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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總能從容地說出所有刻薄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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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總能從容地說出所有刻薄的話

吃完早餐肖長樂往出租屋走,糕點蒸點炸物粥,鄒一衡點了好些樣,分量都不多但種類多,肖長樂吃完感覺吃得比他平時午飯還吃得撐些,他飲食向來不規律,不吃也不覺得餓,但隨時吃也能吃得下去,還能吃挺多。

肖長樂從住院部出來,穿過門診樓和兒科,走到綜合樓後面的舊住院部。

他租的小單間在舊住院部對面,喪事一條龍門面樓上,除了便宜沒有其他的優點,夏暖東涼,從早到晚汽車從底下一過,那動靜跟地鐵進站差不多,感覺床邊的窗戶都在震,特別熱鬧喧囂。

但它比這附近其他的房子便宜了快三分之一,就這三分一的價格足夠讓人忍受它所有的缺點。

門鎖肖長樂搬進去一個周就壞了,門是老式的木門特別有年代感,房東說原先這房間也不是住人的,用來做生意的,下去就能直接到街上,特別方便。確實,從喪事一條龍上來就能直接到家門口。

肖長樂沒具體問房東是做什麽生意的,萬一說是做棺材生意,那他還是會住在這裏,他對喪葬行業沒有歧視只有敬意。

房東平時不住附近,讓肖長樂自己換鎖,他找了把黃銅掛鎖掛在門上,每天用小拇指大小的迷你鑰匙開門。這鎖就是不拿鑰匙也就是一分鐘的事,但家裏沒有值錢的東西,他不擔心安全問題,哪個小偷會偷到壽衣和花圈的二樓,還不如直接偷一樓的花圈和壽衣。

肖長樂開了鎖走進房間裏。

這棟樓租戶搬走時不要的舊家具都堆在頂樓的天臺上,他搬進來時從上面搬了張床和一個單人的懶人沙發下來。

清理沙發時發現不知道多久之前的餅幹碎屑還夾在沙發縫裏,他當時把沙發一拆立刻感覺自己整沒了鼠鼠一家子的宵夜,但它現在洗過消過毒之後放在窗邊,看著還像是那麽一回事。

實木桌子是原本屋子裏就有的,肖長樂把桌上今天會用到的書都收進包裏,今天不止接了醫科大的課,還跨校區接了隔壁美院和體院的課,也算是德智體美全面發展了。

肖長樂換了衣服坐到書桌前,發消息給楊哥說了一聲左手骨裂了,他晚上照舊去,但不用給他算錢,只是怕楊哥他們忙不過來,看這幾天要不要再請一個兼職。

楊哥的消息來得很快,問他怎麽回事要不要緊。肖長樂說不要緊,遇到偷車的了,不好意思給他們添麻煩了,楊哥回說沒事。

快遞點的工作算是停了,外賣也是做一天掙一天的錢,還有什麽事能做的,肖長樂一邊思考一邊轉手裏的手機,屏幕感應到人臉亮了起來,他看了一眼時間,快七點了,鄒一衡睡著了嗎。

再收到鄒一衡的消息是中午十二點多的時候,他問吃飯了嗎,肖長樂回說吃了,鄒一衡說好,然後聊天結束。

他不知道要怎麽閑聊,這個技能點一片空白。

肖長樂上完最後一節外國美術史從美院後門出來。

今天下午的課他都沒做筆記,他在微信讀書裏下載了好幾本演講與口才類的書,書名都取得特別鼓舞人心,讓他振奮地認真研讀了整個下午。

認真研讀之後,他確定他沒有演講與口才的天賦。

還好現在是冬天,上課時夾板藏在寬松的棉服裏基本看不出來,如果是夏天,這身殘志堅的模樣說不定就被老師記住了。

擠上公交車的時候肖長樂猶豫著是不是該把手舉起來,還沒等他猶豫清楚,跟著擠上來的同學猛地貼在他書包背後,一點縫隙都沒留,他也不得不被擠著扒在前面人的書包上。

手這整天一直斷斷續續地有點疼,擠著的時候也只是疼得多了一丁點,不太多,但要是他在行駛過程中舉手,免不了得給前面和旁邊的人一肘子,疼也不能攻擊無辜群眾。下車時綁著夾板也不好下,得把人先擰正了,轉個圈下車,不然一動就能掃倒身邊一片腦袋。

擠了半小時終於從趴改為站,再半小時,一下車,肖長樂感覺自己終於能呼吸了。

他從醫科大後門進去,走進快遞點的時候,楊哥正在拆裝快遞的大編織袋,看到他,一疊聲叫:"來來來。"

嫂子連同那一列、從最裏面掃描機一直排到門口的同學,齊刷刷地轉過頭,跟列隊歡迎似的。排在隊伍最末的人離他不到一米,但凡一扭頭,就能和他臉貼臉。肖長樂強忍住才沒立馬轉身退出去。

肖長樂火速從包裏摸出口罩戴上,楊哥笑著迎了上來,肖長樂趕緊問他:"做什麽!"不過沒控制好音量,做什麽三個字喊得跟半夜看見賊似的。

楊哥伸手拽他的書包袋子,肖長樂捂著沒給,壓著聲音喊了一句:"搶劫啊"

"誒誒誒,"楊哥一邊誒一邊放開手,"我接你的包,你這不是骨裂了嗎。"

"骨裂的是左手,我右肩背的包,"肖長樂低頭往裏走,楊哥那一嗓子高亢的來來來,他走一路跟一路註目禮,走得差點順拐,"哥你幹嘛"

楊哥說:"你這不是見義勇為,光榮負傷嗎,不得表達一下歡迎和敬意。"

肖長樂突然覺得不止是手疼,他的牙也開始疼起來,口罩是他上午回出租屋時放書包裏的,他現在戴上了一個還想再戴一個,當時就該和楊哥說走路上踩個香蕉皮摔了。

楊哥對裏面的嫂子喊道:"卉珍,小肖來幫著取件,我們弄入庫,他跟歹徒搏鬥骨折了,左手使不了勁。"

嫂子卉珍的聲音從貨架那頭遠遠傳來:“好。”

歹徒搏鬥

哥你在說什麽

聚焦在臉上和後腦勺上的目光快把他盯化了,肖長樂一聲不吭地頂著一隊列的註目,走到貨架最裏面,接過嫂子手上的包裹。

"不用休息嗎"嫂子問道。

"不用,一只手夠了。"

肖長樂說完拿著手上的包裹走到櫃臺,遞給等在面前的同學,一指旁邊的一體掃描機,說:"出庫。"

"酷啊,小哥。"同學接過快遞說。

肖長樂只想嘆氣,他不習慣被人看著,像原本在動物園吃著香蕉的猴子突然被拉到全國巡演的馬戲團裏,總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往常排隊時大家都低頭玩手機,今天他們對他的興趣比對手機要高,全都裝作不經意、實則非常明顯地打量他,唯一一個認真舉著手機的,做賊似的把後置攝像頭對準他。

肖長樂找快遞的效率一時高得出奇,沒剩多少了,他面無表情地想,把這列正好趕上看熱鬧的人取完就好了。

"跟歹徒搏鬥啊"在肖長樂把又一個包裹遞出去的時候,面前的寸頭突然搭話道。

肖長樂沒接話,多看了寸頭兩眼,寸頭看著有點眼熟。

"你叫肖什麽"寸頭不接快遞,轉而又問道。

肖長樂想起來了,那天走在肖未旁邊的就是這個寸頭,腦袋特別圓,圓得跟籃球似的。

肖長樂把快遞放在桌上,不知道裏面是什麽,包裹有點重量,他沒有特意砸在桌上,但它自重下落的聲音聽起來就是砰地一聲。

寸頭擰著眉,看著像要發火。

"不好意思,”肖長樂特別誠心地道歉,“手滑了。”

寸頭沒接,就保持著擰眉的找事臉盯著他。

肖長樂不想找事,他沒空。

他把右手按在包裹上,翻了個面讓快遞單朝上,然後右手往旁邊一推,包裹溜似地平移出去,滑了一段,最後穩穩地停在一體掃描機上。

掃描機立刻播報:"包裹已出庫。"

肖長樂看向排在寸頭後面的同學說:"下一個。"

後面的人走上來寸頭只得往旁邊讓去,在走之前他試圖再說點什麽,肖長樂沒看他,他是真沒空。

忙完晚飯後這一段,來取件的人就變少了,取件也不用排隊了,偶爾來一個人,等報了號,他再過去取就行。

肖長樂走到後面倉庫和楊哥一起把包裹都整理出來,單手其實不影響入庫,只是把快遞大件放貨架頂層時沒雙手方便。

"明後天也來吧,"楊哥把小板凳和掃描槍遞給他說,"工資照樣算。"

"謝謝楊哥。"肖長樂說完接過板凳在楊哥身邊坐下,再把地上的包裹一件一件按大小分開。

楊哥突然問道:"你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吧。"

"我不是。"肖長樂說。

楊哥笑了笑,說:"能感覺出來。"

"什麽感覺,"肖長樂邊撿包裹邊問,"沒文化的感覺啊。"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啊,"楊哥彎腰撿著快遞又笑,笑完他沈默了一陣說,"辛苦。"

肖長樂沒接話。沒什麽辛苦的,誰不辛苦。

今天的快遞比昨天還多出一車,入完庫已經十點半了,肖長樂把編織袋疊起來收到快遞車裏,楊哥突然走過來說:"今天我來打掃,你先回吧。"

"不,"大約是拒絕得太快,楊哥準備給車上鎖的動作頓了頓,肖長樂接著說,"我打掃完就回。謝謝楊哥。"

"哎,行吧。"

打掃完鎖上門走出快遞點,肖長樂拿出口袋裏靜音的手機,果然,手機已經自動關機了。

他從包裏拿出充電寶插上,等了幾分鐘再開機,未接來電的短信提醒一條一條地跟魚吐泡泡似的冒出來,震得他的手指都有點麻。

肖長樂勾選全部已讀,再打開未接來電。

同一個號碼後面標紅的數字顯示,括弧五十二括回。

您有五十二個未接來電。

如果是滿格的電量她能打滿一百個。肖長樂按著紅色的數字播了回去,還沒開口,那邊的聲音懶洋洋地說:"是通知家屬過去認領屍體嗎"

路燈亮得像燈塔,光照得黑夜仿佛是流動的海浪,他在海浪中步履不停地往前走,她的聲音留在身後,肖長樂掛斷電話。

他不知道她為什麽總能從容地說出所有刻薄的話,但他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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