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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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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抱她

郁泊舟盯著她看了太久, 久到連季靈澤都感到了一絲不對勁,她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嗯?”

這一聲輕微的疑問撞碎了沈默的空氣, 郁泊舟做出了一個完全出乎季靈澤意料的動作,他緩步走上前, 用力擁抱住了她。

季靈澤幾乎是下意識地皺了眉, 擡起手剛要推開他,眼前不知為何閃過了那顆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水珠,這讓她鬼使神差地停頓下來, 垂眼看著面前的這個人。

郁泊舟在發抖。

不同於之前只是手指輕微地發抖,這一次, 他渾身都在發抖。

季靈澤停頓在空中的手垂落下來,她任由他抱著,極輕地嘆了口氣。

她衣角上的血漬染紅了他潔凈的衣服, 然而有潔癖的那個人渾然不覺,他環著她的肩膀, 小心地避開了她受傷的地方,下巴擱在她的鎖骨處,一言不發, 安靜地抱著。

季靈澤的小拇指勾到了他垂落的一截發梢,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仰頭看著天上落下的雪。

這一刻,幾百年前的往事與今夕交織在一起, 她說不出來是什麽感覺。

在刻意被掩埋的回憶裏,似乎,郁泊舟也這樣抱過她。

那是她背上弒師的罪名,內丹被挖走的第一天, 她沒有力氣,整個人都昏昏沈沈的,躺在自己的院子裏,睜眼看著天花板發呆。

一日之後,便有人將她強制逐出宗門。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在墻上投下蕭疏的影子。小院外,梅花樹剛長出新芽不久。

季靈澤想支起身子看一看,剛撐著床直起半邊身子又重重地倒回去,尖銳的疼痛順著她的心臟炸開,她癱回床上的時候,看見枕頭邊漫開了一層血。

她看著那層血,第一反應是慶幸。

還好讓郁泊舟把小蛇帶走了,如果讓小蛇看見自己這個樣子,不知道會哭成什麽樣。

正想著,屋外傳來敲門聲,極輕的三聲,仿佛唯恐打擾了什麽。

季靈澤轉動眼眸望去,不用猜她都知道,來的人一定是郁泊舟。這門根本沒鎖,也只有郁泊舟會這麽恪守規矩。

她道:“進來吧。”

門“吱呀”一聲開了,門外的人卻遲遲沒有進來。

季靈澤攏著衣袖咳嗽了兩聲,她很想攢出一點笑意,但失敗了,最終只是故意用輕松的語氣玩笑道:“放心吧師兄,我現在這個樣子沒法藏酒了。小蛇怎麽樣了?”

郁泊舟依舊沒有進來,他沈默了很久,開口時,也是若無其事的語氣:“我給她施了幻術,她正在沈睡。”

季靈澤點點頭,她幹巴巴地道:“那就好。”

屋內一時靜極,季靈澤發覺她不知道說什麽了,她明日就要離開,客套話很沒必要,告別又過於沈重。

“你……”

“我……”

他們同時開口,郁泊舟靜了靜,道:“你先說。”

“我放心不下小蛇,我走了以後,勞煩你看著她點,別讓她做傻事,尤其別讓她和宗門對著幹,她修行上有什麽不懂的,你代我教教她,可以嗎?”

郁泊舟道:“好。”

季靈澤放心了一點,繼續道:“梅花樹下我偷偷埋過一壺酒,是上等的邀明月,本來想瞞著你的,現在也沒有必要了,你見了洛川幫我給他,就算是告別禮了。”

這一次,郁泊舟過了很久才回答:“……好。”

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季靈澤想了想,似乎也沒有別的話要說。

“還有什麽事嗎?”今天的郁泊舟比從前都有耐心,見她許久沒開口,他主動問道。

季靈澤真心實意地道:“還有,謝謝你。”

門外的呼吸聲重了一點,郁泊舟的手指緊緊地攥住門框,手腕上青筋暴起,用力得好像要深深陷進去。

季靈澤毫無所覺,她語氣含笑,還是一貫吊兒郎當的口吻:“其實被逐出門派也沒有什麽不好的,以後萬象宗少了一個搗亂的人,你再不用天天守在山下抓我逃課了,我也可以日日去酒樓裏喝酒……”

她話沒有說完就停住,郁泊舟深吸一口氣走了進來,他臉色蒼白,看著她的那雙眼睛靜若深潭。

季靈澤刻意偽裝的那些輕松玩笑,在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說不下去了,她用手撐著從床上坐起來,竭力想朝他笑笑。

郁泊舟的目光落在了她枕邊的那攤血上,看清那些血跡後,他瞳孔驟縮,仿佛猝不及防被針刺了一下,整個人都震了震。

季靈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把枕頭挪了一下,擋住那攤血跡。

“我沒有力氣清理,”她尷尬地解釋道,“其實我平時還是很勤快的……”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郁泊舟再也忍不了了似地朝她快步走來,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還疼嗎?”

季靈澤怔了怔,下意識想插科打諢把這個話題掩過去,就見郁泊舟已經伸出了手,他的手輕柔地覆蓋在她的額頭上,一點靈力從他的指尖溢出,朝她的身體漫來。

靈力在觸碰到她的時候,像被一面墻擋住,四散開來。

郁泊舟的手僵在空中。

季靈澤意識到,他剛剛是想給她渡靈力。

以前他們一起行動清剿魔修時,她受了什麽傷,他都會習慣性給她渡靈力。

但現在她內丹已經沒有了,無法吸納靈力,與廢人無異。

“睡一覺好很多了,沒有我想象中疼,只是被挖了內丹,又不是被挖了心臟,不是什麽大事。”

季靈澤越說到後面聲音越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只是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

因為郁泊舟的眼眶紅了。

“離開宗門我也可以過得很好,我去找一座人跡罕至的山,搭一個和這裏一樣的院子,種一排梅花樹,到了冬天就邀請你來賞梅花喝酒,你酒量不好,算了,還是別喝酒了……”

就在季靈澤絞盡腦汁在想怎麽往下編的時候,冰雪的氣息忽然傾洩下來,鼻尖頓時溢滿了幹凈好聞的淡香,耳畔的呼吸陡然清晰起來,郁泊舟毫無預兆地俯下身來,抱住了她。

季靈澤睜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他。

那是一個近乎要把她擁入懷中的擁抱,郁泊舟青絲垂落,披散在她肩頭,明明是親昵的動作,他卻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季……靈……澤……”

即使他已經在刻意壓抑,她依舊能聽清話語中每一次細微的哽咽,滾燙的液體落在她肩頭,原來一貫冰冷的人,眼淚也是燙的。

寬慰的話哽在喉頭,明明在這一刻前,季靈澤一直以為自己接受了一切。

接受了從小長大的宗門不要她。

接受了一手將她帶大的師父離開了她。

接受了背上莫須有的罪名,被挖去內丹,從人人敬仰的天才,一夕間連凡人都不如。

直到這一刻,季靈澤發現她沒有接受。

她不能接受身邊人因為她流下的眼淚。

她一把回抱住郁泊舟,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

一貫嶙峋高傲的人此刻格外溫順,他一動不動,任由她的手指在他發間穿梭。

季靈澤將下巴擱在他的肩窩上,卸力靠了上去,她輕聲道:“我困了。”

郁泊舟微微俯下身,把寬大柔軟的被子扯上來,披在季靈澤身上,那床被子輕柔地包裹住了他們,隔絕掉窗外滲進來的寒風。

“睡吧。”他的嗓音輕如落雪。

季靈澤閉上眼睛,手指松松垮垮地插入他的發間,光滑如綢緞的發絲從她的指尖漫開,帶著令人安心的幹凈的氣味,郁泊舟的氣味。

這一晚,成為了季靈澤一生中最後一個安靜放松的夜晚。

時過境遷,鬥轉星移,他們後來無數次兵戎相見,但當這一刻,郁泊舟再次抱住她的這一刻,季靈澤發現,這一晚的記憶已經伴隨著挖去內丹的疼痛一同鐫刻在了她的腦海中,一直無法忘卻。

八百年後的郁泊舟成熟了很多,他不會再像以前一樣哽咽著叫她的名字,也不會再控制不住地落淚,他只是抱著她,一言不發地發抖。

季靈澤的手搭在他的脖頸旁邊,距離他的咽喉不到兩寸的距離,此刻的他完全沒有防備,她輕而易舉地就能殺死他。

季靈澤看著他的脖頸,那裏有一條細細的血管,觸手可及。

片刻後,她移開視線,捏著他的下巴,與他分開一點距離,直視他的眼睛。

“你心魔未消,把冰陣收回去,讓我去殺蘭辭。”

話音剛落,冰陣中央被凝固住的蘭辭,身軀裏突然長出大塊大塊的冰晶,那些冰晶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臟,血液甚至都沒有噴濺出來,便與冰晶長在了一起,凝成了暗紅色。

季靈澤回頭望去,眉梢一跳。

郁泊舟直接在定浮生中殺死了蘭辭。

他狀態本就不好,這個舉動無疑是雪上加霜,郁泊舟的眼眸愈發漆黑深邃,周遭飄落的雪花開始慢慢變小,停留的時間也更短,有時剛落在身上便化了。

郁泊舟靈力透支,沒有辦法維系這種巨大的冰陣,但他始終沒有停下,好像一直維系著這個冰陣,他就能一直維持著什麽。

季靈澤神色覆雜地看著他,她沒有想到,有一天會在郁泊舟身上看見名為偏執的情緒。

而看見他這個樣子,她一點也沒有想象中的痛快或者高興。

“師尊,”季靈澤聲音沈了幾分,“把冰陣撤了。”

郁泊舟的識海裏一片混亂,他看見自己抱著渾身是血的季靈澤,但耳畔卻傳來清晰的嗓音。

冰陣……?

哦,是了,他苦修定浮生,就是為了能將一切定格在那支箭還沒有刺穿她心臟的那一瞬。

但是他好像又遲了一步。

季靈澤依舊在他面前停止了呼吸,耳畔漸漸響起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仙修們劫後餘生,潮水一樣湧上前來,又在距離魔尊幾米遠的地方謹慎地停下,他們七嘴八舌地問他:

“季靈澤真的死了嗎?”

“這麽多支冰箭,肯定死了吧。”

他閉上了眼睛。

這些人都該死。

那個聲音越來越激動:“郁仙友,多虧了有你!”

……

他也該死。

一股強烈的自厭席卷了他,半空中凝出一根冰箭,冰箭頂端對準了郁泊舟的內丹。

“郁泊舟!”

驚雷般的怒喝在他耳畔響起,一只手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按住,那個剛剛還渾身是血半跪在地上的人,此刻生機勃勃地站在他面前,白衣女子長眉緊皺,眼中燃燒著不可置信的怒氣。

“你發什麽瘋!”

季靈澤看到那根冰箭對準他內丹的時候,只覺得氣血翻湧,一股沒來由的怒意驚濤般席卷了她,一時間她顧不得再保持虛假的徒弟身份,直接沖上去揪住他的領子,喝出了那個名字。

郁泊舟眸光轉動,費力地想要看清她的臉,季靈澤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重覆道:“冰陣,撤了。”

見他依舊沒有動作,季靈澤一把將他推開,決定自己破陣,就在推開他的剎那,四周巨大的冰陣土崩瓦解,被冰凍在原地的人們開始恢覆知覺,海面湧動,皎月高懸,雲層重現。

季靈澤:“……”

早知道推開他就能有這個效果,她剛剛就不多費口舌了。

隨著冰陣褪去,靈力重新聚入郁泊舟的體內,他眸間若隱若現的心魔慢慢淡下去,神色中的怔忪消失,眼瞼處垂落的陰影遮去他的神色,他低垂著頭,一聲不吭地整理著有些淩亂的衣領。

見他清醒過來,季靈澤松了口氣,她變臉比翻書還快,立馬恢覆成了那個溫良恭儉讓的徒弟,朝他躬身道:“師尊方才不太清醒,弟子冒犯師尊之處,還請師尊見諒。”

口吻恭敬,語氣妥貼,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

就好像她剛剛突然的那聲怒喝只是一個幻覺。

郁泊舟擡起眼仔仔細細看她,從她嘴角虛假的笑容,看到她畢恭畢敬的禮數,喉結滾動,極輕地諷笑了一聲。

“你不用這樣。”他平靜道。

季靈澤沒有回答他這句話,她公事公辦地做完了免責聲明,就轉過身走向慢慢清醒的洛嘯天等人,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郁泊舟沈沈地註視她離去。

季靈澤走向剛剛醒過來,還不太清楚狀況的洛嘯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從地上爬起來,少男抖了抖渾身上下的冰渣,被凍得哆嗦,直楞楞地看著風平浪靜的海面:“風前輩他們去哪了?”

“死了。”季靈澤冷酷道。

洛嘯天張大嘴巴半晌沒有回神。

三個出竅期……這就死了?

一旁的鳳瀟瀟與郁觀也陸續清醒過來,鳳瀟瀟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那些弟子們,發現他們沒有受傷,才呼出一口氣,站起身來。

她聽到季靈澤的話,張了張口,看向她:“你和郁……季尋幹的?”

“我知道他是師尊了,”季靈澤言簡意賅地道,“我們一起幹的。”

鳳瀟瀟揉了揉太陽穴:“你們兩個……罷了,我現在是滄山派的掌門,若是世家或是你師尊為難你,我們滄山派定會給你撐腰!”

說罷,她兇神惡煞地瞪了洛嘯天一眼。

洛嘯天給自己喊冤:“我都打不過她,怎麽為難她啊!”

季靈澤笑瞇瞇地道:“師姐現在真厲害,對了,扶搖真人待你好嗎?”

“師尊待我很好,”提到鳳遲,鳳瀟瀟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她知道滄山派事務繁多,特允我呆在滄山派修煉,她若得空便來滄山派教我。”

季靈澤點了點頭,想要與世家抗衡,光靠著郁泊舟和她這麽點人是不夠的,她需要在尊者中找到可靠的同盟,洛川自不必說,南宮雁主動向她拋來了見面的契機,鄭思文明顯與世家關系較為密切,而鳳遲,是這些尊者中最特殊的一位。

她明面上並沒有叛出鳳家,甚至會在玉虛宮與滄山派有矛盾的時候主動出面調停,但她從不會在玉虛宮招收弟子,避開一切與鳳家有更深牽扯的可能。

鳳瀟瀟是她招收的第一個“鳳家人”,卻已經被鳳家除名,招收鳳瀟瀟這個行為本身就能看出,她對鳳家的態度很微妙。

季靈澤想借著鳳瀟瀟接近鳳遲,試探一下她的態度。

他們旁若無人地交談,郁觀站在一旁,沈默地扭過頭去,恰巧對上了遠處雲步仙尊的視線。

他渾身一凜。

郁泊舟漠然望著他,就在他們目光交匯的這一刻,郁觀感到一股冰寒之氣順著他的身軀攀入他的識海,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直接破開他的所有防禦,精準地捏住了他的內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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