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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番外| 巖諾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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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番外| 巖諾 14

午後陽光正好,三個糯臘峒女人聚到寨口大樹下,準備腌制剛從自家水田裏撈起的活魚。她們分了工,兩個人處理魚,另一個準備腌料。魚腥味與香料味在潮熱的空氣中彌散開,與若有似無的糯米香混合交織。

“烏姐,給我家的多加點小米辣,好下飯。今年魚太多了,得抓緊吃!”

“阿紮,去年就跟你說別下那麽多魚苗,你不聽。這下得天天吃魚了吧?不怕你男人打你屁股?”

“行了阿朗,你還不知道阿紮安的什麽心嗎?她呀,就等著被她男人打屁股呢!”

“烏姐!”

“哈哈……”

正熱鬧著,大樹後方傳來引擎聲。女人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年輕後生騎著摩托過來,看到她們便剎住車,頗有禮貌地問:“幾位阿姐,問一下,召猛頭人家怎麽走?”

他穿的不是本族衣服,那張帶傷且疲憊的臉也十分陌生。而捆在車架上的土黃色布包裏探出的一大簇羽毛,明顯是弩箭的尾羽。女人們心生警覺,趕緊把目光放回手頭的活計上,暗暗盼他快走。

不料那後生非但沒走,反而將摩托騎到大樹下停好,然後走過來在她們身邊蹲下來,好奇地問:“阿姐,你們在做什麽啊?”

阿紮和阿朗不約而同地瞟了烏姐一眼。她是她們當中年紀最大的,膽量也跟年齡成正比,眼下只能指望她打發這來歷不明的外來人了。

烏姐咳了一聲,鎮定地回答:“腌魚呢。”

“噢。”後生點點頭,“好香!現在腌好,晚上烤著吃,是吧?”

“……哪有當天腌了當天就吃的?”烏姐沒忍住,話音裏透出嫌棄,“得放到瓦罐裏封起來,至少腌上十五天才入味!”

後生一臉驚訝:“這麽久?!我吃過你們寨子的菜,沒見過這種啊!”

烏姐一聽,輕哼一聲,直起腰驕傲地說:“這本來就不是糯臘峒的做法,是我娘家那邊的!我不輕易教人,當然不是隨便就能吃到的!”

“哇!”後生眼睛一亮,“那腌夠了十五天,怎麽吃好呢?”

“蒸啊、油煎啊、煮湯啊都行。腌到一年以上還能生吃,特別下酒!不過呢,不是誰都敢吃生的。”

“一年以上?!不會壞嗎?”

“這你就不懂了,會不會壞得看手藝。我還沒嫁人就開始做腌魚了,十幾年下來,從沒糟蹋過一條魚。”

後生豎起大拇指,“我本來什麽都不想吃,可現在聞到這些料的味道,突然就餓了。要不是還得辦事,我一定要跟你買幾條拿回去嘗嘗。”

聽他這麽一說,烏姐愈發心花怒放:“我家的已經吃完了,不然可以去拿一點給你嘗嘗!我跟你說,這種腌魚很講究呢,得用養在水田裏的魚……”

“咳!”阿朗實在聽不下去了,用咳嗽聲打斷了烏姐的滔滔不絕。

烏姐這才回過神,連忙斂了笑,端起臉色,似不經意地問:“你從哪兒來啊?找我們頭人做什麽?”

後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對尖尖的虎牙:“山北面一個小寨子,小得很,就算咱們是同族,你們肯定也沒聽說過。我阿爸認識召猛頭人,先前跟他賒過米,我是來還錢的。”

“北面?跑這麽遠?”

“是啊。”後生拇指向後指了指摩托,“所以得帶著弩啊!誰知道路上會遇到什麽!”

“喔唷……”烏姐皺起臉,“那你怕是白跑一趟了,我們頭人最近不在家呢,又帶著一幫人出去辦事了。他家其他人都不管錢的。”

“是嗎?”後生若有所思,“可我怎麽記得他家大女兒還是挺管事的?我找她也行吧?”

三個女人一怔,互相遞了個眼色,兩個年輕的又低下頭繼續忙活。

烏姐伸長脖子朝四周張望一番,又躬下腰,低聲說:“他家蘭妲以前是管點事,可如今嫁了人也管不了啦!我看你呀,還是回家去等。召猛記賬記得清叻,你們一直不還,他多遠都會找上門收的……”

“嫁人了?”後生像是沒聽見後面的話,表情有些發僵,“不是說又被退婚了嗎?怎麽又嫁人了?”

烏姐楞了楞,又把面前這年輕人打量一遍,略一沈吟,聲音壓得更低:“也就是這兩個月的事,你不知道也正常。召猛沒有擺酒席,新郎過來把人接走就算完了。”

“……接走……”後生往後一坐,眼神就散了。

阿朗與阿紮對視一眼,碰了碰烏姐,朝後生擡了擡下巴。烏姐會意,輕輕點了下頭,伸出一只手在後生眼前晃了晃。

“我說,你回家去吧!等著我們頭人上門收賬就是了。”

“蘭妲被接去哪兒了?”後生爬起來,急急挪向前靠近烏姐,“阿姐!接她走的是個什麽樣的人?對她好嗎?!”

見他這樣,就算是最年輕的阿紮也明白了,什麽賒賬還錢,根本是假的。大夥都沒吭聲,盡管手沒停,動作卻都不約而同地慢了。

“阿姐!阿姐!求求你,求求你們,告訴我蘭妲在哪兒?”後生的聲音在發顫,“我不會傷害她,只想知道她過得怎麽樣!求求你們了……我……對了!”

他猛地站起。大概是蹲得太久,起得太急,一時竟搖搖晃晃,一頭栽到地上。

“哎呀!”三個女人慌不疊地跳起來去扶,七手八腳地把他攙到樹腳,讓他靠住樹幹。

“沒事,我沒事……”後生擡起一只手搖了搖,又甩甩頭,“我帶著錢,都給你們,你們能不能……”

“去鎮子上了!”阿紮看不下去了,“蘭妲嫁到山腳的那滿鎮了!具體是哪家我們不知道,只聽說男方家也是種稻子的,新郎會做米幹!”

“對對!”阿朗接話,“就是把米磨成漿,做成米幹去賣。我男人說,這新郎家沒給一分錢,只答應了會給蘭妲置辦個攤位賣煮米幹,收入都歸她,拿這個當聘禮來著。後來有人去鎮子上看到了,是真的。”

見兩個小姐妹都坦白到這份上了,烏姐又看了看四周,語速極快地總結道:“你既然知道蘭妲被退過婚,那也應該清楚原因吧?一般人家是不會娶她了,所以那家人開出這種條件已經很不錯了!至於那個男的對她好不好,什麽叫好,什麽叫不好?各家關起門來的事,誰說得清啊?你就別操心了!”

“反正那個男的不會罵她!”阿朗補充道,“這點你絕對放心吧!”

“對!”阿紮連連點頭,“動手也不怕!我跟蘭妲一起長大的,我知道她跑得最快了,一定不會吃虧的!”

巖諾抵達那滿鎮時已近深夜。他騎著摩托在清冷陌生的鎮子裏兜了好一陣,才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小旅館。付過房費,他問老板,有沒有見過一個擺攤賣煮米幹的跛子。

“男的,四十多歲,有白頭發,瘸的是右腳……哦,對,還是個啞巴。”

每說出一個特征,巖諾就感覺有把小刀在心上劃出一道口子。

糯臘峒那三個好心的寨民最後還是忍不住告訴他,那男人來接蘭妲的時候,她們心裏都不是滋味。

“蘭妲那麽年輕,那麽漂亮,卻要嫁給一個跟自己阿爸差不多年紀的半老頭……”

“聽說那男的生來就是啞巴,年輕時跑到山上玩,被棱子夾廢了右腳。又啞又跛,大半個廢人,哪怕有點手藝,能掙點錢,在山下也沒有女人願意跟他,只能打咱們山裏人的主意。”

“召猛是去山下賣米的時候認識那家人的。要是蘭妲能嫁進同族的寨子,他也不會讓她跟那個人。不過不嫁也真不行了,他那個女人嘴巴太厲害了,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活了,蘭妲跟她住在一起,天天受不完的氣。”

“對!要不是她對蘭妲不好,召猛又不管,蘭妲前幾年哪會忍心丟下跟她一個阿媽的弟弟妹妹,偷偷跑下山找出路?不下山就不會被車撞,沒被車撞就不會生不了孩子,能生孩子,哪個寨子不搶著要啊!”

因為車禍喪失了生育能力——這個聽來荒唐的謊言,是召猛和他那個嘴巴很厲害的女人無意間留給蘭妲的一點點溫暖。她或許就是捧著這點小小的暖意,懷揣著莫大的愧疚,心甘情願地配合召猛表演父慈女孝。

也許在某個瞬間,她會覺得召猛的關心與在乎都是真的。一想到這個,巖諾越發心如刀絞。

“沒見過。”旅館老板目不轉睛地盯著櫃臺裏的黑白電視機,頭也不回地應道,“鎮子不是寨子,人多了去了,我哪能個個都見過?”

如此態度,又讓巖諾想起那些傲慢的城裏人。他不禁攥緊了拳頭,想回敬兩句,忽又覺得沒意思,便不再多問,拿上鑰匙準備上樓。

剛走到樓梯口,櫃臺那邊傳來一聲“哎”。巖諾遲疑地回頭,只見那老板探出腦袋說:“明天有集子,大集。你去集子上看唄!既然是擺攤的,肯定不會錯過,一大早就會擺出來。要是沒見著,那就是真沒你說的這號人。”

“……哦。”巖諾有點懵,但還是沖他點點頭,“謝了。”

“我看你手上有擦傷,是不是騎車摔的?要不要酒精?我有,不收錢。”

巖諾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兩只手掌上確實都有擦傷——下山的時候他心神不寧的,天又黑,是摔了一跤。他自己都沒察覺受了傷,老板卻這麽眼尖,還這麽好心,弄得他有些無措。再一想剛才還把人家歸到自己討厭的那類人裏,他又有點慚愧。

除了酒精,老板還給了棉球和紗布。

“估計你腿上也有。消消毒,包起來,別把血啊什麽的蹭在我床單上。”

盡管是這麽個理由,巖諾還是笑著又道了聲謝。

也許山下人也不都瞧不起山裏人。巖諾想,等見到蘭妲,得把這事告訴她。當然,得是在帶著她從這個鎮子遠遠逃開之後再慢慢說。

在激動與忐忑中熬過又一個難眠之夜,第二天一早,巖諾沒急著去集市,而是找了個能加油的地方把油箱灌滿——一會兒逃到半路沒油就麻煩了。

加完油,他無比慶幸自己帶了錢。這些錢本是打算在糯臘峒接到蘭妲後,帶她下山來置辦東西用的。眼下的情況,應該是沒辦法在山下大大方方地逛街了,找到人之後,只能先趕回寨子裏躲一陣,等風頭過去了再說。

到了集市上,巖諾鎖好車,背上包,惴惴地走進熙熙攘攘的人群裏。

從出發到現在什麽都沒吃,他有點頭暈,腳步也難免發虛。但一想到自己將馬上拯救蘭妲於水火之中,不覺又精神抖擻。

巖諾在心裏向山神祈願,求祂保佑自己盡快找到她,然後帶著她順利脫身。

或許是他的誠心確實打動了山神,還沒把這偌大的集市逛完,他就看到了她——

幾步之外,一個冒著熱氣的攤位前,蘭妲正在麻利地忙碌著。她沒變,只是換上了山下人的衣服;一頭烏發盤成了髻,用銀簪別住;原本戴銀鐲的手腕現在空落落的,長褲遮住了腳踝,看不到是不是還戴著銀環。

望著她,巖諾不由得頓住腳,以右手握住左手手腕。那裏曾有她親手交給他的期待與人生,他卻無情又任性地還了回去。

要找到的人近在眼前,巖諾的信心卻忽然動搖了——她真的還願意把腳上的銀環再戴到他手上嗎?萬一她早就恨透了他,寧願跟個半殘廢的人在一起,也不肯再給他機會呢?

……對了,那個人,那個半殘廢,在哪兒?

巖諾怔怔把目光從蘭妲身上移開,四下張望,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一顆花白頭發的腦袋,正一搖一晃地朝蘭妲的攤位移動。

巖諾的心跳猛地加速。

見到蘭妲心跳都沒這麽快,好奇怪。

花白腦袋走到蘭妲身邊,對她拎起一袋白花花的東西,嗯嗯啊啊地比劃著。他聲音很大,引得不少人側目。

他比巖諾想象的還要蒼老一些,眼睛好像還有些歪斜。

這時巖諾註意到一個小孩。那孩子原本攥著錢朝攤位跑,見到那人後突然剎住腳。看起來是被那人的樣子嚇到了。

那人也註意到了那孩子,笑著沖他招招手,又指指蘭妲面前的湯鍋,豎起大拇指。

蘭妲也對那孩子招手。孩子猶豫再三,還是撒腿跑了。

男人撓了撓花白的腦袋,一臉抱歉地望著跑遠的孩子,然後轉向蘭妲,又嗯嗯啊啊地比劃一通。

蘭妲對他搖搖頭,指了指他手裏的袋子。男人連忙打開它。蘭妲從裏面拿出塊白東西,對他晃了晃,然後咬了一口,仔細咀嚼了幾下,露出驚喜的表情,沖他連連點頭。

男人笑了,順手抹掉她嘴角的碎屑。

蘭妲也笑了。

巖諾心頭一震。他見過那種笑。去年她爬上樹搶走他的書時,就是那麽笑的。

那是一種從心底漾開的歡喜,純真而甜美。

男人把那袋東西交給蘭妲,拿起抹布,一瘸一拐地去收拾後面的小矮桌。他把用過的碗放進大水盆,坐到小板凳上,擼起袖子開始洗。

他手腕上沒有銀環。

暫時沒人光顧,蘭妲便也坐下來,吃著袋子裏的東西,不時與洗碗的男人相視一笑。

她似乎不在乎他有沒有戴銀環。

巖諾呆望著他們,漸漸聽不到周圍的喧囂,腦袋裏所有的主意與打算也都煙消雲散。

不知看了多久,抑或是根本沒多久,蘭妲終於發現了他。

她送食物的手先是一頓,接著慢慢放下。她望著他,緩慢地咀嚼、下咽,然後,像是遇到了一個久違卻又要再次告別的朋友般,微微一笑。

那笑顏如同在暴雨中也仍舊朝著天空傲然盛放的花,美得動人心魄。

有客人來了。蘭妲收回目光,回歸忙碌。

巖諾又看了眼那個仍在認真洗碗的男人,這才發現他的衣褲和鞋子都很幹凈。

巖諾轉身走了。

在離蘭妲的攤位很遠的集市邊緣,他看到了男人給蘭妲買的那種白花花的吃食。

“這是什麽?”他問攤主。

“米花糖!今早現做的!上好的山地糯稻,純麥芽糖熬的哦!來點?可以切成小塊!”

巖諾稱了一些,邊走邊吃。

很脆,很香。好好吃。

怎麽會有這麽好吃的東西?

憋了好久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在路人好奇的目光裏,巖諾哭著吃完了那袋米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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