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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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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楚長風從不知道進宮的路竟如此長。

又或許是馬車走得太慢,他只好頻頻掀開車簾往外看,又分不清過路的大殿哪個才是終點。

見他這副恨不得下去親自趕車的急態,段老搖頭唏噓,“就該提前與你知會一聲的。”

此話一出,楚長風松了簾帳,不敢置信回身看去,“師父早就知道?”

段老說了句模棱兩可的話,“是王爺的意思,待會兒見過王爺,便知道了。”

楚長風懸在喉嚨的心松了半寸,遇刺一事似乎並不如他想象中那般驚險,亦或是賀如慕早有計劃?

“師父。”他惴惴不安問道:“我聽說,王爺傷勢極重……”

可不管他問什麽,段老只用一句話搪塞他。

“見過王爺,便知道了。”

心中迫切,那駕車的人又偏跟他作對,以極慢的速度行進,而後一個頓挫,終於停下。

瞧見晉王府的馬車,連涯遠遠便迎上去,正要喊一聲“段老先生”,卻見車門打開,出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楚長風面若寒霜,人還站在馬車上呢,逮住連涯便問:“王爺呢?”

連涯那表情好似見鬼一般,第一反應竟是繼續隱瞞:“呃……王爺……王爺在忙,不便見客。”

“唉……”馬車裏又鉆出來一個人,唉聲嘆氣搖著頭,“人都站在這兒了,還分不清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連涯越過楚長風肩頭,朝段老笑笑,那樣子比哭還難看,“段老先生,您也來了。”

段老扶著楚長風的肩膀邁下馬車,在背後朝連涯使了個眼色,可惜連涯沒能看懂這個眼神的意思,人還在原地懵著。

楚長風不顧自己還在宮中,也不顧禮儀,又問了一遍:“我問你,賀如慕呢?”

這偌大的京城也只有聖上敢喊一聲晉王名諱,乍然從楚長風口中聽到“賀如慕”三個字,連涯嚇得臉色煞白,手忙腳亂指向大殿,“王爺在殿中休息。”

楚長風突然不急了,到了這種時候,連涯還有心情騙他,賀如慕應該還有一條命在。

他擡擡下巴,朝連涯示意,“帶路。”

聖上與太醫剛走,賀如慕便從床上坐起身來,地上幾灘和著臟汙的血跡還未清掃,幾個小太監進進出出,埋頭幫主子換幹凈的床褥。

不久,屋外傳來幾聲雜亂的腳步,然後是連涯的輕喝:“你們幾個,都出去吧。”

“是。”

房中安靜下來,苦澀的藥味兒中透著一股死寂,賀如慕扯了扯卡在左肩的綁帶,朝門口望去,剛巧看見連涯邁進門。

“人到了嗎?”他問。

連涯不敢看賀如慕,歪著頭吞吐道:“到、到了,就是……”

賀如慕擰了擰眉頭,胸膛上的傷痛叫他變得煩躁,語氣也有些兇:“就是什麽?”

連涯沒再說話,閃身讓開一條路,渾身沈郁的楚長風就這麽突然冒出來。

賀如慕臉上的不耐沒來得及收起,對上楚長風那張鐵青的臉,忽然僵了一下。

連涯默默退後幾步,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出神。

看吧,不怪他見了楚公子不會說話,就連他們王爺見了也害怕得很。

楚長風緩步走上前,看過地上混亂的血跡,看過床上沾了血汙的衣裳,最後將目光落在賀如慕身上。

那是一張失了血色的臉,嘴唇幹燥泛著烏青,左胸上纏了厚厚的白巾,邊緣隱約滲出一小片褐色的血漬,肩頭還掛著昨夜廝混時留下的紅痕。

他喉嚨發緊,啞著嗓子問:“傷到何處了?”

賀如慕擡頭看著楚長風,下意識回答:“胸口中了一箭。”

“箭頭取出了麽?”

“取了。”

“太醫如何說的?”

賀如慕這時才從見到楚長風的驚詫中反應過來,他長籲一口氣,竟不合時宜地笑出聲。

楚長風忍住鼻尖的酸澀,小聲追問:“王爺怎麽笑得出來?”

賀如慕右臂一擡,錮住楚長風的後腰,往自己身側一帶,臉順勢埋進去,嗅著熟悉又叫人安心的味道。

“方才你那架勢,好似來捉奸的。”

楚長風沈默不語。

賀如慕繼續說:“這都瞞不過你,怎麽這麽聰明?”

楚長風胸膛裏響起“呼哧呼哧”的聲音,似乎是氣到了,仍舊不說話。

“還以為你這次又要睡個一天一夜,怕你擔心,是想等你睡醒再告訴你的。”賀如慕仰頭,下半張臉緊緊貼著楚長風小腹,從上往下看,只能瞧見一雙眼睛,“看來還是不夠努力,沒叫你滿意。”

楚長風閉了閉眼,把方才的問題又問了一遍:“太醫是如何說的?”

“箭頭已經取出,用了上好的藥,過幾日就好了。”

楚長風擡手,小心扶住賀如慕的右肩,微微低頭,在賀如慕發頂吻了吻,“可是外頭都在說,你傷得很重。”

“嗯。”賀如慕拉著楚長風俯身,手掌按在微涼的腦後,揉搓幾下,“我叫他們傳出去的。”

楚長風自顧自說著:“我找到大獄,才聽到這個消息,我有些害怕,所以擅自找來了,應該沒耽誤王爺的事。”

賀如慕敏銳地察覺到楚長風情緒不太對,他輕聲哄道:“別怕,都是假的。”

“既是假的,為何不能叫我知道?”

“……”

楚長風避開傷處,在賀如慕胸口點了點,“這傷也是假的麽?”

正當賀如慕不知該如何回答時,嚴敬從外間匆忙走進,瞥見床前姿勢親密抱在一起的兩個人,識趣地停下腳步,那張方正又嚴肅的臉始終對著他們,像在等二人結束。

楚長風被盯得不好意思,掙了掙,離開賀如慕的懷抱。

賀如慕轉頭看去,“怎麽了?”

嚴敬上前行過禮,道:“聖上方才下旨,要召見秦瀟。”

賀如慕問:“秦愫呢?”

“還跪在勤政殿外。”

“好,找個人過去求情,這麽冷的天,別凍死了。”賀如慕那語氣不是怕秦愫凍死,倒像是早早給她安排好了別的死法,“至於秦瀟,聖上想見便見,我倒想聽聽,他如何狡辯。”

“是。”嚴敬應下,又遲疑著看了眼楚長風,“段老先生還在等著。”

“好,給本王拿件衣裳來。”賀如慕作勢要起身,卻被楚長風握住肩膀按下去,冷眼一瞥。

“王爺還傷著呢,有什麽事非要今晚說嗎?”

一句話將賀如慕定在床上,他抿了抿嘴,看向嚴敬,神色猶豫。

楚長風也看著嚴敬,“王爺身子要緊,若是事情實在緊急,我替王爺去。”

嚴敬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向來平靜的內心蕩起一道小小的波紋。

晉王殿下居然懼內。

“倒是不急,段老先生那邊,我去一趟就是。”嚴敬又行過一禮,“王爺還是好好養傷,莫要叫楚公子擔心。”

說罷轉身離開,順手帶走了在角落縮著裝鵪鶉的連涯。

楚長風一聲不吭,把臟衣裳丟去地上,蓋住那團血跡,又搬來新的床褥,一一鋪好。

然後轉身給賀如慕下了最後通牒,“王爺先歇息吧,有天大的事,也要等明日醒來再說。”

賀如慕乖乖躺下,望著還在屋中忙活的楚長風,“陪我一同睡?”

“不了。”楚長風搬了張矮凳在床前,就這麽直勾勾盯著床上的人,“我睡相不好,怕碰了王爺傷處。”

這架勢,是想給他守夜的意思。

賀如慕費力地擡起右臂,朝楚長風招招手,“過來。”

楚長風只猶豫一瞬,便湊上前去,且無師自通地將自己的側臉貼上賀如慕掌心。

賀如慕的手指撫過他的耳根,緩緩摸到後頸,勾住拉下,四片不怎麽好看又幹燥粗糙的唇便粘在一處。

碾磨幾下,賀如慕手中洩力,同楚長風解釋道:“並非有心瞞你,是怕你知道了,不願意叫我這麽做。”

楚長風眉梢輕挑。

賀如慕半闔著眼,輕聲嘆氣。

“前幾日你提起,在京中散布謠言,等消息傳入宮中,聖上自會生疑,這件事原本是要方青石去做,我好脫身,但那晚我想了想,事關皇嗣,我不可能置身事外,於是便改了主意。”

“三日前,我差人扮做齊子慧的學徒,佯裝找上門,為齊子慧喊冤,當日,我匆匆進宮,將皇嗣一事原原本本呈於聖上,不敢有所隱瞞,聖上雖大怒,卻不信這番說辭,要暗中調查。”

“他知我跟秦瀟早早不合,也於我二人之間搖擺,若一步走錯,便成了我誣陷朝中忠臣,就連白玉城一事也會懷疑到我頭上,我昨夜要帶那學徒進宮面聖,卻在途中遇刺,這件事也成了扭轉聖上決策的關鍵。”

楚長風聰明,嘴唇動了動,道:“有人行刺是假,傷卻必須是真的,在聖上看來,秦瀟急於殺人滅口,這便坐實了皇嗣作假的說辭,聖上原本是兩頭都生了疑心,你這一傷,秦瀟便被推入萬劫不覆之地。”

秦瀟還在獄中睡幹柴啃饃饃,這般忍辱負重,期盼著哪日秦愫吹好枕邊風,再風風光光走出去,卻沒想到,真的從那間獄門走出時,黃土早已埋到下巴頦。

“是。”賀如慕失血太多,手臂擡一會兒便沒了力氣,軟軟搭在床側,又摸索著牽住楚長風的指尖,“這一箭必須得挨下,無其他路可走,所以不敢叫你知道。”

楚長風鼻尖一酸,霎時紅了眼圈,他扭過頭去,背對著賀如慕,“王爺此舉太過冒險,若不慎傷了心脈呢?”

“不會的。”賀如慕困倦,強打起精神許諾,“只是皮肉傷,明日就好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繼續更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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