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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禁忌 即便她不再是孩子,她也是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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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禁忌 即便她不再是孩子,她也是別人的……

千防萬防, 上元夜還是鬧出了火情。

好在事發地在宮外,由於毗鄰武侯鋪,眾人撲救及時, 不致釀成大禍。

可到底是夜市, 百姓聚集者眾多,火勢起來後,大家驚慌逃竄時推搡擁擠, 造成了踩踏事件。

這原本輪不到江王管,可他就在丹鳳門外, 距離安興坊並不遠,便順道帶人去幫忙。

回來時月上中天, 喧囂已散。空曠的長街上,只有巡夜的金吾衛和零零散散的歸人。

途經光宅坊與翊善坊之間的十字街口時, 突然被道邊的金吾衛攔下。

為首隊正跑到馬前,諂笑著報上了名號。

江王這才想起,半個多時辰前的太清宮外, 他曾指揮此人將受傷百姓送去醫治。

以為他要借機邀功,便挽住韁繩, 低頭道:“方才有勞諸位, 今日實在太晚, 明天可來將作監找我。”

那人嘿然一笑,解釋道:“大王客氣了, 那都是分內之事, 不敢居功。”

他轉身指向路邊, 喜不自禁道:“我們剛按例盤查時,抓到了一名私逃出宮的。您正好順路,能否幫個忙, 將她領回去交給內侍省,明兒我們下值再去領賞。”

每逢上元夜,都有宮人趁門禁松散私逃,江王雖未見過,卻早有耳聞。

他的目光順著隊正所指,徐徐轉向了那個低垂著頭的瘦小身影。

墨綠襕衫松松垮垮,皂紗襆頭歪歪斜斜,帽頂插著一枝梅,僅剩的幾片花瓣在夜風中簌簌發顫……

他猛地一震,當即跳下馬背,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

鄭鶴衣聽到腳步聲時暗叫不好,京中滯留的親王只有江王一個,好死不死在最狼狽的時候遇到他?

索性只見過寥寥幾面,他又自視甚高,素來目不斜視,想來根本不記得她長什麽樣?

想到這裏,她狂亂的心跳總算平穩了幾分。

可就在這時,一角紫袍飄到了面前。

她沒忍住偷瞟了一下,那挺拔如勁松的身姿落入眼底時,好不容易定下來的心,又開始砰砰亂跳。

她忙低下了頭,幾縷發尾沒有兜住,從頭巾裏鉆出來,被夜露浸潤後,濕漉漉的沾在頸側。木枷牢牢鎖著雙手,沈甸甸的,讓她連站著都有些吃力。

江王呼吸一窒,心臟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攥住,又驟然松開。

他直楞楞盯著她繃直的手臂,不覺有些失神。

每當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時,意識便會不由自主地滑入嘉佑齋。

像除夕夜一樣,她靜悄悄地等在那裏。一次次掀開床帷,笑靨如花的撲過來,用這雙纖細卻有力的手臂緊緊抱住他的腰。

從最初的強烈抵觸、驚恐厭惡到最後的坦然接受甚至沈迷享受,一切都是那樣的不可思議!

她也曾用這雙手臂,在蓬萊閣外的高階上,猛撲上來抱住了他的腿。

想起她醉眼惺忪地仰著臉,楚楚可憐拽他袍袖的樣子,他死灰般枯槁的心裏,便會泛起一陣陣悸動。

在她受傷後的很長時間裏,他苦思冥想,卻一直不明白蓬萊閣前她的醉話。

世間萬事都有緣由,哪怕醉話、瘋話、夢話,不可能莫名其妙。

她沒有理由搞一出惡作劇,只是為了捉弄他和李絳。

但凡她知道他們之間的恩怨,就會明白當時的舉動有多可笑。可她若不知道,更不應該不顧體統肆意拉扯,除非……

答案呼之欲出,可他不敢往那方面想,那是禁忌,更是地獄。

“大王?”隊正追了上來,小心翼翼問道:“您……認識她?”

江王急忙穩住心神,沈聲道:“你們抓錯了人。”

隊正自然不信,連忙嚷道:“不會搞錯的,誰家小娘子半夜三更滿大街轉悠?問她去哪裏,只說回家,再問別的,什麽也說不上來……”

“她是宮中貴人,若真說出身份,這長安你們怕是就待不下去了。”江王沈聲打斷了他,向來冷定的面上浮起一絲薄怒,“鑰匙?”

隊正心頭一凜,下意識望向屬下,其中一個摸出鑰匙,恭恭敬敬奉了上來。

江王握住冷硬的鑰匙時,心頭湧起一股異樣。

明明該直接下令他們開鎖,為何要多此一舉?

他有些局促地邁了過去,輕輕掀起她的袍袖,看到被木枷磨紅的肌膚時,眼神不由得冷了幾分。

鄭鶴衣既震驚又茫然,小聲囁嚅道:“大王……還記得我?”

江王扶著木枷的手微微一頓,這話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自己認錯了人。

他本能地後退了半步,借著金吾衛手中的火把,仔細端詳著她的面容。沒錯,就是她。

“自然記得。”他將鑰匙插進鎖孔,試探著扭動。

夜涼如水,他的指尖原本是冰冷的,可不經意擦過她腕間細膩溫熱的肌膚時,卻感到一簇火苗透過皮肉,一直燒到了心頭。

“哢嗒”一聲,鎖孔彈開,木枷重重落在地上,鄭鶴衣嚇了一跳,慌亂中抓住了他的衣袖,卻又像燙到一般迅速松開。

她臉龐發青,嘴唇幹裂,神色既惶恐又疲倦,但他卻想起她醉態可掬的可愛模樣,在她縮回手的瞬間,幾乎本能地想要去抓。

可在無數雙眼睛的窺視下,理智還是占了上風。

**

打發走金吾衛後,他將坐騎讓了出來,躬身一禮,語氣淡漠而疏離,“剛才多有得罪,還望太子妃見諒。請上馬,微臣讓人送您回去。”

“多謝大王。”她轉過頭攀住馬鞍,可不知是他的坐騎太過高大,還是她此刻實在虛弱無力,試了好幾次都沒能爬上去,江王也不好搭手,只得尷尬地站在一旁。

她最後一次上馬失敗後,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住臉哭了起來。

江王嚇了一跳,忙命人將馬牽走,示意屬下退開,半蹲下來輕聲問道:“您怎麽一個人在外邊?要不通知殿下來接?”

這話剛一出口,她的聲音陡地拔高,像個撒潑打滾的孩童般嚎啕大哭。

這個瞬間,江王突然清醒過來,也終於將所有旖旎情思全都逼退。

她還是個孩子,根本不懂那些千回百轉的心結。即便她不再是孩子,她也是別人的妻子。

他為冒犯她感到慚愧,也為褻瀆她感到羞恥。

她哭得聲抖氣喘,一把鼻涕一把淚,渾然忘卻了太子妃的體面。這樣的情形,他只在受了委屈的孩子身上見過,他們不懂肝腸寸斷,只是一味宣洩情緒。

那她究竟遭遇了什麽?之前還和李絳攜手笑鬧,你儂我儂,為何半天功夫就落單了?

他半蹲在那裏太久,腿腳有些麻木,卻仍不知如何安慰。

這半生見過太多宮廷傾軋,沙場廝殺,也經歷過九死一生,四面楚歌,卻從沒像此刻般方寸大亂。

他遲疑良久,還是硬著頭皮將攥到發皺的絲帕遞了過去,“太子妃……”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奪過帕子胡亂抹了把臉,有一搭沒一搭的打著哭嗝。

他看著心酸,又有些想笑,直起身理了理袍擺,正想著下一步如何打算時,卻聽她抽抽噎噎道:“我……我肚子餓……”

江王有些哭笑不得,環顧四周,神色卻開始犯難,“太晚了,上哪裏找吃的?”

見她又要哭了,忙柔聲哄道:“我去想辦法。”說罷大步離去。

她低頭揩著眼淚,心情慢慢平覆下來。

他很快大步走來,蹲下身將手掌遞了過來,微笑道:“先墊一墊吧!”

她驚呼了一聲,他手上捧了好幾個油紙包,她接過來一一攤在膝上,發現都是些小零嘴,有椒鹽藕片、熏魚幹、芝麻糖糕、茯苓肉脯、糖漬梅子。

“要是吃不慣的話,也不用勉強,這些都是荊州特產。”可他的擔心似乎有些多餘,除了熏魚幹太鹹,其他幾樣很快被她風卷殘雲般掃蕩幹凈。

“渴……”她眼巴巴望過來,嗓音有些幹啞。

他自己沒有隨身攜帶幹糧的習慣,因此這些小食都是從親信們手中搜刮的。可水囊就不能隨便要別人的了,再不好意思,也只能將自己的貢獻出來。

她擰開來時,他想提醒她擦一擦,因為他之前喝過,可話未出口,她已經仰頭豪邁的猛灌了起來。

吃飽喝足之後,她擡起頭對他嫣然一笑,甜甜道:“多謝大王!”

仿佛只是一個瞬間,她便由任性哭鬧的孩童變成了嫵媚嬌俏的少女,這讓他的心又滾燙起來,卻也跟著泛起綿延不絕的隱痛。

他終究是要離開長安的,本朝沒有親王留京的先例,即便天子有意讓他輔佐太子,可他心裏比誰都清楚,東宮那一系寧可大權旁落,太子被宰相架空,也不會容許他沾染權柄。

而他和李絳之間,也終會有兵戎相見的那日。

他的結局是生是死,那一天到來之前,誰也不敢確定。

如今只期盼天子多活一日,再多活一日……

“大王……”她爬起身來,笑眼彎彎地指了指腮邊,“你這裏蹭了一片灰。”

他正傷感之際,聽到她和別人一樣這般稱呼他,忽然覺得無比憤懣和不甘。

她毫無顧忌,一而再再而三攪亂他的心湖,怎麽還能這般若無其事?

他抓著水囊的手緊了緊,深深凝望了她一眼,眸光深邃而哀涼,“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她似乎有些吃驚,點在腮邊的手指僵住了,訥訥道:“不……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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