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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164 “誰都不能把你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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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164 “誰都不能把你帶走”

硬盤裏空空如也。

巖諾難以置信地刷新了幾次,鼠標亂點,卻還是一片空白。

大費周章地設置了那麽特殊的密碼,怎麽可能什麽都沒有!

他不甘心,抓起桌上那張該死的照片翻來覆去地看,又拿過保護套和灰撲撲的快件盒,裏裏外外仔細摸索,卻依舊一無所獲。

巖諾將盒子狠狠砸到地上,起身插著腰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做了幾個深呼吸,他勉強冷靜下來,坐回轉椅上,暫時不再管硬盤和照片,轉而從剩下的包裹裏翻出同樣是扁盒包裝的,快速拆開。

確實如餘橋所說,現在流行用U盤作商務禮品,一拆就拆出來好幾個。這些U盤刻著清晰的品牌Logo,寄件方也都有名有姓。

巖諾將這些“正常”的U盤全部拆封,拿上走出辦公室,分發給外面工位上的同事們,然後若無其事地求助道:“說是裏面有資料,怎麽插上是空白的?你們幫我看看怎麽回事。”

回國後,餘橋送給他一臺新款筆記本電腦當作那只奢牌狗項圈的回禮,並教了些基本操作,但沒提過“顯示隱藏文件”這類細節。

此刻,他從同事那兒學到了,便立即返回辦公室,反手鎖上門,撲到電腦前點動鼠標操作。

屏幕閃爍,空白的分區裏終於出現了兩個條目:一個視頻文件,和一個命名為“驚喜”的文件夾。

巖諾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心裏的汗,先點開了那個視頻。

畫面昏暗搖晃,拍攝者似乎在快步爬樓梯。片刻後,前方出現亮光。借著那光,隱約能看出來那處地方盡是簡陋的水泥毛坯,像是……爛尾樓?

鏡頭拉近,幾個人正包圍著一個人,在亮光裏爭執拉扯。有人很快被打倒,鏡頭迅速後退。

爭執變成了混戰。被包圍的那個人很能打,可到底雙拳難敵四手,終究還是落了下風,摔倒在地,捂著腦袋掙紮。襲擊者們見狀作鳥獸散,一個身影拎著一樣東西,闖入鏡頭向他逼近。

鏡頭直追,那個身影在倒地的人面前站定,架起雙臂,擺出一個巖諾再熟悉不過的姿勢——山裏多的是改造過的雙管獵槍,以鋼珠代替子彈,獵捕熊或鹿等大型動物。

而在這破敗的樓裏,被獵捕的,是人。

辦公電腦沒有音響,可巖諾還是聽到了沈悶的槍響與淒厲的慘叫。

聲音穿過歲月而來。一同襲來的,還有那密密匝匝的鋼珠。它們貫穿了他的腿部皮膚,嵌進肌肉,卡入膝蓋。

幻痛也鉆心。巖諾猛地彎下腰,拉過桌下的垃圾桶便不受控制地嘔吐起來。再一擡眼,他清晰地看到了屏幕上那張被極致疼痛扭曲的臉。

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巖諾哥?”

有敲門聲傳來。

“你怎麽了?還好嗎?”

巖諾無法回應。吐空了胃,他慌張地抹了抹嘴和下巴,迅速關閉視頻,將照片、快件盒和硬盤一股腦地塞進背包,拉上拉鏈。

擔心餘橋起疑,他強忍著眩暈和仍未消散的惡心,粗略整理了散在辦公桌上的文件,接著才挎上包,腳步虛浮地打開門,對著門外一臉愕然的同事說:“我不太舒服……吐了。幫我叫保潔來打掃一下,我……我得去看醫生。”

“……餵?巖諾?”

“嗯,談完事了?”

“對,醫生怎麽說?”

“說是急性腸胃炎。”

“……以後我們還是盡量一起吃午飯吧……你現在在哪兒?”

“好。已經回到公寓了。”

“行。我不回公司了,直接去找你。”

“不用。剛吃了藥,想先睡一會兒。你忙你的,晚點我再打給你。”

“哦……”

“真的沒事,別擔心。先掛了。”

嘟——嘟——掛斷電話,巖諾將手機扔到一邊,目光重新落回電腦屏幕上。

一排排淡黃色的文件夾,像被山裏的小毒蟲叮咬出的水皰般令人頭皮發麻。

塔語、中文、數字。

表格、文本、證照、錄音。

采砂、收購、行賄……

暴力,暴利。

每個文件夾都像一個濃縮的黑匣,裝著一個事件或一個項目的相關資料。巖諾雖不能完全讀懂,卻足以確信——所有這些,都劍指時盛曾效力的陳氏家族,且招招致命。因為在部分文件裏,反覆出現著一個常在新聞裏見到的名字:陳繼康。

兩年前,嵊武城市長因錢權交易落馬,連帶副市長一同下臺。當時民眾支持率極高的年輕華人議員陳繼康臨危受命,代行市長職責。任內他推出多項惠民措施,口碑日盛,不出一年便轉正。即便如此,仍有幾家報紙不時刊文質疑,焦點始終圍繞其背後家族是否真正洗白、競選資金是否幹凈,以及他本人是否表裏如一。

那些質疑缺乏真憑實據,沒掀起什麽風浪。

可如果把硬盤裏的東西給到那幾家報紙,哪怕只是一星半點,局面就不好說了。

巖諾不懂政治,但這些年頻繁地與媒體打交道,他太了解輿論的能量了。

而這個硬盤,毫無疑問,只會出自時盛之手。

九七年,在龍虎街餘橋家裏,她曾講述過她和時盛經歷的種種。巖諾至今仍記得,當時聽到時盛是陳氏家族的白手套時,內心受到的沖擊——這種在他們部族的價值觀裏堪稱卑劣的事,在山下的世界裏竟如此尋常,讓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到所謂“覆雜”。

當時他還暗自嘀咕,時盛那樣受人擺布都不敢反抗,毫無血性,也不知餘橋到底喜歡他什麽。

如今看來,自己的想法多麽幼稚可笑。

時盛的反抗,遠比頭破血流的硬拼,來得更聰明,也更狠辣。

他選準時機,將這個裝滿骯臟秘密的硬盤偽裝成普通的商務包裹,混在熱情的粉絲禮物中湧入公司。他不直接寄給餘橋,而是寄給自己的情敵,沒一句多餘的話,僅用一張照片宣告他還活著,用一個密碼表達認可與托付,再用一段殘酷的視頻,將對方拉進自己的戰線裏。

是的,看過那個視頻,受害者不可能無動於衷。

那年妒火攻心,巖諾曝光了餘橋與時盛的戀情,本意是逼時盛來找他算賬,好堂堂正正再決鬥一場。因此接到那個自稱時盛手下打來的電話時,他想都沒想便去赴約,結果遭人暗算。

或許是之前的接觸,讓巖諾對時盛有所了解,中槍後,他並沒有過多懷疑那是時盛的安排。後來時盛出手相救,他更是徹底拋開了那個念頭。在之後沈寂的一年裏,巖諾獨自梳理種種線索,大致推測出加害自己的人或許就是時盛背後的人——時盛是白手套,自己曝光他,看似是私怨,實則動了別人的蛋糕。

他無心,對方卻下了如此狠手。當然想報覆,當然想出口惡氣。

可又能如何?

時盛背後的人,那個創立了朱雀門的陳家,豈是他一個外鄉人能追究的對象?

所有人,包括餘橋,都以為巖諾那一年是因傷痛低落,沒人了解他的痛苦更源於無能為力。

是的,無能為力。就像現在,有視頻了又怎樣?莫非能沖到市政廳,揪著陳市長的衣領問個明白?

所以,真的要如時盛所願般,把硬盤裏的東西公之於眾,以這種方式報覆?

這自然是最簡單直接的辦法。可是,當年他只是曝光了時盛就被陳家人查到了,如今這些資料這麽翔實,怕是更容易暴露。時盛倒是躲在哪個犄角旮旯裏等著看好戲,他巖諾的父母親朋都在塔國,怎麽能輕易冒險?

膝蓋再度隱隱作痛,巖諾放下電腦,闔目掐著鼻梁陷進沙發裏。

或許該找餘橋商量。她懂得多,也更謹慎,肯定能想出更穩妥的辦法。

時盛不直接寄給她,很可能就是想通過自己,順理成章地把事情遞到她面前。兩個人一起商量,合作想辦法,總比一個人莽撞行事要周全安全。

是應該找餘橋商量。她恨毒了陳家,始終堅信時盛是被陳家派人殺死的。

“就算時盛做過壞事,罪有應得必須死,也不該由他們動手。”

巖諾相信餘橋和自己一樣,綿長的痛苦中編織著無能為力的憤怒。所以如果有機會扳倒陳家,她一定會竭盡所能地達成目的。

……但是,與她商量,不就意味著要告訴她,時盛還活著麽?

巖諾倏然睜開眼。

這怎麽可以?!

如果她知道時盛還活著,會不顧一切地去找他的。

百分之百會。

想起她總讓自己用中文喊她的名字,巖諾猛然坐直。

絕對不能讓她知道。

他又拿起那張照片,仔細端詳那艘被命名為“翹”的小艇,忽然意識到,這哪裏是照片?分明就是一封無聲的情書!

再一想,時盛偏找他“合作”,莫不是想利用他的憤怒,逼他貿然出手曝光這些內容,等他和陳家兩敗俱傷後,再趁機現身,接走餘橋?

癡心妄想!

巖諾將照片撕了個粉碎。

不需要跟她商量,他可以自己想辦法。想一個既能報覆陳家,又能確保自身安全的辦法。不可能想不到的。

思慮至此,巖諾振作精神,拿過電腦,又認真瀏覽起那些文件夾。排在最末的文件夾裏有那張照片的電子版,他想了想,選擇了隱藏。

不知不覺忙至夜深,饑餓感終於襲來。巖諾關上電腦,活動著酸痛的脖頸和手腕站起來,正想找點吃的,門鈴和手機忽然同時響起。

餘橋發來信息:“開門。”

小小的門禁屏幕上,也出現了她素凈的臉。

等她上樓的間隙裏,巖諾藏起那個硬盤,撕碎快件盒扔進垃圾桶,掩住那些照片碎屑。

“你一直沒打電話來,我想著你可能還在睡,肯定沒吃東西,就熬了點粥,買了些面包。”

餘橋放下東西,摸了摸巖諾的額頭。

“現在倒是不燙……睡那麽久,之前是不是發燒了?”

巖諾怔怔地望著她。

“我問了其他人,你們中午也沒吃什麽不好的。我猜你可能是累壞了,抵抗力下降才生病的。畢竟你從賽前忙到現在,一直沒好好休息過……”餘橋臉上泛起紅暈,“也怪我,我不該纏著你……我跟緹朵說了,讓你提前休假,整休一個月。你看等身體好點了要不要回寨子?要的話我也安排一下我的事,盡量陪你一起……哎?”

巖諾沒等她說完,便將她緊緊擁進懷中。

“我愛你,”他竭力壓住聲音裏的哽咽,“阿橋,我愛你,你是我的,誰都不能把你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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