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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舊事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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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舊事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一念及此, 鄭鶴衣又是一震。

下一個瞬間,勢如奔雷般的鐘聲消失了。

而她也並不在榻上,而是站在花房中, 面前是郁郁蔥蔥的葉片。她想起夢中的曇花, 心頭驟然一痛,連忙縮回手,一時間分不清是夢是醒。

就在她茫然四顧時, 看到李絳領著個少女緩步進來,笑道:“看看這是誰, 總不會還不記得吧?”

他說著往旁邊偏過身體,那個垂鬟少女有些拘謹地走上前來, 剛擡起頭,便紅了眼眶。

“奴婢……見過娘子!”她哽咽著斂衽跪下。

“喓喓?”她幾乎脫口而出。

少女仰起臉, 淚流滿面道:“是的,喓喓回來了。”

她難以置信地撲過去,將少女一把扯起, 顫著手捧住她的臉仔細端詳,的確是多年不見的喓喓。

除了鄭雲岫, 眼前少女是和她相處最久的人。她曾將她送到了千裏之外, 沒想到兜兜轉轉, 她最終還是進宮了。

“傻丫頭,你……你來這裏作甚?”她內心激蕩, 想再次推開他, 讓她遠離是非之地, 可一想到遼東分崩離析,她已經無處可去,便忍不住抱住她失聲痛哭。

李絳見狀, 便默默離去。

他沒想到江王成婚對她刺激如此大,這回病情比前幾次都厲害,整整糊塗了一個多月,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也不認識前來探望的家人。

後來聽鄭雲川說,她從前的婢女喓喓,護送著鄭雲岫的靈柩一起回到了長安,他便決定召喓喓入宮。

不愧是一起長大的,她果真一下子就清醒了。

晚上李絳過來時,喓喓正幫鄭鶴衣梳頭,兩人有說有笑,看上去與常人無異。

這一晚她沒有做噩夢,甚至在歡好時倍加熱情,一如新婚之初。

雲雨過後,他從背後摟著她,有些動情道:“鶴衣,過去的都別計較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她睡眼惺忪,枕在他手臂上含含糊糊“嗯”了一下。這個瞬間他鼻酸眼熱,陡然生出天荒地老的錯覺。

為了慶祝她的康覆,也為了表明他不再像之前那般強橫,他決定準她出宮散散心。

原本想讓她回家省親,也好修覆一下和家人的感情,但她卻激烈反對。

那去哪裏呢?她也沒了主意,兩人嘀咕半天,她忽然興奮道:“去薦福寺吧,我要去看看小龜。”

當年兩人就是在薦福寺塔頂背著鄭雲川“密謀”婚姻的,想到這裏他便忍俊不禁,打趣道:“幸好烏龜長壽,要是別的東西,怕是都活不到被你想你。”

她訕笑著低下頭去,慚愧道:“都怪我記性不好。”

這話讓他心頭一顫,不由抱緊了她,輕吻她額角覆著烏發的傷痕。

“對外可不能說是去看小烏龜,要說是為聖人祈福。”久病之人看似孱弱,卻遠比常人頑強。

誰也沒想到天子竟熬過了漫漫嚴冬,雖仍不見好,可有他撐著一日,李絳便能輕松一日。

**

梵鐘在長安料峭的春風中格外清透,太子妃的祈祝儀仗提前三日便開始布置。

灑掃庭除,鋪設錦氈,殿前古樹虬曲的枝椏上,已冒出米粒大小的新芽。

鄭鶴衣穿著久違的太子妃禮服,在繚繞的香火與僧眾低沈的誦經聲中,被喓喓和舒寧攙扶著,一次次俯身跪拜。

冗長的儀式終於結束後,她被引入禪房小憩。剛摘下鳳釵步搖,寬去重重華服,準備換身輕便衣裳去放生池時,外面響起敲門聲。

一個小沙彌低著頭,端著素漆茶盤進來。

擺放杯盞時,一方折得極小的黃紙從托盤下沿無聲滑落,掉落在鄭鶴衣腳前的蒲團上。

她心跳驟停,下意識擡腳踩住,小沙彌輕輕點了點頭,隨即躬身退下。

她趁喓喓去關門,悄悄展開了紙條,上面有一行小字,“寺東荒園古井畔,故人松柏前相侯。”

故人倆字讓她血液沸騰,大冷的天竟冒起了熱汗。

幾乎沒有任何理智的權衡,一絲不敢言說的希冀伴著尖銳的痛楚,已經完全攫住了她的心神。

他回來看她了嗎?他終於肯原諒她了嗎?

她近乎狂喜的起身,努力平覆著瘋狂的心跳。

喓喓過來後,有些詫異地問道:“娘子……怎麽了?”

她一雙眼睛亮得駭人,兩頰的酡紅如冰層下的幽火,正透過脂粉彌漫開來。

“沒……沒什麽,”她的聲音難掩興奮,將紙條瞧瞧塞進了喓喓手中,低聲吩咐道:“你去打聽一下,這地方在哪裏,不去放生池了。”

許是多年養成的默契,喓喓看也不看便出去了。

片刻後再回來時,舒寧已幫鄭鶴衣換好了常服。

兩人借口要去以前玩過的地方,舒寧也想跟著去,卻被鄭鶴衣拒絕,要求她留下來看家。

**

穿過禪房後的竹林,繞過精舍一路向東,越往前走越荒僻,人聲香火逐漸不聞。

喓喓有些緊張地抱住她手臂,怯怯道:“您知道要見誰嗎?”

她當然知道,但她不能說,便笑著搖頭。

喓喓的神色有些躊躇,一面小心翼翼打量著她,一面緊隨其後。

又行了半刻鐘,不遠處的斷碑殘垣後果真有參天松柏,叢生的長草間,隱約看到青苔遍布枯藤纏繞的井臺。

鄭鶴衣攏緊外衫,忐忑地四下張望。

這裏太破敗,也太陰森,不像他的做派,她心裏突然沒了底。

“小鸞……”一個蒼老沙的聲音,從井後的陰影裏幽幽飄來。

鄭鶴衣差點驚跳而起,喓喓卻很冷靜,急忙抱住她輕聲安慰道:“別怕。”

那是個粗布衣衫的枯槁老婦,拖著兩條畸形的腿,極其緩慢地從陰影裏爬了出來。她面色黧黑,皺紋遍布,稀疏的灰白亂發雜草般覆在頭上。

這與她期盼中的故人相去何止萬裏?可萍水相逢,她為何知道家人對她的昵稱?

“你是何人?”鄭鶴衣瞪大了眼睛,震驚和錯愕壓過了恐懼。

老婦費力地擡起頭,渾濁的老眼中溢出了淚花,深情激動而渴切,仿佛瀕死者看到了最後一線生機。

“六娘……小鸞……”老婦的嘴唇哆嗦著,吐出兩個含糊的詞。

鄭鶴衣如遭電亟,聲音因震驚而顯得尖銳,“你究竟是誰?你在說什麽?”

一次可能是巧合,但兩次就耐人尋味,何況她還提到六娘,哪個六娘?她那不知所蹤的生母蕭六娘嗎?她不覺頭皮發麻,心跳如狂。

老婦的目光依舊鎖著她,枯枝般的手在懷裏摸索了半晌,掏出了一塊舊帕子,珍而重之地展開後,顫巍巍舉了起來。

喓喓忙上前接過,捧回來給鄭鶴衣看。

那是一枚暗金色的古舊錢幣,有些扭曲變形,借著頭頂天光,依稀能辨出正面凸起的紋樣,以及背面覆雜的菱形花押刻痕。

她不明白這是何意,正困惑之時,卻聽老婦緩緩開口,“遼東……苦寒,你五六歲那年冬天……凍傷了腳,大郎……大郎用雪給你搓,你哭得撕心裂肺……他抱著你,在火堆邊唱了半宿新學的隴西民謠……”她的聲音斷續,卻字字清晰,如淬毒的針芒一般刺進耳膜,“你們……在故遼東扶餘城駐紮時,你怕黑,不敢獨睡,夜夜要抱著他的舊鬥篷……黑色的,磨爛的毛邊處用褪色的紅線繡著卷雲紋……”

鄭鶴衣呼吸急促,渾身顫抖。

“你是隊伍中唯一的孩子,又活潑伶俐,落落大方,路上遇到的戍卒、行商、歌女甚至高句麗老遺民都喜歡和你玩,每每分別就會送你一個小物件,草編的蟈蟈小馬、牛皮哨、穿紅繩的小木牌、小鈴鐺、小香包甚至松子殼手串,蜜蠟捏成的小人……”老夫粗噶的聲音像魔咒,將她猛地拽入了遙遠的童年。

她沒有離愁別緒,因為一路上太過新奇熱鬧,即使偶爾深夜想念父母時會哭,但阿兄立刻就會抱起她拍哄。她知道傷心無益,還會讓阿兄擔憂,慢慢的便不再想家。

孩童時期的她性格非常討喜,可以和任何人做朋友,長大後為何變得尖刻蠻橫惹人厭?仿佛全世界都虧欠她。

“你究竟是誰?”她掙脫喓喓的手臂,沖上前怒聲道:“你想做甚?”

那些瑣碎而私密的過往,絕非外人能窺探的到,尤其是那首隴西民謠,後來阿兄常哼著哄她入睡。還有她用裙子包起來的小禮物,當時可都是愛不釋手的寶藏。

老婦卻仿佛沒聽見她的質問,繼續自言自語道:“大郎左肩胛下,有一道舊疤,是早年狩獵時被流矢所傷……”她撩起蓬亂的鬢發,指著右邊額角道:“這裏有一顆小小的紅痣……”或許是因為激動,她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潮,“他……以前愛甜食,被同僚們譏笑公子哥做派後,便換了口味,學吃遼東腌野韭,辣的滿頭大汗……他握筷子的姿勢和握筆一樣……”

“閉嘴!”鄭鶴衣厲聲打斷,胸口劇烈起伏。越是美好的回憶,越是像鋒利的刀,傷處看不到血,只有永恒的痛。

她寧可永遠不要想起,因為時光無法倒流,她再也嘗不到他從宴會上帶回的糕點,看不到他練習酒量時暈紅的面龐,握不到他那雙從柔軟變粗糙的手掌,甚至想不起他的模樣……

“你是誰?你怎麽會知道這些?”她踉蹌著跪倒,死死抓住老婦瘦硬的肩膀,“你認識我阿兄?你是遼東故人嗎?為何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老婦的身軀在她掌下顫抖,卻緩緩搖頭,眼底的痛苦幾乎要滿溢出來,“小鸞……你當真不記得了?我是……長安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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