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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羈魂(下) 地獄太擁擠,你不必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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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羈魂(下) 地獄太擁擠,你不必奉陪。……

歲月於她而言, 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夢。

清思殿的燈長明不熄,她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不知今夕何年。

夜裏睜開眼, 看到他坐在榻邊,閣中燈火幽微,但窗外月光如雪。

見她睜眼, 他立刻俯身過來,掌心貼上她的額頭, 半晌後輕輕舒了口氣,嘆道:“你想護著誰, 跟我說一聲就行,何必如此作踐自己?”

她疑惑地皺著眉, 不懂他在說什麽。

他苦笑了一下,右手順著她的腰肢滑下,在大腿內側輕輕捏了一下, 她痛得繃直了腿。

“原來你知道疼?”他收回手,神色中滿是無奈。

她仍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探手去摸索, 發現那裏裹著厚厚的面紗, 好像有一道傷口。

“以後別再犯傻了。”他把她的手攏在掌心,聲音沙啞, 帶著懇求, 全然沒有應有的威嚴。

她望著他, 心口那股莫名的絞痛又悄悄漫上來,卻被另一種更滾燙的情緒蓋了過去——是貪戀,依賴, 和不由自主地沈淪。

在這場光怪陸離的夢境裏,萬事皆空,只有他們兩人相依為命。

她撐坐起身,微仰著頭溫柔地註視著他,看到他眼睛深處的哀慟時,隱約明白了什麽,輕輕攬住他柔聲道:“以前是我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他的身體微微一震,不由得把住她肩後傾幾分,帶著些許警惕,沈聲道:“你說什麽?”

她眼前浮現出那個纖細幹凈的少年,臉上覆著漂亮小巧的面具,有著挺直的鼻梁、柔嫩的紅唇、纖巧的下頜以及細瓷冰玉般的肌膚。她看見他彎腰掬起一捧雪,正為庭中雪人修整發髻。

他的雙手凍得紅彤彤,像浸潤在胭脂中的白玉。十指修長,骨節分明且勻稱。她看著他將一枝梅花簪在雪人的發髻上,她撿起另一枝遞了上去。他伸手來接的時候,她卻握緊了花枝,連同他的指尖。

他激動難耐,顫聲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鬼使神差般笑了笑,親昵地靠在他懷中,嬌聲道:“殿下果真長大了。”

扣在肩頭的手驀地捏緊了,她不適地皺眉,一臉困惑地望著他。

“你……叫我什麽?”他的聲音聽得她心裏發酸,甚至有些不忍。

可他們在一起很久很久,她想起他從背後撫摸她的肩胛骨,孩子氣般問道:“這是你的翅膀嗎?”

如今他終於長大,不再像從前那般幼稚,她既欣慰又有些悵然若失。

“殿下啊,你是我的夫君。”她說著愧疚地低下頭來,滿懷歉意道:“以前你總叫我回頭,可我就是聽不進去,心裏總想著別的男人,對不起,以後再也不會了,畢竟他已娶了妻子,我應該把他忘記。我答應你,我們以後重新開始,我會為生一個真正屬於你的孩子……”

他的身體如冰雕般凝固了,就連呼出來地氣也泛著霜意。

她打了個哆嗦,擡起頭來,納悶道:“殿下……是不是我回心轉意太晚了?”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渾身顫抖如風中秋葉,就這樣一點點退到了黑暗裏,直至銷聲匿跡。

她眼睜睜望著如此詭異的情景,不寒而栗,失聲喊道:“來人、來人……掌燈!”

連月光都消失了,周圍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她驚叫著追了出去,最後跌倒在一個熟悉的懷抱裏。

原來他又回來了,她驚喜交加,緊緊抱住他道:“你別生氣,我以後再也不提……”

像是怕她再說出什麽驚世之語,他緩緩俯身吻住了她的眉心。

不是掠奪,不是占有,是柔情似水的依偎。

他的唇微涼,卻帶著能將人燙化的溫度,輕輕輾轉,細細描摹,把她所有的惶惑、不安、恐懼,全都一點點吮盡。

她下意識地環住他,將臉埋進他頸間。

那裏有他獨有的氣息,清冽如霜雪,幽香如梅魂。

他的手緩緩撫過她的脊背,力道輕緩,帶著安撫的意味,從肩頸一路往下,指尖所過之處,燃起細細密密的顫栗。

她渾身發軟,只能更緊地攀著他,將臉埋得更深,呼吸漸漸亂了。

“別怕。”他在她耳邊低喃,氣息拂過耳廓,泛起一陣酥顫。

他吻她的耳垂,吻她的鎖骨,吻她的指尖,帶著絕望的深情。

“你說要給我生個孩子?”他在她耳畔呢喃。

她忍不住輕顫,神智依舊混亂,但身體卻誠實地依偎著他,貪戀著,沈溺著,淪陷著。

在他帶來的癲狂極樂中,她徹底迷失了,最後在他哼唱的小曲中陷入沈睡:

家在蓬萊山下住,乘風時到塵寰。

雙鳧偶墮網羅間。

驚容凝粉淚,愁鬢亂雲鬟。

人世風波難久駐,雲霞終反仙關。

虛無仙路擁歸鸞。

卻隨煙霧去,長向洞天閑。(1)

**

那個自稱她妹妹的少女再來探望時,她才恍然記起,曾有個不速之客闖入殿中。

她屏退婢女後掀開垂幔,將躲在床底下的少年喚了出來。

他們竟然認識,且口徑一致,並告訴了她一個驚天大秘密——她是右威衛大將軍獨女,先帝鄭貴妃,永王生母。

如今霸占她的,則是惡名昭著的攝政王。

此人心懷不軌,屢次作亂,被剿滅後竟糾結邊軍和叛賊卷土重來,一舉攻入長安,並大肆屠戮公卿豪族,瓜分他們的田產財帛,引得人心惶惶,怨聲載道。

他自知罪孽深重,難以服眾,因此不敢篡奪皇位,而是以推選下一任皇帝為名,將宗室諸王召進京謀害。

她默默聽著,心裏卻翻不起波瀾,這些與她何幹?

他們後來告訴她,城破那日到處是廢墟和焦屍。濃煙如巨蟒盤踞天際,遮蔽了日光,只餘下零星火光在斷垣殘壁間跳動,風過處灰燼如雪。她的父親帶著麾下殘兵奮勇殺敵,無一後退,戰至最後一口氣,被敵軍梟首。

而鄭家滿門,更是成為眾矢之的。她那柔弱善良的貴婦人母親,被敵軍從後宅拖拽出來時,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新寡不久的嫂子,還沈浸在喪夫之痛中,為了護住年幼的孩兒,硬生生用身體擋在了叛軍的刀鋒前,最終卻只能如殘蝶般隕落。

她那年僅三歲的小侄兒,親眼看到祖母和母親倒在血泊中,哭喊著丟下半塊沒吃完的飴糖,撿了一把和自己身量差不多的軍刀,吃力地搬起來想殺敵,卻被輕而易舉提起來,摔死在儀門口。宅院被付之一炬,火光沖天,將半個崇仁坊映的通紅,婦孺的慘叫、叛軍的獰笑交織在一起,宛如末日的地獄。

他們還說,那個曾許她 “一生一世一雙人” 的少年天子,城破宮傾後將甚至昏聵的她護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轉身迎向勢如破竹的叛軍,毫無懼色與之對峙,並厲聲斥責,哪怕血染宮墻也凜然無懼。

那位對她疼愛有加,處處呵護的太後,在被敵軍逼至絕境後,毅然選擇以白綾自縊。而她的父兄子侄,除了少數貪生怕死、臨陣倒戈者,無一人幸免……

那些話像鋼針一般無孔不入,密密匝匝地紮進了她的耳膜,刺進了她的心頭。

很多詞從耳邊滑過去,什麽叛軍,什麽城破,什麽梟首。可有些詞卻像釘子一樣,留下了明晃晃地血窟窿。

母親、侄兒、太後。

她渾身開始劇烈發抖,嘴裏呢喃著:“阿娘……”意識雖然混沌,卻依稀記得,這是她多年求索,始終難以觸及的人。

還有侄兒,阿兄唯一的骨肉,她最不敢回望的憾痛。一旦思及,便會遭受萬人唾罵,都說是她害死了侄兒。到底是誰害的都不重要了,他到底還是死了。

她捂住耳朵後,卻看到一張白發如銀的慈祥臉龐,微笑著用布滿皺紋的手摟住她拍撫,安慰,她在熟悉的懷抱裏痛哭失聲,不是壓抑隱忍的抽泣,而是孩童般的嚎啕大哭。像是有個地方塌陷了,心裏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

“我要做點什麽……”她啜泣著,“我總得做點什麽……”

少女的聲音帶著幾分蠱惑,一字字楔進了她的心底,“你是雲間鶴,不是籠中鳥,當然應該做點什麽。”

她聽見這幾個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很亂,很雜,像無數碎片在旋轉。亂象中有雪地,有大河,有戴面具的身影,有塵埃中被碾碎的狼髀石,有火海中飛起的白鶴。

身邊的人影消失了,可耳邊依舊回蕩著他們的聲音。

“禦街上的血,半個月都沒沖掉。公卿屍首掛在城門口都發臭了也不許領回,他們的宅邸被哄搶而空,妻女被充入教坊,一夜之間,長安城的世家豪族,十去五六。”

“各地都派了勤王之師,正從四面八方殺過來。關內道、山南道、劍南道、嶺南道……十幾路大軍,誓要把這個亂臣賊子千刀萬剮。他的部下也在叛變,昨天又跑了一隊人馬。朝中百官密謀推翻他,每天都在串聯。他殺的人太多了,仇家太多了,沒人想讓他活。”

“他以為自己能改天換日,可這天下,終究是士族的天下。他殺了那麽多人,搶了那麽多地,豪族世家誰能容他?”

“百姓懂什麽?他們只知道他開倉放糧,免租賦三年,把豪族田產分給他們種,抄沒奸商,吊死惡霸,可那些人大字不識,鼠目寸光,哪裏知道壞了規矩天下會大亂?”

“世家豪族才是朝廷的根基,皇權的柱石。他殺了他們,這天下就亂了。沒有他們,誰來治理州縣?誰來安撫百姓?誰來供養軍隊?”

“他倒行逆施,禍亂天下,必不能長久,姊姊須得盡早為自己打算,為永王打算。”

……

銅漏還在滴答,燭火還在劈啪,閣中卻只剩下她一個人。

那夜他回來得很晚,腳步比往常沈重,在簾外站了很久,進來時帶進的風裏有血腥氣。

他躺在她身邊,很久沒有說話,最終長嘆一聲,感慨道:“人不可貌相,古人誠不欺我。”

她的心猛地一縮,有些緊張地攥住了手中的金釵。

“我沒想到會是他。”他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憤怒,只有疲憊和無奈,“昔日那般純良的少年,竟成了淬毒的匕首。我從沒想過殺他,原本打算扶持他上位,阿遂畢竟太小,只有他能保住……”

她閉著眼,一動不動。

“你們母子。”他緩緩轉過頭,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怕驚碎虛幻的美夢,“如今這世上,我只有你了。”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可惜你不記得了。”他嘆了口氣,伸手把她攬進懷裏,眼底湧起深重的哀傷,“我所做的一切,你都不記得了,也許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沈穩有力,像軍陣前催促將士們的戰鼓。

她想起少女的話,“他很信任你,在你面前從不設防。”

她想起少年的話,“他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

誅殺首惡,就能挽救許多無辜者

她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她什麽都不敢確定。

她只知道躺在這個殺了她全家的人懷裏,心裏竟有一絲說不清的安穩。

可她不能安穩,這會讓她被罪惡感和愧疚包圍。

釵尖很利,她試過。能劃破皮膚,也能劃破別的東西,但此刻重逾千斤。

第二夜,他回來得更晚。

外面有廝殺聲,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火光映在窗紙上,忽明忽暗。

他進來時衣袍破裂,頰邊有血跡。

“阿鸞,”他握住她的手,“我安排了人,送你出宮,天一亮就走。”

她沒有說話,惶恐地長大了眼睛。

“我早該想到,閹人是最不可信的。他們能為我開門,就能在我失勢後倒戈。”他苦笑著抹去頰邊的血跡,低頭看著她,“我最大的遺憾便是你,最大的欣慰也是你,地獄太擁擠,你不必奉陪。”

他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吻。

她緊緊抓住了他的袍袖,悄聲道:“我知道你是誰。”

他滿面驚疑,下意識地頓住了。

釵尖無聲地抵在頸動脈上,他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

她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刺了下去。

溫熱的血噴湧而出,濺了她滿身滿臉。

他沒有還擊,而是驚愕而悲傷地死死盯著她。

他擡起手,想碰她的臉。手舉到一半,又垂下去,身體無力地跪倒在地。

她也跟著跪下去,手裏還按著那支釵,像是生怕他拔出來。

他仰面倒下,躺在血泊裏。

燭光在他身上跳躍,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那雙眼睛看著她,一眨不眨。

她鬼使神差般摘下了那片面具,淚水瞬間決堤。

那雙眼睛裏的光芒漸漸熄滅,她伏倒在地,抱著他僵冷的身體,看著血從傷口裏流出來,流了她滿身。

染血的曇花,大片大片的曇花,從天上落下來,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落在血泊裏。

白色的花瓣,紅色的血。白得刺目,紅得驚心。

她忽然站起身,緩步走到枝燈前,毫不猶豫地推倒。

燭火落在地毯上,騰地燃起來。

火焰順著帷幔往上爬,越爬越快,越爬越高。

她走回去,在他身邊躺下。

火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熱。

她閉上眼,恍惚中聽見清宵鶴唳。

清越,悠長,尖銳。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無數鶴唳交織,匯成一片鋪天蓋地的哀鳴。

隨著此起彼伏的清唳,無數只火焰形狀的仙鶴騰空而起,托著她直上九天。

**

最後她墜落在風雪彌漫的荒原上,忘卻了來處,亦不知歸途。只得裹緊單衣,踽踽獨行,

面前白茫茫一片,無邊無際。

不知走了多久,前邊響起尖銳的嘲笑聲,“明明是雲間鶴,為何甘做籠中鳥?”

她捂住耳朵疾奔,那聲音化作悠長嘆息,順著指縫鉆入耳膜,針芒一般刺穿心魂。

足底傳來灼燒般的痛,看不見的烈焰在肺腑裏燃燒。

血花猶如紅梅,從指間噴湧而出,濺落在地後卻幻化成了升騰的火苗。

她不知是夢是醒,絕望無助之下只是瘋狂逃竄,直至精疲力盡,跪倒在血火中高舉雙手,驚恐地嘶喊著。

身軀被血液中的烈焰焚燒成灰,餘燼卻又在嗚咽的冷風裏重生。

鶴衣千重雪,青絲萬縷霜。

意識逐漸清明時,她發現自己坐在斷壁殘垣中,四肢僵硬,氣若游絲。

有人拂落她面上雪花,空曠的視野被一片赭黃填滿,熟稔到心痛的曲子在耳畔響起:“家在蓬萊山下住,乘風時到塵寰。雙鳧偶墮網羅間。驚容凝粉淚,愁鬢亂雲鬟。人世風波難久駐,雲霞終反仙關。虛無仙路擁歸鸞。卻隨煙霧去,長向洞天閑。”

遠處腳步鏗鏘,震得廢墟上落雪簌簌,

瓦礫間的焦黑的匾額上,緩緩現出三個字:清思殿。

傳聞中她死於太和三年的宮變,和她的丈夫以及家族一起淹沒在不甚光榮的史書篇章裏。

殊不知她如夢中羈魂般,渾渾噩噩一直活到貞元十四年,死在隆冬的大雪中。

彌留之際終於憶起前塵過往,卻永遠失去了自己的名字,而是以薛太傅長女薛懷素的身份,與第二任丈夫李緒合葬。雖有名無實,但卻是本朝百年來第一位皇後,也算應驗了“雖主大貴,奈何有三劫三難,若能渡過,將會母儀天下”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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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臨江仙_家在蓬萊山 作者:王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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