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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番外| 巖諾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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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番外| 巖諾 5

“夠了!”嘎婭終於停了手,“這種話不準再說!我都跟你說了,你沒證據!就憑你是個混蛋,你說的話誰信?!”

威羅仍緊貼著墻,小聲嘟囔:“阿姑你不就信了嗎?”

“我信你個鬼!”嘎婭又揚起竹條,嚇得威羅恨不得擠進墻裏與之融為一體。

“行了!穿好衣服滾出來!有事跟你說!”

她轉身拿起擱在架子上的煙鍋,大步走到外間矮桌邊重重坐下,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

今天中午,召猛父女剛到不久,巖帕便差人通知各路親朋到家裏聚會。嘎婭忙完手頭的事過去時,正巧碰見掌事帶著蘭妲去找巖諾。盡管巖帕沒明說,但嘎婭猜到召猛可能是來提親的,就拉住蘭妲閑談幾句,正暗嘆是個好聰明伶俐的姑娘,無意中瞥見威羅貓在不遠處擠眉弄眼,便放她走了,給威羅使了眼色叫他出來說話。

不說不打緊,他一說,嘎婭便聽得腦門直冒汗。

原來威羅去繁華城市當了幾年“瑪巴埃”,掙了錢之後想翻本,沒直接回家,而是在山下的各種賭檔混跡。差不多三年前,一次在牌桌上,有個手氣一向不錯的糧商破天荒地把把輸,弄得幾個老牌友都覺得邪門,便問他最近是不是碰上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了,沾了黴運。那人想了想,恍然大悟地說,他小舅子跟著他上山收糧,悄悄勾搭了個少數民族姑娘,弄大了人家的肚子,前陣子領下山去做了手術,眼下正在他家閑置的空房裏休養。做人流可是血光之災,不就帶來了黴運?

糧商正抱怨著,他小舅子恰好來回事,他一時火起,擡手就揍。雞飛狗跳之時,一個姑娘沖進來護住了他小舅子,他更氣了,指著她對眾人說:“看看看!都來看!就是這個山上來的婊子害老子輸錢!”

姑娘臉色很差,力氣卻大,一把將他推翻,用方言破口大罵。

旁人聽不懂,只有威羅暗暗吃驚。後來事態發展到需要拉架,他下意識地去拉了這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同族。

在眾人的勸說下,姑娘最終扶著糧商的小舅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於好奇,威羅悄悄跟了出去。

那個對姐夫唯唯諾諾的男人才走出賭坊便推開了為他奮不顧身的姑娘,狠狠扇了她兩耳光後揚長而去。

姑娘木然地站在原地,像一只被遺棄的狗。

威羅望著她的背影暗下決定,三個月內一定回家。山下他媽的就不是山裏人該待的地方。

三年後的今天,在巖諾家見到蘭妲,威羅驚得差點把背上的老爹摔下地——盡管眼前的蘭妲看起來健康漂亮得多,可那張臉,分明就是當年那個傻姑娘!

當聽出來蘭妲家是來提親,威羅急得像毒癮發作,只盼著嘎婭快點來拿個主意。

其實山上還不及山下保守,沒那麽在乎處女不處女的。只是巖諾身份特殊,娶一個有那種經歷的姑娘不大合適。

嘎婭不懷疑威羅在說謊。他在寨子裏雖人惡狗嫌,但意外地孝順父母。嘎婭常年給他阿爸看病,與他家來往比較多,還算理解他當初下山的選擇,不時也幫襯一把。威羅對她既感激又敬重,實在沒理由編個有鼻子有眼的無聊謊話惹她心煩。

嘎婭只是對二者是同一個人這點存疑。畢竟召猛跟巖帕是老相識,不大可能做這種沒譜的事。她認為威羅見過的姑娘或許也是召猛家的孩子,眉眼相似,加上時隔幾年,導致他錯認是一個人。

威羅不服,認定就是她。他說召猛未必會覺得自己的女兒有那樣的經歷就不好了,也未必有壞心,可能只是想盡快把年紀越來越大的長女嫁出去,恰好知道巖諾就喜歡年紀大點的,幹脆順水推舟試一試。何況巖諾家條件不錯,嫁過來是賺到了。

嘎婭覺得他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但面上不顯,只咬定他就是認錯了,並警告他別外傳,最好讓這事爛在肚子裏。再說提親不一定能成,別操閑心。

嘎婭相信巖諾不會相中蘭妲。這個判斷與威羅說的“巧合”無關。

蘭妲是典型的山裏姑娘,性子野膽子大,手腳勤快麻利,但目不識丁,從小被灌輸的觀念就是嫁漢生子。而巖諾識文斷字,念過的書雖不多,但眼界總會寬些,要求相應也會高點,從不像同齡男孩般跟寨子裏的女孩們多來少去就是證明。況且,他年紀還小。

嘎婭總是琢磨著幫他拖一拖,拖到十八九歲——山下人普遍認同的成年年紀,人也再成熟些,懂得平衡理想與現實後再考慮婚事。

她沒料到的是,蘭妲僅用不到半天的功夫就收了巖諾的心。晚宴時,看著丟了魂兒的侄子,嘎婭好氣又好笑。氣蘭妲手段太多,不知到底有幾分真心;笑那小子毫無招架之力。同時也擔心蘭妲不知收斂,做得太過。

眼見兩個年輕人有商有量地要去廣場,隨後果真黏糊著偷溜出去了,她便找機會授意威羅跟去看看,別讓他們鬧過頭,也順便敲打蘭妲,提醒她少耍心眼。

威羅本也不笨,又在山下混過,有些眼力,之前幫嘎婭辦過幾回事都沒出過岔子,因此這回她也相信他能拿捏分寸。哪知他卻犯了傻,嘴張開什麽都往外倒,還好意思跑來她家跟她的助手私會,完事兒還舔著臉要報酬……嘎婭越想越惱,忍不住對著淋浴間那頭大吼:“穿個衣服怎麽那麽久?!磨蹭什麽?是不是皮又癢了?!”

“來了來了!”威羅小跑到她跟前,“阿姑,我剛剛想了一下,這次確實沒辦好,錢我不要了。”

嘎婭被氣笑:“你覺得就這麽簡單?”

“啊。不然呢?”

“我真是……”嘎婭閉眼緩了口氣再睜開,“你聽著,明早雞叫頭遍你就到我這兒來,我們一起去寨司家,把今晚你在廣場上說的渾話講給他聽。”

“……啊?”

“啊什麽啊?要是明早我見不到你人,你就等著阿菊她阿爸去你家鬧吧!睡了人家女兒還不提親,你要把你阿爸活活氣死!還有你幹的其它混賬事,你阿爸要是知道了……”

“阿姑!”威羅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別啊!我阿爸本來就病怏怏的……”

“知道就好!”嘎婭白他一眼,“你來,我帶你過去。寨司多半會讓你到廣場上當眾向召猛父女認錯賠禮,少不得一頓鞭子,你老實受著!”

聽到“鞭子”,威羅打了個寒顫,嘟囔道:“你又說別人不信我的話,現在又要我去認錯……巖諾已經揍過我了,你看看我的臉……”

“放心,該給你的錢會給你,翻倍給。召猛送的糯米,我那份也歸你了。”

“好的。雞叫頭遍就到,記住了。”

“那就滾吧。路上再遇到人,管好你的嘴。”

“哎。那我走了。”

嘎婭拿起煙鍋,正準備填煙葉,忽然想起什麽,又叫住他。

“你說的那個糧商的小舅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威羅歪頭想了想,“我記得挺年輕的,瘦瘦的……好像說本來是個學生,考什麽學沒弄成吧,別的也不會做,只好跟著姐夫學做事之類的……反正我感覺是那種笨手笨腳沒什麽本事的人。”

“哦……”嘎婭緩緩點頭,“知道了。你走吧。”

巖諾折返到家時,親友已經散得七七八八了,只剩幾位長輩還在與巖帕、召猛圍著火塘夜話。他停好摩托,與他們打過招呼後匆匆上樓,還沒踏完樓梯便伸長脖子望向蘭妲的房門。

門縫裏透著光,她還沒睡。

明明說好了要早起,居然還不休息。

巖諾清了下嗓子,調整出嚴肅的表情,鎮定地走到那扇門前,準備敲開它,提醒裏面的人快點睡覺,免得耽擱了明天的安排。

可手才擡起來,那個無法無天的阿姑說的那句無法無天的糙話突然在耳邊響起,如同巨鑼被重重敲擊,豈止震耳欲聾,簡直震得人站都站不穩。

巖諾落荒而逃,快步轉向走廊盡頭,躲進了阿媽婉莉的房間。

婉莉也還沒睡,正噠噠地踩著舊縫紉機給蘭妲做褲子。

“穿著裙子只能側身坐,不安全,你也不好騎。那孩子說他們糯臘峒的女人從來只穿短裙,因為幹活方便,所以她一條長褲都沒有。”婉莉搖搖頭,“我不懂了,短裙哪裏方便了?還是那種裹在身上的款式……”

“對她來說好像真的挺方便的。”巖諾在阿媽腳邊盤腿坐下,“她穿著那裙子爬樹呢,爬得可快了,特別厲害。”

婉莉見兒子大大咧咧地亮出兩顆尖尖的虎牙,忍不住也跟著揚起嘴角。

“我也覺得她挺厲害的。今天做那麽多菜,手腳麻利得喲!我跟她一樣大的時候可沒她那麽能幹。”

“跟她一樣大的時候?”巖諾往前挪了挪,“阿媽,那時候你是不是已經嫁給阿爸了?”

“哪有那麽晚,”婉莉輕笑,“那時候你已經在我肚子發芽啦!”

巖諾想了想,“哦,對。差點忘了你比阿爸和阿姑都小……那你是不是在我這麽大的時候就喜歡阿爸了?我聽阿姑說,阿爸年輕的時候比現在英俊多了,頭發還是黑的。”

“阿媽在你這麽大的時候還沒怎麽見過你阿爸呢。那會兒他正學著做木材生意,經常不在寨子裏。就算在,我也見不著。你阿祖、阿爺還在的時候,我們是不能隨便走到這一片來的,哪像現在。”

“哦……沒見過幾面,那你是什麽時候決定要嫁給阿爸的?”

婉莉停下活計,笑問:“怎麽突然問起這些來了?”

巖諾搔搔後腦勺,“就是……突然發現我好像只知道你們是我父母,我們是一家人,但根本不清楚你們是怎麽成為我父母的,我們這個家是怎麽來的。”

婉莉怔住,半晌才說:“我記得你上次坐在縫紉機旁邊跟我說話的時候,我總擔心你的頭會磕到這裏。”她摸了摸用布頭裹住的桌角,“現在完全沒必要了。我的巖諾,已經這麽高大了。”

巖諾故意挺直脊背:“阿姑說我還會長高的,以後保準比阿爸還高。”

婉莉揉了揉兒子的發頂,“那是肯定的。”

“所以阿媽,你是什麽時候決定嫁給阿爸的?”

婉莉刮了下他的鼻梁,“又繞回來了。好,告訴你。沒什麽‘決定’不‘決定’。祭司問山神,巖帕該娶誰,山神讓紅山雞落到了你阿公家的屋頂上,當時我們姊妹幾個只有我還沒嫁,所以就嫁過來了。”

巖諾愕然:“就這樣?”

“對啊,就這樣。”婉莉繼續踩動縫紉機,“然後你出生了,就有了我們這個家。”

得到了答案,巖諾卻莫名有點失落。他環顧這間不大的屋子,目光落在被蚊帳籠住的竹床上。

床面不寬,床頭並排放著一大一小兩只枕頭。

巖諾認得那只小枕頭。小時候他總抱著它跟婉莉擠大枕頭。後來擁有了獨立的房間,他沒把它帶走,它就那樣留在這裏,跟那只孤零零的大枕頭繼續作伴。

其實該跟大枕頭挨在一起的,不應該是另一只大枕頭麽?

之前為了用真正的子彈裝填獵槍,巖諾曾偷溜進巖帕的臥室翻找。那屋比這間大,床也比這邊的寬,可同樣也只有一個枕頭。現在想來,那只枕頭更孤單,都沒有小枕頭作伴。

以前怎麽不覺得兩只本該是一對的枕頭分別放在兩個房間、兩張床上是個問題呢?

先前怎麽不覺得自己沒有同胞兄弟姐妹很奇怪呢?

“阿媽,那你……”巖諾忍了一下,“你喜歡阿爸嗎?”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忍,就像不理解自己為什麽不敢看婉莉的表情。

“喜歡啊。”縫紉機終於安靜下來,巖諾悄悄松了口氣。

可婉莉接下來的話,再一次讓他莫名失落——“你阿爸是個非常優秀的人,人人都喜歡,阿媽當然也喜歡。”

他猛地望向她的臉,那雙鹿一般的眼睛深邃而平靜,沒有一絲悲戚哀怨,同樣沒有半點——歡欣。

心底隱隱生出些疼痛,喉間也有點發緊。巖諾吞咽幾下,低聲問:“如果……阿媽,我是說如果,山神沒讓紅山雞落到阿公家的屋頂上,你有沒有想過,你……你現在是什麽樣?”

婉莉深吸一口氣,順勢伸了個懶腰,然後從機器上取下做好的褲子,拎起來抖了抖。

“還不錯吧?一會兒你拿去給她。明天我再做兩條。”

她放下褲子,慢條斯理地折疊。

“巖諾,你跟著阿姑認了好幾年字了,通用語說得夠好了,阿媽覺得……你怕是別再老是拿著書看了。你阿爸為了讓你高高興興地長大,很少拿老規矩壓你。現在你十六歲了,該回報他了。不說要你馬上就學著管寨子,至少幫他分擔點什麽吧!當然了,你終於願意接受訂親,已經夠讓他高興的了,阿媽的意思是,希望以後你多做這種讓他高興的事。”

“至於你剛才問的問題,阿媽不想去想。因為有你,阿媽感謝山神讓那只紅山雞落到了阿公家的屋頂上。”

“哇!”蘭妲滿臉驚喜地接過褲子翻來覆去地看,“娘婉莉手好巧!這種我學也學不來!”

巖諾無精打采地“嗯”了一聲,“她說還要再做兩條給你……你早點睡吧,明早我叫你。”

“你怎麽了?”蘭妲歪過頭打量他,“喝多了嗎?還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巖諾垂著眼搖頭,“只是累了。我去睡了。”

“哦……”

他轉過身,拖著腳走向自己的房間。

蘭妲沒有立即關門,屋裏的暖黃燈光將門框和她的影子投到巖諾腳下。門框的影子框著兩個人的影子,她的影子追著他的。

巖諾被影子絆住了腳。略一沈吟,他回身走到她面前。

“蘭妲,你是因為喜歡我才來的,對不對?”

蘭妲眨眨眼,從他身側探出腦袋,小心地看了看四周。

樓下的臨時火塘還沒熄滅,談話聲隱隱傳來,襯得整個二樓分外安靜。

女孩於是踮起腳,又在少年的唇角印下一吻。

與下午吻的是同一個位置。巖諾用指尖碰了碰,感覺那一小塊皮膚比別處柔軟得多。

“回來的路上不是才說過嗎?”蘭妲悄聲說著,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怎麽又這麽問?還是不信我?”她撅起嘴,“那我走?”

巖諾抓住她那只手,“不準。”他將它按到自己心口上,“你要跟我多待幾天。如果這幾天你不開心,我才讓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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