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十全大補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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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十全大補湯
翌日醒來, 寧朝槿覺得給夫君看診一事迫在眉睫，立馬拍板決定, 使人遞信給常太醫，謊稱她覺得不適，讓他趕緊抽空來一趟。
常太醫拿著時府豐厚的月俸，自是用心的很，接到消息手中也無重要的事，他便溜出來時府了。
寧朝槿讓人將常太醫請到奉安院花廳，屏退眾人。
常淩霄雖有些奇怪, 然主家做事他沒得置喙的道理。
他一本正經先把脈，又細瞧她的面色，微皺眉頭：“觀夫人脈搏和舌苔，確是心脈浮數，此乃心火亢盛之象, 可有心煩難眠，口幹舌燥？”
寧朝槿正琢磨怎麽開口，聞言下意識回答：“近日確是睡不著。”
常淩霄觀她眉間似有憂郁, 便猜測該是有煩心事, 這種病情他見得多了。
“下官給夫人開點祛火的藥食調理便可, 近日多喝水，勿吃少吃辛辣之物。不過, 俗話說, 心病還須心藥醫，夫人若心中有事, 不妨解決了病也就好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寧朝槿也不再矜持，傾身靠近, 沖他招招手。
隔著桌案，常淩霄也俯身過來。
寧朝槿輕聲道：“我的心事不難解決，但須常太醫幫忙才行。太醫可否保證守口如瓶？”
常淩霄眉頭一挑：“自然，夫人將我人品擱於何地，我嘴巴牢著呢。”
得了保證，又想著他如今得時家供奉，她放下心來，聲音更低了幾分：“敢問常太醫，若是……我是說如果，男子那方面有問題，能治嗎？”
那方面？
常淩霄反應過來，瞳孔地震一瞬放大，嘴巴反覆開合幾次。
“時大人？”他脫口而出。
“噓！你聲音小點。”寧朝槿差點伸手捂他嘴，有些氣惱，“太醫就說能不能治。”
“治肯定是有藥的，但是。”常淩霄做賊一樣眨眨眼，“沒有把脈我也不敢下定論啊。”
寧朝槿深吸口氣：“把脈定然不行，以他的性子怕是只會藏著唯恐他人知曉。”
“有道理。”常淩霄讚同頷首，然他表面風平浪靜，內心已掀起巨浪。
啊啊啊我這又是聽到什麽內宅秘聞，難怪時聿珩多年未娶妻，原來身體有恙。
之前他問要避子藥，料想是不願相信自身出了問題，可苦了這嬌滴滴的夫人了。
他心下思慮一番有了主意，便繼續問道，“不能把脈，下官總要了解詳情，所謂諱疾忌醫不可取，夫人既然問了，敢問您如何確定？”
說這樣的事，她也有些難以啟齒：“他不是草草了事便是故意推脫，你想，正值壯年的男子，哪有這樣的。”
她聲音越說越低，頭幾乎半埋下去。
常淩霄強忍笑意，想那時聿珩有這麽嬌美的妻子在懷，還能忍住不動，一定，以及肯定，他以他醫術保證，定然是那方面有問題。
試想，哪有君子回家對著妻子也坐懷不亂的，反正他是不信的。
病情不明，常淩霄不便開藥。不過，他留下兩個藥膳配方，叮囑寧朝槿連著熬十天給時聿珩吃，保管有用。在此之前，得節制有當。
當晚，時聿珩回府陪著她用晚膳時，便見桌上多了一盅湯，散發著一股腥氣。
寧朝槿眉眼彎彎幫他把湯舀到碗裏，親手盛給他：“夫君，你近日繁忙，這是我親手熬的補湯，夫君快喝。”
“什麽湯？”味道有些不可說，時聿珩身子後仰避開。
“好湯，對身體可好了，夫君不嘗嘗嗎？”
時聿珩視線落在琥珀色的湯水上，在她期盼的眼神中終是不忍拒絕，閉眸喝了一口。
“夫君，好喝就要全喝光呀。”
罷了，她也不至於下毒害他，既是她的心意，他便收下。
寧朝槿一邊撒嬌一邊哄著他，楞是將一盅湯餵得一滴不剩。
翌日時聿珩上衙，午膳他通常在衙門簡單用些，孰料剛至午時，明哲便提著一個食盒進來。
“大人，夫人派人送湯來了，說是一早起來親手熬的，要屬下看著您一滴不剩全喝完。”
雖說有夫人關懷讓他有種有家溫暖的感覺，然而湯底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藥材味，面上還浮著一層油水。
時聿珩輕皺眉頭找理由拒絕：“太油了，喝不下。”
明哲眼珠子一轉，手腳麻利將浮油撇去，倒在小碗中遞到他面前：“大人，這樣不油了。”
他眼角微抽，睨了明哲一眼：“夫人給你好處了？”
“大人說的什麽話，那哪能啊。”明哲眨眨眼，“屬下是覺得夫人雖門第不顯，然全心全意照顧大人，大人合該享受這份關懷才是。”
明哲說的不無道理。
寧朝槿自隨他入京後，確實乖巧懂事。
起初，他還讓彭石註意過她的行蹤，得知她很少出府，經常都是一個人待在屋子裏，從不外出惹麻煩。
她有心侍奉，他也委實不該拒絕。
時聿珩思及此，擡起湯碗一口喝幹。明哲立馬眉開眼笑接過收拾好。
“對了，夫人遞話來，晚間要去通濟河邊放河燈，想問大人下衙後直接去廣安坊的食翠樓茹素，大人意下如何？”
茹素，難為她想的周到。
“依她的話照辦即可。”
時聿珩通常用完午膳會在各衙署過道走走消食，繞了一圈正欲回去，恰好遇到禮部謝知瑉。
兩人在外不過點頭之交，時聿珩微微頷首便要擦身而過。
“時大人。”謝知瑉忽地喚住他，越步上前同他並肩，他先是目光將他打量一遍，“時大人面色紅潤，想來近日過得舒坦。”
“小謝大人有話不妨直言，無需客套。”時聿珩冷言淡語回道。
“那我便直言了。”他壓低聲音，“時大人教導太子勞心勞力，前日大朝會太子的那番政事辯論想必也是大人教的吧？”
時聿珩腳步停頓，偏過頭睨他一眼，眼中精光一閃。
“本官既身為太子少傅，敢問有何不妥？”
謝知瑉輕笑一聲，不為他氣勢所壓，目視前方。
“時大人盡職盡責自然並無不妥，不過，太子那番辯論，意在擡舉方明、錢濤、邱浩宇等人，這些人出自哪裏，大人最為清楚不過。”
那幾人均屬寒門進士，同他一樣通過科舉走上仕途，然滿身才華卻因不願依附世家，郁郁幾年不得志。
太子智謀並不算上等，又耽於享樂不擅政事，徐徐圖之不知何年，因此他偶爾也會借由太子之言提拔寒門子弟。
恰好兵部、吏部空出幾個主事名額，幾大世家都想安插自己人手，不料太子橫插一腳，推出的寒門子弟均是三年來政績優等的人才。
皇帝大悅，當場定下人選，將世家盤算打個措手不及。
沒想到謝知瑉竟當面戳破他的謀算，是他一個人的想法，還是代表身後的世家來向他施壓呢？
盡管如此，他之初心不變。
“小謝大人，太子為東宮儲君，他言行舉止，豈是我能輕易左右的，再說了，難不成在小謝大人眼裏，太子連辨別是否被人左右的能力都沒有？”
還真沒有。謝知瑉暗附，不過這話他不能說出口。
“時大人說笑。”
“既是說笑，小謝大人便不用操心本官如何教導太子了，還是說，小謝大人也想同我一樣入東宮做太子老師？”
謝知瑉抿唇不語，即便是謝家，宣和帝也不放心讓他們來教導未來的太子。
時聿珩的身份、來歷、學識本事，完全符合宣和帝的要求，這是他們世家子弟縱有才學也爭不過的最終原因。
不知不覺，兩人已走到樞密院門口，時聿珩略一拱手，招呼都不打轉身進了衙門。
謝知瑉眼眸微瞇，不知還在想什麽。
鼎州謝家，家主為右相，統領百官。謝大人為戶部尚書，掌管大雍朝的錢糧命脈，謝知瑉雖說是禮部侍郎，然禮部尚書年紀大了，許多事都交由他決策。
單一個謝家，就掌控了大半個朝堂。
其他幾家自然不忿。
百川崔家主管吏部，主百官任命，楚地溫家，擅工事，大雍水利官道宮殿修繕均屬工部負責。
靈州江家卻是常出馬上將才，主兵部事宜，同樣也是唯一一家憑軍功獲封侯爵的世家，定遠侯府。
瓊臨趙氏近幾年沒落許多，並無出大才，而當今皇後恰好出自趙氏，也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
說來也怪，唯有刑部，五大家均插不進手，一直由楚氏皇帝親自任命，掌天下邢獄。
宣和帝文韜武略，在六部之外另設樞密院，掌軍事調令和將領任免。與兵部互相牽制。
然而，其他世家無不清楚，自先皇起，江家早已一心向著楚氏皇族，否則，又怎會單獨給江家封了侯爵之位。
結束一天的繁忙事務，時聿珩進入隔間換了一身玄色金線滾邊錦袍，乘坐馬車前往廣安坊。
食翠樓的素齋他略有耳聞，不過從未品嘗過。
他雖不重口欲，也知膳食需合理搭配的道理，每日定量食肉是保證有健康體格的前提。
食翠樓二樓雅間，寧朝槿已點好菜肴，百無聊賴搭在窗口望著街面。
忽地，她望見自家熟悉的馬車徽記，欣喜之餘揚起手臂揮舞。
時聿珩方鉆出馬車，擡頭間笑顏如畫落入眼底，他不覺彎了彎唇角，踱步進入食肆。
寧朝槿今日換了一身月白素色衣裙，鬢發間只簪了一根玉蘭花簪，眉目婉約，清麗脫俗。
食翠樓的菜肴以刀功雕刻聞名。
就算是一道普通的水晶燴蘿蔔，也雕刻成白兔形狀，下面以綠葉鋪就擬作草地，小兔子或站或坐，頭上點綴著紅眼睛，惟妙惟肖。
寧朝槿舉箸一人分了一個小兔子，咬入口中，汁水四溢：“清甜可口，真的很不錯，夫君快嘗嘗。”
時聿珩在她註視下也吃了一只，頷首讚道：“確實比府中廚娘做得出色，你若喜歡，不妨問他們買下做法。”
“夫君說的哪裏話。”她嗔他一眼，“喜歡來此吃便好，要是喜歡什麽都買，廚娘不得累死，再說了，這可是人家做生意立身本錢，哪能輕易買賣。”
她說的句句在理，時聿珩微怔，搖頭失笑：“是我妄言了。”
兩刻鐘後，他們用過飯，攜手往通濟河畔走去。
通濟河是環繞京城的唯二河流，另一條金光河在另一個方向，離他們居住的安和坊太遠，所以選了這邊。
天色如墨，徹底昏暗下來。
越往河邊走，百姓越多。即便路邊有官府安置的路燈照耀，也有些辨不清腳下的路。
時聿珩望著游人如織，下意識牽起寧朝槿的手，同她十指交握。
低聲叮囑：“人多，別走散了。”
她乖巧點頭，時聿珩手中的燈籠往她那邊偏了偏。
尋了一處人少的河沿，樂天將一路提著的蓮花燈遞過來，雲枝接過本想捧著讓夫人點燈。
他們今日只帶了樂天和雲枝出來，兩人都未說明蓮花燈所祭何人，自是不願讓他們動手。
“我來吧。”時聿珩接過燈盞捧在手心，默然不語。
寧朝槿見狀，偏頭吩咐：“將燈盞都留下，你們退開些，能看見我們就行，我和夫君要一同祈福。”
雲枝還以為夫人是不好意思，便將剩餘燈盞堆在他們腳邊，同樂天退到幾丈外。
“夫君，我來點燈。”寧朝槿從腰間荷包取出火折子，輕輕吹燃。
火苗燃起，花蕊處的燈芯蹭得通亮，映照著時聿珩的面容，忽明忽滅。
“夫君，可以放燈了，待會仔細燙手。”寧朝槿溫聲提醒。
時聿珩擡眸直視她的眼睛：“你和我一道。”
聞言，她唇角微微上揚，擡手覆在他手背上，莞爾：“好，我陪夫君一道。”
兩人一同蹲下身，小心翼翼將蓮花燈放到河水中。
夜風微微蕩起，將燈盞逐漸推向河面中央，順水流淌，火光明暗不定，卻始終沒滅。
寧朝槿興奮地拽住他的手臂，雀躍原地蹦跶：“夫君，你看，燈盞沒滅，說明他們呀，一定也時刻註視著你。”
時聿珩被她情緒感染，唇邊也溢出一絲微笑。
河面上仿佛綴滿了流動的星光，一盞盞蓮花燈不知承載著何人祈願，順著水流蜿蜒而下，將墨色水面映成一片柔紅。
他偏過頭，映入眼簾的，是她純凈明媚的笑容，兩頰酒窩深陷，露出潔白的貝齒。
她好像一直如此，笑容肆意不知矜持，純粹，濃烈地張揚著她所有的喜好和愛意，幾乎要灼熱這微涼的夜風。
那股子歡愉，亦如潺潺流淌的河水，帶著無限暖意，洶湧向他襲來。
他清晰並篤定，她笑意中的真摯，因他而起，從不掩飾，亦無一絲虛偽。
他垂下的手指微微用力，將她纖弱的手掌緊緊包裹。
“嗯，很亮，他們一定在註視著。”我們。
最後兩字含糊不清，他的聲音低沈，卻莫名比平素柔和幾分。
寧朝槿得了他的肯定，蹲下身又拿起一盞蓮花燈，朱唇微動，不知又在許著什麽願。
言畢，她臉頰微紅，嗔他一眼：“這次夫君不許看，也不能幫，我自己放燈。”
時聿珩失笑，看她略有笨拙將蓮花燈放入河水，起初還輕蹙眉頭念念有詞，祈禱河燈不落。
待見那河燈順水而下依然明亮如初，寧朝槿比方才還要歡欣，她眉眼瞬時如綻放的夏花，竟提著裙擺在原地輕盈地轉了一圈。
唯恐她摔倒，他本能反應去攬她的腰肢，她順勢依偎到他懷裏，仰起透著緋色的臉頰，眼睫輕顫著眨呀眨。
“夫君，你猜我許了什麽願。”
他方要開口，她倏地又擡指抵住他的唇瓣：“不對不對，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嗯，那就不說。”他溫聲附和。
心底那絲柔軟仍在蔓延，或許放燈祈福不過是凡人一點妄念，然而他此刻卻覺得，並非全無意義。
河邊不乏相擁而立的有情人，兩人的親昵並不突兀。
不過時聿珩還是有些不習慣，抱了一會他便松開手：“我們回去吧。”
樂天和雲枝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折返，回到食翠樓門口，寧朝槿不假思索登上來時的馬車，回身招手。
“夫君，上來呀。”
時聿珩看了看另一側停著，他上衙乘坐的馬車，毫不留情拋下樂天而去。
“你自個趕車回去。
樂天敢怒不敢言，甩著馬鞭登上另一輛。
雲枝識趣地同車夫一道坐在車轅上，貼心地將車門關好。
這輛馬車是當初時聿珩乘坐去桑榆那輛，寬大安穩。平素他上下衙都習慣乘坐另一輛青色略小一些的馬車。
沒想到經過一段時日閑置，寧朝槿果然抽空將馬車內布置得柔軟舒適。
內壁換上了天青色的軟煙羅，許是熏過香料，淡淡的清香似有似無。窗邊矮幾上嵌著一個放盤，其內按需鏤空幾個凹槽，恰好將茶盞等物置入。
車行平穩，矮幾上的茶水輕輕晃動，卻並未撒出一滴。
寧朝槿興致勃勃向他介紹：“夫君還滿意吧。你看，這幾個抽屜裏分別放了香料，茶葉，幹果，我叮囑過桑葉，每次出門前都須檢查一遍，回府後也需清理幹凈。”
她纖指拉開一處矮櫃：“這裏還可以放幾本夫君常看的書籍。”
她眼眸亮晶晶地，既是炫耀，也似在邀功。
時聿珩唇角微彎，坐在厚厚軟墊上，將她半攬入懷中：“夫人做得甚好。”
寧朝槿很少聽他說誇人的話，眼眸流轉，攀著他的脖頸撒嬌：“夫君難得誇我，不妨多說幾句，或者給點實際獎勵。”
朱唇微動，泛著瑩瑩水光。
時聿珩喉嚨一緊，低下頭含住：“換種獎勵也行。”
寧朝槿很快便覺身子軟得一塌糊塗。
他的手掌不知何時滑下，撐起她的身子騰空一瞬，又緊密的同他貼合在一起。
衣裳輕薄，隔著衣料也能清楚感覺到他的突兀。
她陡然一驚，突兀地推開他的頭顱，低呼：“不要。”
時聿珩一怔，恍然醒悟。他竟然在車裏就對她行這種事。
“是我魯莽。夫人莫怪。”他低聲道歉，並將她挪回身旁軟墊上。
寧朝槿垂頭不語，手指慌張地整理衣襟。
不是她不想啊，是太醫有叮囑，喝藥調理期間更要禁欲，否則前功盡棄。
寧朝槿懊惱不已，難得夫君主動，她竟然拒絕他，會不會因此打擊他的積極性，更不行了啊？
時聿珩眸底沈色更濃了幾分。
她有心為他過世的雙親祈福，他對她卻只有情欲之念。
時聿珩，你何時變得這般膚淺。
然而，兩人此時尚不知曉，都是藥膳作祟。
回府後，時聿珩借口有事又去了抱璞院，直到亥正熄燈才回房睡覺。兩人卻是同床異夢。
翌日午膳時分，明哲又提著食盒來了。時聿珩對昨晚的事抱有歉意，未多言一句便喝了藥膳。
晚間回府，他唯恐自己又控制不住，均有意等到枕雪軒熄燈才回房。
盡管如此，睡夢中不知不覺吸入寧朝槿的體香，他竟做了一夜旖旎難明的夢。
一連喝了兩天，還是午膳晚膳各一次，饒是以時聿珩的身體也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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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太醫拿著時府豐厚的月俸，自是用心的很，接到消息手中也無重要的事，他便溜出來時府了。
寧朝槿讓人將常太醫請到奉安院花廳，屏退眾人。
常淩霄雖有些奇怪, 然主家做事他沒得置喙的道理。
他一本正經先把脈，又細瞧她的面色，微皺眉頭：“觀夫人脈搏和舌苔，確是心脈浮數，此乃心火亢盛之象, 可有心煩難眠，口幹舌燥？”
寧朝槿正琢磨怎麽開口，聞言下意識回答：“近日確是睡不著。”
常淩霄觀她眉間似有憂郁, 便猜測該是有煩心事, 這種病情他見得多了。
“下官給夫人開點祛火的藥食調理便可, 近日多喝水，勿吃少吃辛辣之物。不過, 俗話說, 心病還須心藥醫，夫人若心中有事, 不妨解決了病也就好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寧朝槿也不再矜持，傾身靠近, 沖他招招手。
隔著桌案，常淩霄也俯身過來。
寧朝槿輕聲道：“我的心事不難解決，但須常太醫幫忙才行。太醫可否保證守口如瓶？”
常淩霄眉頭一挑：“自然，夫人將我人品擱於何地，我嘴巴牢著呢。”
得了保證，又想著他如今得時家供奉，她放下心來，聲音更低了幾分：“敢問常太醫，若是……我是說如果，男子那方面有問題，能治嗎？”
那方面？
常淩霄反應過來，瞳孔地震一瞬放大，嘴巴反覆開合幾次。
“時大人？”他脫口而出。
“噓！你聲音小點。”寧朝槿差點伸手捂他嘴，有些氣惱，“太醫就說能不能治。”
“治肯定是有藥的，但是。”常淩霄做賊一樣眨眨眼，“沒有把脈我也不敢下定論啊。”
寧朝槿深吸口氣：“把脈定然不行，以他的性子怕是只會藏著唯恐他人知曉。”
“有道理。”常淩霄讚同頷首，然他表面風平浪靜，內心已掀起巨浪。
啊啊啊我這又是聽到什麽內宅秘聞，難怪時聿珩多年未娶妻，原來身體有恙。
之前他問要避子藥，料想是不願相信自身出了問題，可苦了這嬌滴滴的夫人了。
他心下思慮一番有了主意，便繼續問道，“不能把脈，下官總要了解詳情，所謂諱疾忌醫不可取，夫人既然問了，敢問您如何確定？”
說這樣的事，她也有些難以啟齒：“他不是草草了事便是故意推脫，你想，正值壯年的男子，哪有這樣的。”
她聲音越說越低，頭幾乎半埋下去。
常淩霄強忍笑意，想那時聿珩有這麽嬌美的妻子在懷，還能忍住不動，一定，以及肯定，他以他醫術保證，定然是那方面有問題。
試想，哪有君子回家對著妻子也坐懷不亂的，反正他是不信的。
病情不明，常淩霄不便開藥。不過，他留下兩個藥膳配方，叮囑寧朝槿連著熬十天給時聿珩吃，保管有用。在此之前，得節制有當。
當晚，時聿珩回府陪著她用晚膳時，便見桌上多了一盅湯，散發著一股腥氣。
寧朝槿眉眼彎彎幫他把湯舀到碗裏，親手盛給他：“夫君，你近日繁忙，這是我親手熬的補湯，夫君快喝。”
“什麽湯？”味道有些不可說，時聿珩身子後仰避開。
“好湯，對身體可好了，夫君不嘗嘗嗎？”
時聿珩視線落在琥珀色的湯水上，在她期盼的眼神中終是不忍拒絕，閉眸喝了一口。
“夫君，好喝就要全喝光呀。”
罷了，她也不至於下毒害他，既是她的心意，他便收下。
寧朝槿一邊撒嬌一邊哄著他，楞是將一盅湯餵得一滴不剩。
翌日時聿珩上衙，午膳他通常在衙門簡單用些，孰料剛至午時，明哲便提著一個食盒進來。
“大人，夫人派人送湯來了，說是一早起來親手熬的，要屬下看著您一滴不剩全喝完。”
雖說有夫人關懷讓他有種有家溫暖的感覺，然而湯底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藥材味，面上還浮著一層油水。
時聿珩輕皺眉頭找理由拒絕：“太油了，喝不下。”
明哲眼珠子一轉，手腳麻利將浮油撇去，倒在小碗中遞到他面前：“大人，這樣不油了。”
他眼角微抽，睨了明哲一眼：“夫人給你好處了？”
“大人說的什麽話，那哪能啊。”明哲眨眨眼，“屬下是覺得夫人雖門第不顯，然全心全意照顧大人，大人合該享受這份關懷才是。”
明哲說的不無道理。
寧朝槿自隨他入京後，確實乖巧懂事。
起初，他還讓彭石註意過她的行蹤，得知她很少出府，經常都是一個人待在屋子裏，從不外出惹麻煩。
她有心侍奉，他也委實不該拒絕。
時聿珩思及此，擡起湯碗一口喝幹。明哲立馬眉開眼笑接過收拾好。
“對了，夫人遞話來，晚間要去通濟河邊放河燈，想問大人下衙後直接去廣安坊的食翠樓茹素，大人意下如何？”
茹素，難為她想的周到。
“依她的話照辦即可。”
時聿珩通常用完午膳會在各衙署過道走走消食，繞了一圈正欲回去，恰好遇到禮部謝知瑉。
兩人在外不過點頭之交，時聿珩微微頷首便要擦身而過。
“時大人。”謝知瑉忽地喚住他，越步上前同他並肩，他先是目光將他打量一遍，“時大人面色紅潤，想來近日過得舒坦。”
“小謝大人有話不妨直言，無需客套。”時聿珩冷言淡語回道。
“那我便直言了。”他壓低聲音，“時大人教導太子勞心勞力，前日大朝會太子的那番政事辯論想必也是大人教的吧？”
時聿珩腳步停頓，偏過頭睨他一眼，眼中精光一閃。
“本官既身為太子少傅，敢問有何不妥？”
謝知瑉輕笑一聲，不為他氣勢所壓，目視前方。
“時大人盡職盡責自然並無不妥，不過，太子那番辯論，意在擡舉方明、錢濤、邱浩宇等人，這些人出自哪裏，大人最為清楚不過。”
那幾人均屬寒門進士，同他一樣通過科舉走上仕途，然滿身才華卻因不願依附世家，郁郁幾年不得志。
太子智謀並不算上等，又耽於享樂不擅政事，徐徐圖之不知何年，因此他偶爾也會借由太子之言提拔寒門子弟。
恰好兵部、吏部空出幾個主事名額，幾大世家都想安插自己人手，不料太子橫插一腳，推出的寒門子弟均是三年來政績優等的人才。
皇帝大悅，當場定下人選，將世家盤算打個措手不及。
沒想到謝知瑉竟當面戳破他的謀算，是他一個人的想法，還是代表身後的世家來向他施壓呢？
盡管如此，他之初心不變。
“小謝大人，太子為東宮儲君，他言行舉止，豈是我能輕易左右的，再說了，難不成在小謝大人眼裏，太子連辨別是否被人左右的能力都沒有？”
還真沒有。謝知瑉暗附，不過這話他不能說出口。
“時大人說笑。”
“既是說笑，小謝大人便不用操心本官如何教導太子了，還是說，小謝大人也想同我一樣入東宮做太子老師？”
謝知瑉抿唇不語，即便是謝家，宣和帝也不放心讓他們來教導未來的太子。
時聿珩的身份、來歷、學識本事，完全符合宣和帝的要求，這是他們世家子弟縱有才學也爭不過的最終原因。
不知不覺，兩人已走到樞密院門口，時聿珩略一拱手，招呼都不打轉身進了衙門。
謝知瑉眼眸微瞇，不知還在想什麽。
鼎州謝家，家主為右相，統領百官。謝大人為戶部尚書，掌管大雍朝的錢糧命脈，謝知瑉雖說是禮部侍郎，然禮部尚書年紀大了，許多事都交由他決策。
單一個謝家，就掌控了大半個朝堂。
其他幾家自然不忿。
百川崔家主管吏部，主百官任命，楚地溫家，擅工事，大雍水利官道宮殿修繕均屬工部負責。
靈州江家卻是常出馬上將才，主兵部事宜，同樣也是唯一一家憑軍功獲封侯爵的世家，定遠侯府。
瓊臨趙氏近幾年沒落許多，並無出大才，而當今皇後恰好出自趙氏，也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
說來也怪，唯有刑部，五大家均插不進手，一直由楚氏皇帝親自任命，掌天下邢獄。
宣和帝文韜武略，在六部之外另設樞密院，掌軍事調令和將領任免。與兵部互相牽制。
然而，其他世家無不清楚，自先皇起，江家早已一心向著楚氏皇族，否則，又怎會單獨給江家封了侯爵之位。
結束一天的繁忙事務，時聿珩進入隔間換了一身玄色金線滾邊錦袍，乘坐馬車前往廣安坊。
食翠樓的素齋他略有耳聞，不過從未品嘗過。
他雖不重口欲，也知膳食需合理搭配的道理，每日定量食肉是保證有健康體格的前提。
食翠樓二樓雅間，寧朝槿已點好菜肴，百無聊賴搭在窗口望著街面。
忽地，她望見自家熟悉的馬車徽記，欣喜之餘揚起手臂揮舞。
時聿珩方鉆出馬車，擡頭間笑顏如畫落入眼底，他不覺彎了彎唇角，踱步進入食肆。
寧朝槿今日換了一身月白素色衣裙，鬢發間只簪了一根玉蘭花簪，眉目婉約，清麗脫俗。
食翠樓的菜肴以刀功雕刻聞名。
就算是一道普通的水晶燴蘿蔔，也雕刻成白兔形狀，下面以綠葉鋪就擬作草地，小兔子或站或坐，頭上點綴著紅眼睛，惟妙惟肖。
寧朝槿舉箸一人分了一個小兔子，咬入口中，汁水四溢：“清甜可口，真的很不錯，夫君快嘗嘗。”
時聿珩在她註視下也吃了一只，頷首讚道：“確實比府中廚娘做得出色，你若喜歡，不妨問他們買下做法。”
“夫君說的哪裏話。”她嗔他一眼，“喜歡來此吃便好，要是喜歡什麽都買，廚娘不得累死，再說了，這可是人家做生意立身本錢，哪能輕易買賣。”
她說的句句在理，時聿珩微怔，搖頭失笑：“是我妄言了。”
兩刻鐘後，他們用過飯，攜手往通濟河畔走去。
通濟河是環繞京城的唯二河流，另一條金光河在另一個方向，離他們居住的安和坊太遠，所以選了這邊。
天色如墨，徹底昏暗下來。
越往河邊走，百姓越多。即便路邊有官府安置的路燈照耀，也有些辨不清腳下的路。
時聿珩望著游人如織，下意識牽起寧朝槿的手，同她十指交握。
低聲叮囑：“人多，別走散了。”
她乖巧點頭，時聿珩手中的燈籠往她那邊偏了偏。
尋了一處人少的河沿，樂天將一路提著的蓮花燈遞過來，雲枝接過本想捧著讓夫人點燈。
他們今日只帶了樂天和雲枝出來，兩人都未說明蓮花燈所祭何人，自是不願讓他們動手。
“我來吧。”時聿珩接過燈盞捧在手心，默然不語。
寧朝槿見狀，偏頭吩咐：“將燈盞都留下，你們退開些，能看見我們就行，我和夫君要一同祈福。”
雲枝還以為夫人是不好意思，便將剩餘燈盞堆在他們腳邊，同樂天退到幾丈外。
“夫君，我來點燈。”寧朝槿從腰間荷包取出火折子，輕輕吹燃。
火苗燃起，花蕊處的燈芯蹭得通亮，映照著時聿珩的面容，忽明忽滅。
“夫君，可以放燈了，待會仔細燙手。”寧朝槿溫聲提醒。
時聿珩擡眸直視她的眼睛：“你和我一道。”
聞言，她唇角微微上揚，擡手覆在他手背上，莞爾：“好，我陪夫君一道。”
兩人一同蹲下身，小心翼翼將蓮花燈放到河水中。
夜風微微蕩起，將燈盞逐漸推向河面中央，順水流淌，火光明暗不定，卻始終沒滅。
寧朝槿興奮地拽住他的手臂，雀躍原地蹦跶：“夫君，你看，燈盞沒滅，說明他們呀，一定也時刻註視著你。”
時聿珩被她情緒感染，唇邊也溢出一絲微笑。
河面上仿佛綴滿了流動的星光，一盞盞蓮花燈不知承載著何人祈願，順著水流蜿蜒而下，將墨色水面映成一片柔紅。
他偏過頭，映入眼簾的，是她純凈明媚的笑容，兩頰酒窩深陷，露出潔白的貝齒。
她好像一直如此，笑容肆意不知矜持，純粹，濃烈地張揚著她所有的喜好和愛意，幾乎要灼熱這微涼的夜風。
那股子歡愉，亦如潺潺流淌的河水，帶著無限暖意，洶湧向他襲來。
他清晰並篤定，她笑意中的真摯，因他而起，從不掩飾，亦無一絲虛偽。
他垂下的手指微微用力，將她纖弱的手掌緊緊包裹。
“嗯，很亮，他們一定在註視著。”我們。
最後兩字含糊不清，他的聲音低沈，卻莫名比平素柔和幾分。
寧朝槿得了他的肯定，蹲下身又拿起一盞蓮花燈，朱唇微動，不知又在許著什麽願。
言畢，她臉頰微紅，嗔他一眼：“這次夫君不許看，也不能幫，我自己放燈。”
時聿珩失笑，看她略有笨拙將蓮花燈放入河水，起初還輕蹙眉頭念念有詞，祈禱河燈不落。
待見那河燈順水而下依然明亮如初，寧朝槿比方才還要歡欣，她眉眼瞬時如綻放的夏花，竟提著裙擺在原地輕盈地轉了一圈。
唯恐她摔倒，他本能反應去攬她的腰肢，她順勢依偎到他懷裏，仰起透著緋色的臉頰，眼睫輕顫著眨呀眨。
“夫君，你猜我許了什麽願。”
他方要開口，她倏地又擡指抵住他的唇瓣：“不對不對，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嗯，那就不說。”他溫聲附和。
心底那絲柔軟仍在蔓延，或許放燈祈福不過是凡人一點妄念，然而他此刻卻覺得，並非全無意義。
河邊不乏相擁而立的有情人，兩人的親昵並不突兀。
不過時聿珩還是有些不習慣，抱了一會他便松開手：“我們回去吧。”
樂天和雲枝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折返，回到食翠樓門口，寧朝槿不假思索登上來時的馬車，回身招手。
“夫君，上來呀。”
時聿珩看了看另一側停著，他上衙乘坐的馬車，毫不留情拋下樂天而去。
“你自個趕車回去。
樂天敢怒不敢言，甩著馬鞭登上另一輛。
雲枝識趣地同車夫一道坐在車轅上，貼心地將車門關好。
這輛馬車是當初時聿珩乘坐去桑榆那輛，寬大安穩。平素他上下衙都習慣乘坐另一輛青色略小一些的馬車。
沒想到經過一段時日閑置，寧朝槿果然抽空將馬車內布置得柔軟舒適。
內壁換上了天青色的軟煙羅，許是熏過香料，淡淡的清香似有似無。窗邊矮幾上嵌著一個放盤，其內按需鏤空幾個凹槽，恰好將茶盞等物置入。
車行平穩，矮幾上的茶水輕輕晃動，卻並未撒出一滴。
寧朝槿興致勃勃向他介紹：“夫君還滿意吧。你看，這幾個抽屜裏分別放了香料，茶葉，幹果，我叮囑過桑葉，每次出門前都須檢查一遍，回府後也需清理幹凈。”
她纖指拉開一處矮櫃：“這裏還可以放幾本夫君常看的書籍。”
她眼眸亮晶晶地，既是炫耀，也似在邀功。
時聿珩唇角微彎，坐在厚厚軟墊上，將她半攬入懷中：“夫人做得甚好。”
寧朝槿很少聽他說誇人的話，眼眸流轉，攀著他的脖頸撒嬌：“夫君難得誇我，不妨多說幾句，或者給點實際獎勵。”
朱唇微動，泛著瑩瑩水光。
時聿珩喉嚨一緊，低下頭含住：“換種獎勵也行。”
寧朝槿很快便覺身子軟得一塌糊塗。
他的手掌不知何時滑下，撐起她的身子騰空一瞬，又緊密的同他貼合在一起。
衣裳輕薄，隔著衣料也能清楚感覺到他的突兀。
她陡然一驚，突兀地推開他的頭顱，低呼：“不要。”
時聿珩一怔，恍然醒悟。他竟然在車裏就對她行這種事。
“是我魯莽。夫人莫怪。”他低聲道歉，並將她挪回身旁軟墊上。
寧朝槿垂頭不語，手指慌張地整理衣襟。
不是她不想啊，是太醫有叮囑，喝藥調理期間更要禁欲，否則前功盡棄。
寧朝槿懊惱不已，難得夫君主動，她竟然拒絕他，會不會因此打擊他的積極性，更不行了啊？
時聿珩眸底沈色更濃了幾分。
她有心為他過世的雙親祈福，他對她卻只有情欲之念。
時聿珩，你何時變得這般膚淺。
然而，兩人此時尚不知曉，都是藥膳作祟。
回府後，時聿珩借口有事又去了抱璞院，直到亥正熄燈才回房睡覺。兩人卻是同床異夢。
翌日午膳時分，明哲又提著食盒來了。時聿珩對昨晚的事抱有歉意，未多言一句便喝了藥膳。
晚間回府，他唯恐自己又控制不住，均有意等到枕雪軒熄燈才回房。
盡管如此，睡夢中不知不覺吸入寧朝槿的體香，他竟做了一夜旖旎難明的夢。
一連喝了兩天，還是午膳晚膳各一次，饒是以時聿珩的身體也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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