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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番外| 巖諾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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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番外| 巖諾 3

在沒有特殊活動的日子裏,太陽一落山,班隆卡的祭祀廣場便成了寨民們的娛樂中心。尚未通電的年月,戶外照明只靠月亮與篝火,卻絲毫不影響人們鬥雞、打牌、對歌、跳舞……全寨男女老少總能在傍晚的祭祀廣場找到適合自己的消遣,哪怕只是在一旁看熱鬧。

作為熱鬧的一部分,巖諾和夥伴們的摔跤比賽由於私人屬性太強,平時的人氣還不及鬥雞。可今晚不同——不知是誰走露了“巖諾的未婚妻來了”的消息,引得人們蜂擁而至,都要一睹未來寨司夫人的真容。

蘭妲落落大方地接受著人們好奇的打量,被調皮的孩子們追問“怎麽身上一股糯米味”、“你們那邊是不是只吃糯米不吃肉”之類的無厘頭問題也不惱,反而把隨身帶出來的炒糯米花分給他們吃。

巖諾沒空管她。他實在被她那句“你以前就打不過我”激著了,一到場就告誡弟兄們今天必須拿出看家本事跟他較量,不許放水留力,否則後果自負。

眾人與他一起長大,彼此知根知底,也早培養出了驚人默契,因此就算他不說原因,他們也能猜到幾分。平時礙於他的身份,確實不敢使出全力,這會兒他主動要求,大家便都不再客氣。

不過巖諾畢竟是寨司之子,才學會走路便受訓於正經八百的“勇士”,哪怕在摔跤中不能使用旋踢等招式,其靈活度和柔韌性也遠超普通人了,很快便讓男孩們接連敗陣。

“怎麽樣?!”他還躺在地上喘粗氣,就迫不及待地沖蘭妲喊,“看到了吧?!我不可能輸!”

弟兄們立即捧場地鼓掌、吹口哨、伸長脖子學狼嚎。

“可他們是你的朋友啊。”蘭妲撇撇嘴,“我又不懂這些,誰知道他們有沒有放水呢?”

“沒有沒有!”男孩們七嘴八舌地搶答,“絕對沒有,你瞧瞧,我們都成什麽樣了!”

蘭妲沒有理會,踱步向前,指了指巖諾身邊那臉朝下趴著的壓軸選手:“特別是他。他比你、比他們都高壯,怎麽也輸了?”

“那是你真不懂了。”一個男孩接話道,“他大個子不夠靈活,力氣耗光了就容易輸!”

事實確實如此,對方被巖諾的靈活閃避拖垮了體力,再次飛撲壓頂失利後被勒住了脖頸,最終只能翻著白眼拍地求饒認輸。

“哦——”蘭妲若有所思,“那還真是比小時候……”

“這下你信了吧!”巖諾一個鯉魚打挺坐起,緊緊盯住她,“他們可都沒放水!”

“嗯。我信他們沒放水。不過——”“怎麽樣?”

“你們天天一起玩,太熟悉彼此的套路了。”蘭妲搖搖頭,“也不能證明你很厲害。”

“哎你!”男孩們比巖諾更著急,“你說什麽呢?!”

“瞧不起我們班隆卡啊?”

“就是啊!巖諾哥很厲害的!”

圍觀群眾也跟著討論起來,有人嘀咕蘭妲放肆,也有人認為她說的有道理,更多人則笑嘆她嘴皮子不輸嘎婭,怪不得能做巖諾的未婚妻。

“別吵!”巖諾喝斷吵鬧,沖蘭妲擡了擡下巴,“那你要我怎麽證明?”

“很簡單。”蘭妲雙手往腰上一插,“我跟你打。”

眾人一楞,哄然而笑。

巖諾只覺得無奈:“我可不會跟女人動手。以前我不知道你是女的,現在……”他略一沈吟,“要不這樣吧,你指定一個在場的人替你吧。”

蘭妲怔住。

“不過人家不能白替你挨摔。”他站起身,隨手拉起身旁的同伴,“明天去打山雞,打來的都送給人家。你要做烤雞,還是拿你帶來的、你養的雞做吧。”

不知是不是錯覺,巖諾感覺蘭妲的眼睛似乎比剛才更亮了些,看得他渾身一陣燥熱,不得不移開視線。

“各位!”巖諾含住右手拇指和食指,打了個響亮悠長的口哨,“我巖諾宣布,接下來我身邊這位糯臘峒來的貴客將指定一個人來替她跟我摔跤!報酬是兩只山雞,我會親自送上門!輸贏都送!”他掃視人群,“條件是——第一,有膽跟我動手;第二,有膽不放水!”

全場嘩然。

“算了吧!哪有這麽大膽的人!”

“少主,要不再加一只您親自打的果子貍?”

“再加兩大袋糯米可能就有人敢了!”

“行啊!再加兩袋糯米你上啊,正好把你欠我的米還了,懶鬼!”

一時間嬉笑怒罵四起,熱鬧得連一旁難得被冷落的鬥雞都撲棱著翅膀打鳴。

“快點快點!”巖諾催促道,“有意思的都站出來,給她挑!”

人們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幾個人被推出人群,又慌不疊地擠回去,逗得孩子們拍手咯咯笑。蘭妲也笑了,無意中與巖諾對望一眼,發現他彈開目光的速度比那幾個人躲回人群裏的速度還快,笑得更加開懷。

就在這時,一股濃烈的酒味忽然闖入快活的氛圍,熏得人們連忙讓出一條道。

“巖諾,玩什麽這麽熱鬧?也不叫上阿哥一起?”

來人身形強壯,右臉頰上一道疤從眉骨劃至嘴角。

巖諾向前一步,將蘭妲擋在身後:“剛才出來見阿哥正喝得高興,就沒叫你了。”

按輩分算是“堂兄”的威羅,曾是巖諾最敬佩的“勇士”,下山當了幾年“瑪巴埃”回來,卻墮落成了人厭狗嫌的無賴。若不是他阿爸年邁體弱、行動不便,今天的晚宴根本不會請他。巖諾記得領著蘭妲離席那會兒,威羅端著竹筒喝酒,眼神卻黏在他們身上,讓人很不爽。

“現在也不玩什麽了。”巖諾繼續道,“該回去了。阿哥你也回家吧!”

巖諾的夥伴們意會,紛紛配合著開始趕人:“散了散了!該幹嘛幹嘛去吧!”

“哎哎!”威羅沖人群擺擺手,“急什麽?別掃興嘛!我看挺熱鬧的,那我再添把火,讓大家更開心點!”

巖諾不再多言,抓住蘭妲的手腕就要帶她離開。威羅一個箭步向前,高墻般直楞楞擋住兩人的去路。

“巖諾,你是我弟弟,阿哥必須提醒你,”他鄭重其事地拍拍巖諾的肩,“都說山下的世界很覆雜,壞人多得很,可半山腰也好不到哪裏去。”又微微側頭望向蘭妲,“頭人的長女,怎麽都快十九了才來提親?前幾年幹嘛去了?莫不是跟上山收糯米的野男人私奔,被抓回來關著,不方便出門見人?”

他說話聲很大,那些男孩不由得停止趕人的動作,駐足聆聽起來,人群也再次聚集圍攏。

威羅面露得意,愈加高聲:“關了兩三年,她狡猾的阿爸眼看著不聽話的女兒年紀越來越大,又恰巧知道我們的巖諾喜歡比自己大的姑娘,就趕緊把她送來,教她用些下三濫的手段勾引‘山神之子’……”

“你胡說!”蘭妲厲聲打斷他,“我們今天也是第一次見,你怎麽能這樣說我?!沒錯,我是快十九了還沒嫁人,因為我不想嫁!沒遇到喜歡的人我就不嫁!誰也不能逼我!”

“好,剛才那些是我胡說!”威羅面不改色,“但你不嫁人,怕就是嫌去你家提親的人窮吧?因為你們糯臘峒本來也窮啊!你們窮怕了,只想攀附有錢人家!糯米哪有木材值錢?你們啊,就是看中了我們坤帕家有林地,所以才厚著臉皮來結親!”他高高舉起胳膊,下壓手腕指著她,“你們嫌別人窮,就不想想別人嫌不嫌你們!帶來那點破米想收買誰?做夢吧!”

砰!

他話音才落,便被一記沈重的直拳直搗面門,噴著鼻血往後趔趄幾步,狼狽地跌坐在地。

“閉上你的臭嘴。”巖諾轉動著沾著血跡的拳頭,“閉不上我幫你。”

威羅甩甩腦袋,抹了把鼻血,吃吃笑起來:“阿弟,你以為她怎麽會跟著你來廣場上?不就是想讓我們的人都看看你對她不一般,好坐實她是你‘未婚妻’的名頭!這一傳出去,別人哪還好意思再帶著自家的好姑娘來提親?最後你要是沒討她,別人要在背後戳你家脊梁骨,更不敢來了!”

巖諾沈默著大步走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領,拎起拳頭:“你自找的。”

拳頭擊打出悶響,月光照不亮少年陰沈的臉色。

威羅沒有還手。挨過三記重擊,他歪頭吐出一口血沫,依然對巖諾露出被染紅的牙齒:“阿弟,你可想清楚了,不是說被睡過的女人要不得,而是敢算計你的女人要不得!你討了她,以後整個班隆卡怕是都要被她搬空!”

巖諾依然不作聲,對準他臉上那蜈蚣似的疤正欲再次揮拳,忽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脆生生的“不要”,緊接著一小片溫濕貼住了他緊繃的右臂。

“不要打了。”

少女扶著他的手臂,眼眶泛紅,月光映亮了她眸中的點點水光。

“巖諾,別打了,我們回去吧……”

離開熱鬧的廣場,月光突然明亮了許多,仿佛被山泉水洗過一遍的正午陽光,將四下映照得分外清晰,清晰得令人恍惚,分不清此時究竟是不是夜晚。

巖諾走得很快,沒有理會跟在身後的蘭妲。

心口堵著一團氣,他說不清緣由,也不想追究,只想盡快回到自己的房間裏,翻開那本藏在深處的畫冊,看看裏面的姑娘。

蘭妲也不再像去時那樣嘰嘰喳喳地追著他說話或是小聲地哼歌,連腳步都輕得聽不見,只剩她身上那些銀飾碰撞出的叮叮輕響。

起初巖諾不大在意那動靜,後來越聽越煩。走到能望見自家竹樓的地方,他幹脆小跑起來。

叮叮聲焦急地追上他,腳步聲也終於顯形,聽起來像是踏碎了一地月光。

好煩!幹嘛戴那麽多沒用的玩意兒?要是上山打獵,早把獵物嚇跑了!怪不得只能靠種地過活!活該!

“巖諾!”

“哎!”

巖諾猛然停下腳步,火氣再一次如受驚的山貓般眨眼間逃得無影無蹤。

這是什麽毛病?嘎婭能治嗎?他無奈地閉了閉眼。不急著轉身,是他唯一能保住的體面。

“我沒跟人私奔過。”蘭妲喘著氣走近,“我是在山下待過一陣子,但那時我是跟著阿爸賣米。”

“那年情況不好,上山收米的人把價格壓得特別低,阿爸不準大家賣,自己找車拉到山下去,租了倉庫,自己守著自己賣。沒辦法呀,整個寨子只有阿爸會講通用語,能跟山下的人打交道……”

“我們就住在倉庫裏,阿爸每天都出去找買家,我做飯,花了好長時間才賣掉……不信你去問他。再說如果我做過那樣的事,怎麽還有臉來你家做客?”

巖諾盯著自己的鞋尖,悶聲說:“我懂。那個人喝醉了,我不會相信他說的那些的。”

蘭妲半天沒應聲。就在巖諾實在憋不住了要轉身時,她才繼續小聲地說:“我做那些也不是勾引你,我……我是真的想對你好。”

心臟被捏了一把,巖諾咽了口唾沫,低聲問:“為什麽?”

“因為你識字,會看書,我覺得你很了不起。”

“……這有什麽了不起的……”

“當然很了不起!”蘭妲的語氣突然雀躍起來,“阿爸會講通用語我已經覺得他很了不起了。你呢,不但會講,還會寫會看,更了不起!”

“巖諾,我阿爸是頭人,我是長女;你阿爸是寨司,你是繼承人,所以我們都一樣,一輩子都走不出霧隱山。可你會看書!我阿爸說,書裏的世界比整個山瓦都大呢!要是跟你在一起,聽你念書,不就等於可以見識比山瓦還大的世界嗎?”

巖諾擡頭看了看懸在空中的皎潔明月。它不及太陽溫暖,卻也能將心間照得澄澈明朗。

巖諾對著月亮笑了笑,轉過身,朝蘭妲伸出手。

姑娘怔了怔,泛紅的臉蛋浮起不解,聲如蚊吶:“……做什麽?”

巖諾靠近前,像牽起夢中人那樣,手指穿過她指間握住她的手:“不是說要跟我在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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