爆發一系列流程的嗎?

可他們什麽都沒有,就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漸行漸遠了,甚至連一句詢問對方“為什麽不理我?”的話都沒有。

薄靳風以為,他們之間以後也就是這樣了,但直到他的茉莉奇跡般的回來,一切開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薄茉回來的這一年,一直在努力修覆他們家庭崩壞的關系。

於是這一年裏,他們的關系變好了很多,一起吃飯、一起玩游戲、一起打打鬧鬧、一起過年……那座冰冷又冷清的、讓他一直不願意回去的老宅,變得越來越有家的味道了。

可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時,卻又在一夜之間又跌回了冰點,甚至更加惡劣。

薄司沈也喜歡上了他的茉莉。

薄靳風看著他低頭幫自己綁傷口,忽的覺得有點荒誕,笑了一聲:“沒想到你還會來救我。”

他語氣一貫懶散,“上次你氣成那樣,我還以為你會趁機解決掉我這個對手呢。快準狠,對待敵人手段狠辣,這不是你一貫的行事作風嗎?這麽一勞永逸的事,你居然不幹?”

薄司沈垂著眼睫,語氣淡淡的,“發燒了就少說點話。”

挑出來紮進傷口裏的木刺和碎石,薄司沈緩聲:“為什麽傷成這樣?”

薄靳風笑了,“掉下來摔的唄,還能怎麽。”

“以你的身體素質和反應能力,吊橋斷的時候你完全可以抓住繩索,吊到崖邊再爬上去,最多擦傷,不會摔下來。”

薄司沈掀起眼皮,黑眸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語氣平靜:“下雨天發病了?”

薄靳風一頓,隨後“嘖”了一聲,“她怎麽什麽都跟你說。”

的確,薄司沈說的是對的。他經常去各地找顏料原材,一個人敢進山也是因為有把握,經常鍛煉,適應山路。就算吊橋忽然斷開他也不會摔下去。

而且折返回去的路上,他本來沒打算走那架吊橋的。下著大雨,繩索和木板朽化松動,看起來就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他打算繞開,另尋道路,下一秒一擡眼,看到了薄茉。

女孩站在搖搖晃晃的吊橋上,幹凈的琥珀眸子被雨水打濕,眼看著就要從吊橋上掉下去。

行動比思維來的更快,在他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跑過去抓住了她。

觸碰到的瞬間,從指尖消散。

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晚了一步,借助著巖壁凸起的樹枝緩沖,沒有直接摔下去,但還是受了傷。

薄司沈繼續低頭處理傷勢,淡聲:“這幾天我聯系了些心理和精神方面的醫師,等回去養養傷,傷好了去看一下。”

薄靳風沒忍住笑了,“嘲諷我的話,這話術有點低級吧。”

系好繃帶,薄司沈站起身,醫療包收回包裏,語氣平淡,“為什麽要嘲諷你?”

薄靳風手搭著膝蓋,挑起眉看他,“上次還氣得要送我坐牢,現在又給我請起醫生來了,你不覺得有點荒謬嗎?”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我的弟弟。”薄司沈收拾著登山包。

薄靳風陡然沈默了下來。

空氣格外安靜。

薄司沈把雨衣脫下來按在他頭上,“穿好,走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水位也上漲起來,已經漫進了礦洞裏,淹了一部分。

薄司沈背著他起來,走出了礦洞。這裏地勢最低,外面的水聚積在這裏,已經沒過小腿了,格外難走。

兩人就這麽在雨幕中走著,狼狽又艱難,尋找著能上去的路,空氣中泛著潮濕的青苔和泥土的腥氣。

薄靳風穿著雨衣,而背著他的薄司沈就免不了被暴雨淋濕,雨水順著發梢滑落,和雨水融為一體。

薄靳風靜靜地看著。

過了很久,也許是雨幕昏沈,發燒生病,受傷失血,意識脆弱模糊,他忽的開口,聲音聽起來很低。

“哥,從小到大,我從來都沒想過跟你搶什麽。不管是媽對你的關註和栽培、公司的股份、還是什麽,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讓給你。”

薄司沈微微一頓。

“可這次明明是我先來的。”他聲音很低,在雨聲中聽起來幾乎微不可聞,“我喜歡了那麽久,那麽多年的每個日夜只能靠那點幻覺度日,現在她終於回來了,可是你呢,輕飄飄的一句喜歡就要把她從我身邊搶走。”

“憑什麽?”

薄司沈一直安靜地聽著,過了半晌,語氣平靜地開口:“你還記得那次去山莊度假嗎?”

薄靳風當然記得。那時候他們已經疏離了,薄司沈每天都在按部就班的學習、以繼承人的標準被培養,有一天,薄老爺子忽然異常地帶著他一個人去了山莊度假。

也就是那次,薄茉的爺爺救了薄老爺子和他,從此和他們產生了交集。

“那時候我像你現在一樣,腿受了傷,在山上下不去。”

薄司沈淡聲:“那時候背我下山的,並不是她的爺爺。”

薄靳風一楞:“那個時候,她最多才十歲吧,怎麽可能救得了你?”

像是回想到了那時候的場景,薄司沈輕笑了一聲,慢慢地說著:“的確,她不是為了救我而上山,只是擔心自己的爺爺才不顧危險上山,碰巧在路上看到了我。”

“哥哥……”

“那時候她還很小一個,最多到我胸口高,穿著身嫩黃色的雨衣,搖搖晃晃地背著我下山。”

薄靳風聽他說著,忽然開口:“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薄司沈安靜了下來。

異樣的聲音變得清晰了起來,踩踏水池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束手電筒的光忽然出現在視野中。

緊接著,毫無預料的,穿著嫩黃色雨衣的女孩從山壁拐角緊張又焦急地跑了出來,出現在他們面前。

在深夜的雨幕中,像是一顆劃破漆夜的星星。

“哥哥——!”

他的茉莉。

一如既往真摯的,純白的茉莉。

……

“所以,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不可能放手了,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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